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暗恋不成一气之下脱离师门

　　“派遣一万翠羽军，并随军医疗系弟子五人，智囊团二人赴往翎国边境交战处。限五日之内到达，切不可延误、有失战机。”崔一日下令，山风呜咽，翠院绿纹桃花旗迎风招展。
　　旌旗飘扬中，翠院弟子列队听令，形容整肃。桃花旗撩起了战争的阴云，风又吹之，使其密布于广场上空，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
　　队列最前方立着翠院众长老们。医药系杨凌——柳晓霁和齐馨兰的师父——忐忑地颠着步子，两撇花白的小胡子一翘一翘，试图推翻压在头顶的阴霾，未果，才忿忿不平地垂了下来。
　　崔一日站在高台上，目光冷峻威严。山风刮过雪白的长发，飘扬于身侧，庄严之中陡然升起一股沧桑。他一眼撇过，见杨凌神色不安，问道：“杨长老有何事？”
　　杨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清了清嗓子，有些泄气地支吾道：“此事我在集会后与院长说吧。”
　　崔一日眉头一皱，问：“是私事？”
　　“不，是公事。”
　　“那为何不可现在说来？”
　　杨凌捏了捏已经褶皱不堪的袍角，平素的刁钻古怪被凝重的气氛压得抬不起头。
　　“医药系弟子只有两人。”
　　“为何如此少？原来多少人？跟随去泉国的有几人？”
　　医部长老尴尬地说道：“呃，从始至终，就只有两人。派往泉国的是三位医部医者，医部现下还剩五位医者。”
　　崔一日心下微怒，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声音冷冷：“医药系好几年只收两人？”
　　“唔……”杨凌垂眸，神色赧然。“不是我不收徒，只是没人来。”
　　另有医部医者嗤之以鼻：“脾气那么怪，说话又刁钻刻薄，谁肯拜他为师啊？”
　　杨凌一听，沉不住气，急着喊道：“什么叫我脾气古怪刁钻刻薄？明明是医药系给钱太少，没资金买药材！赖我？怎么不怪占卜系那些老狐狸！他们仗着弟子众多，抢我们的药材，还全照着名贵的抢——”
　　旁边医部长老拉住他飞舞的胳膊，不让他误伤友军，低声提醒道：“注意仪态注意仪态！”
　　杨凌回脸啐道：“呸！注意个屁！平时他们欺负咱医药系，你们连个屁也不敢放，今天我帮你们出头，你们反劝起我来了！”
　　拉他那人一脸无奈，只得求助崔一日，说：“院长，要不咱翠院多给医药系些资金吧，照这样下去，医者稀缺也不是个事儿。”
　　杨凌仍怒气冲天：“你们才反应过来！早跟你们说你们不管，死