天上长春—孝贤皇后

　　“娘娘，皇上这半月来了后宫十回，八回都歇在了景仁宫。“

　　雨晴默然不语，不用问就知道，弘历自然不是去看打一年前起就不得宠的若妍，而是回回去了琪舒那里。

　　敬事房的管事太监多年来的习惯，是看中宫的脸色回话，但如今这位皇后娘娘，却是波澜不惊，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话时越发战战兢兢。

　　”行了，你们回吧，“彩云头一个听得不耐烦了，打发了他们走，才气呼呼地向雨晴抱怨道，“主子，您怎么也不生气？”

　　“敬事房来回话是他们的职责，我有什么好生气的？”雨晴淡然道。

　　“娘娘大人大量，奴婢可看不惯，不过小小一个贵人，如今比贵妃还轻狂，”彩云见四周没人，又嘟囔道，“还平白冤枉了王爷。”

　　“你不替本宫叫屈，怎么倒先替他喊冤了？还不是他害得？“雨晴没想到，自己不过一句玩笑话，却见彩云的脸色忽然变得忸怩尴尬，这才放下手中的账目，认真地看着她道，“这和亲王如今越发荒唐了。”

　　”奴婢…王爷不过是性子坦诚不羁罢了，“彩云小声道，可话音未落，顿时觉得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低头认错道，”奴婢失言了。“

　　雨晴也没再言语，接着看账目，若有所思。

　　过了半晌彩云才又心中筹划道，“主子，那日明明就是嘉贵人捣鬼，您好歹也要让她知道厉害。”

　　“她是蓄意陷害，但你想，若我们此时对她做了什么，不是向皇上摆明了我心虚么？”雨晴一副正义凛然，“你放心，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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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乎整个春天，都是嘉贵人恩宠最盛，一时间景仁宫的侧殿踩破了门槛，倒显得她是一宫主位，新鲜秀女都没她风头盛，甚至有人传言说，皇上连每月初一十五去皇后宫中也不过是敷衍了事、有名无实。

　　熬了十年多的光景，琪舒只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凭借着揭了皇后的短儿得了恩宠，她心底总是有几分余悸，但想着皇上对自己又是召幸又是送金银珠宝的，家里人也越发得脸，连贵妃的恩宠都险些要越过，便什么旁的也没心思去想了，只盼着能怀上一男半女，也好终身有个依靠。

　　然而，渐渐入了夏，朝中事多，又是苗疆之乱的渭水一战，再是台湾闹旱灾，皇上每日几乎到了三更天都还在养心殿，后宫即便再得宠的也是独守空房。

　　长春宫里倒乐的清闲。对彩云私底下劝说她该去给皇上赔不是，雨晴即便觉得有道理，但也不听劝，渐渐的，已习惯了和弘历这样赌气冷淡，如今反而多了时间照看永琏、玉瑶，同姐妹们说话。可当皇后到底是份苦差事，才来了半刻闲，瞬间就不见了。

　　这日和若妍、静娴、瑜夕几个坐在长春宫一处说话，便听吴书来求见，并且回了个惊人的消息。

　　原来前几日大将军张广泗在贵州大军告捷，彻底抚平苗民叛乱，皇上几年来的心愿终于达成，命人在太和殿设宴款待宗亲大臣。为了助兴，几个地方官员特意进献了一批江南来的新舞姬。皇上许是高兴地过了头，不过多饮了几杯酒，竟宠幸了其中一个名叫柏思雁的舞姬。

　　在座的妃嫔都脸色骤变，皇后却面不改色，不急不缓挑眉问道，”吴公公前来，想必是有求于本宫吧？“

　　吴书来到底是了解帝后之间种种矛盾的人，只怕把事情搞得更糟，吞吞吐吐赔笑道，”这…娘娘，皇上说全凭娘娘做主。“

　　雨晴与吴书来相处了多年，自然也知道他的苦衷。弘历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扔给她，无非就是让她难堪，她却不能让他得逞。”好了，本宫知道了。既是江南巡抚们的意思…紫兰，传本宫的懿旨，柏氏，封为贵人，居咸福宫吧，叫礼部和内务府即刻去办。吴书来，你且去回皇上吧。“

　　吴书来认真地瞧了瞧皇后的脸色。皇上的意思，让自己亲自去长春宫回话，无非就是敲打皇后娘娘，可此时见皇后真的是波澜不惊，他有苦说不出。

　　幸好，若妍有些不满地开口道，“姐姐，柏氏既不是汉军旗又不是满军旗，封个贵人未免不妥。”

　　瑜夕试想自己也不过是个贵人，也一改平日里的温婉道，”正是，即便封为贵人，咸福宫当下无一宫主位，难免惹人非议。“

　　”你们的意思，本宫明白，但皇上破格宠幸，本宫也不能怠慢了，“雨晴故作一副无奈地样子，又见静娴默然不语，便笑问道，”妹妹怎么看这事？“

　　静娴欲言又止道，“皇上是天子，日日忧心朝政，放松一下也无不可…嫔妾只是，担心皇上的身子。”

　　雨晴若有所思，浅笑着也不搭话，见吴书来还站在原地听她们议论，便正色嗔他道，“还愣着做什么？”

　　吴书来无法，忙诺诺称是，又磕了个头才告退。

　　”娴妃，你说的极是。你心细，燕窝粥也数景仁宫做的好，过一会子去养心殿给皇上送上一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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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出两日，到了给皇后请安的时辰，长春宫的院子里异常热闹。

　　入了夏，平日里无论如何都会有一两个嫔妃称病说暑期太重不来请安一日，但今日却都到早早地到齐了。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贵妃携众人规规矩矩地行礼。

　　“都起来吧，”雨晴从后殿出来时，见这样的阵仗，懒懒地往首位一坐，调侃道，”今儿怎么来的这般齐全，贵妃，可是你下帖子请的？“

　　出人意料，慧如举止投足间竟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骄矜，笑道，”娘娘说笑了，给娘娘请安是嫔妾们的职责。“

　　还是琪舒头一个沉不住气了。“娘娘，臣妾听闻，皇上新封了一位出身教坊司的贵人。“要知道，这个来历不明的柏氏冒出来之前，自己可是最得宠的。

　　雨晴还在后殿更衣时就略听得殿外叽叽喳喳，偶尔一两个词入耳竟是“狐媚子”、“勾引，“便早就猜到妃嫔风风火火前往长春宫的缘由，遂打哑谜道，“嘉贵人消息倒是灵通，本宫不过昨儿才下的旨意，怎么你们今日就把她的底细都摸清了。”

　　身为妃嫔之首，慧如也不得不站出来说，“娘娘，怡贵人非满汉军旗出身，皇上破格宠幸已是不妥，

　　眼见着地下新封的秀女，除了沉静的舒贵人外，也都连连点头。

　　”贵妃娘娘所言极是。”

　　抬头见开口的人竟是若妍，雨晴有些不敢置信，能让慧如和若妍异口同声说话的事，真是难得。看样子，不得不做点什么了。但是也不能让嫔妃们觉得她们得逞了…“贵妃不是才说妃嫔的职责么，怎么这么快竟忘了，身为皇上的妃嫔，要从皇上的立场去想。皇上看上个舞姬，留用了，虽出身不好，但若能为了皇家开枝散叶，也是件好事。”

　　听了皇后这话，妃嫔们越发紧张，小小一个舞姬若生了皇子，岂不更要上天了？慧如将手中的帕子紧攥着道，”臣妾只是担心皇上的名誉，别无他意。”

　　“罢了，”雨晴好脾气道，”你们说的也却是有你们的道理。本宫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待众人离去，紫兰才在一旁小心翼翼道，“娘娘，皇上又召怡贵人去养心殿了。”

　　彩云冷哼道，“还没搬进咸福宫就这般上赶着，若当真进了宫还不知道要怎样呢。”

　　”那是皇上让她上赶着。“

　　”可皇上明明最在意主子您，奴婢就是看不过去！”彩云气鼓鼓道。

　　雨晴被她一副护主心切的样子逗笑了，挽住她的手，“陪本宫去养心殿走一趟吧。“

　　到了养心殿前，远远的就见阶上站着一个身着桃红色宫装的女子，无疑是怡贵人。走到近处，吴书来赔笑着走到雨晴跟前，提高声音道，”皇后娘娘吉祥。“

　　怡贵人忽然得了圣宠，还头昏眼花的，对后宫的情形还一知半解，听说是宫人都称赞的皇后娘娘来了，忙蹲身行礼，”嫔妾恭请皇后娘娘金安。“

　　”起来吧，“雨晴如今见多了宫中的女子，淡淡看着眼前的人，便什么都了然了。神情慌乱躲闪，因能歌善舞、身段苗条，而声音婉转，她俨然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眼底却多了几分妖娆。“怡贵人果然与众不同。”

　　彩云心想，什么与众不同，明明就是红颜祸水。

　　不过几日的工夫，怡贵人因圣眷正浓，在宫中行走时，明里妃嫔们都不敢轻视她，但暗地里也遭了不少人的白眼，因此心中难免不甘。可不知为何，见到了皇后，她只觉得无措、慌乱。她已习惯了看众人有几分嫉妒的眼光，甚至有几分享受这样的眼光，但皇后的眼光始终淡淡的，仿佛并不觉得自己构成威胁，令她一时语塞。怡贵人正欲答话，只见不远处又有一列人前往养心殿，待走近了才可见是舒贵人。

　　舒贵人向雨晴行了礼，又与怡贵人互相见了礼。

　　”真是热闹，“雨晴笑道，”舒贵人也要见皇上么？“

　　舒贵人从身旁的侍女手中拿过一个精致的食盒，轻声道，”嫔妾不过是听娴妃娘娘说，皇上近日事物繁忙，难免疲累些。嫔妾不想进去平白扰了皇上，只送些滋补的燕窝粥便回去。“

　　雨晴凝视了她片刻才移开眼，向吴书来道，”吴公公，烦请你替本宫进去通报一声。“

　　”娘娘，“思雁小声道，”皇上说在里头看折子，叫嫔妾先候着。“

　　吴书来应了雨晴的话正欲进去通报，冷不防对上彩云的目光忍不住暗笑，这位贵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还未等吴书来人进去，养心殿里便传来弘历喜怒难辨的声音，“叫皇后进来。”

　　“多谢你费心提醒，”雨晴向一脸懊悔地思雁笑道，转身进去。

　　“你来了？”听见那轻柔地脚步声，弘历从奏折堆里抬起头，淡淡地注视着她，极力使自己面无表情。

　　“臣妾给皇上请安，”雨晴规规矩矩地行礼，也是云淡风轻。

　　弘历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皇后有何事？”

　　”臣妾近日听闻皇上宠爱怡贵人。方才见了妹妹，也觉得十分和善，原不该多言惹皇上厌烦，只是，今儿一早众姐妹们一处在说话，臣妾只想着，后宫姐妹和睦相处，才可让皇上无后顾之忧，所以不得不劝上一句，皇上应当雨露均沾才是。”

　　弘历还未等她说完，已气不打一处来。原以为她来找他，是终于肯放下身段赔不是，再不济，就是跟自己发发脾气也行，却不想，她上来就是这么一段不冷不热，识大体、贤惠的话，越是句句在理，越使他火冒三丈。况且，还有一事…弘历将眼前的一张奏折拾起来，向她的方向重重一摔。“你自己看。”

　　雨晴打开奏折边看，边听弘历冷冷道，”以理亲王为首的亲王上书，听闻朕破格宠幸了一个身份地位卑贱的教坊舞姬，又封了贵人，借题发挥，‘近闻南方织造有指内廷须用优童秀女广行购觅者，并闻有勒买强买等事，深刻骇异‘，劝朕下旨禁此行为，’以免浮言四起，有损圣德‘。如此，朕倒不得不下旨了。这不正是你要的结果？“

　　朝臣的非议与弘历的觉悟，竟然都比她想的来得快。”皇上，臣妾惶恐。“

　　”你惶恐什么？“弘历面色狰狞道，”你擅自将她越级封为贵人，说小了是刻意要朕难堪，说大了…就是变着方弄权干政！“

　　雨晴被按了这么大个帽子，心中顿时凉了半截，更不肯妥协了。两个最知心的人，也就最了解如何激怒对方。她不急不缓地下跪道，“皇上，臣妾身为六宫之首，不得不为皇家的清誉着想。皇上破格宠幸宫女、舞姬都没什么，只不过…皇上才选了秀，满汉八旗里选入宫的常在、答应尚且有未见过天颜的，皇上此时过于宠幸柏氏…恐伤了八旗众人的体面，好歹也要给众人一个交代。”

　　见她一副死谏的模样，又对他给她按的罪名不置可否，弘历勃然从龙椅上站起身，拍案道，“你还敢骂朕是昏君？”

　　“臣妾不敢，”她丝毫没有被他的怒气动摇，仍谆谆道，“若皇上执意要给臣妾按个后宫干政、诽谤皇上的罪名，臣妾无话可说，甘愿受罚。“

　　他们，怎么会到如此地步？弘历心中懊悔。她句句在理，头头是道，明明知道他是不可能，也没理由去给她按任何罪名。弘历愤愤想，如果她肯稍稍服个软、赔个不是、撒个娇…

　　可在这个女人面前，终究还是他这个堂堂帝王要放下架子。他极力平息着心中的火气，走到她面前，放柔了声音，改了称呼道，“你就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么？”

　　雨晴原本也极力说服自己，说两句软话就好了，可一听他破天荒地说自己弄权干政，真是有冤无处诉，对他这般明确的示好也置若罔闻，只用一样冰冷的语调说，”舒贵人来给皇上来送点心了，想必还在殿外候着呢。“

　　真是拿她没办法，给她台阶都不下。弘历冷笑道，”朕知道了，皇后请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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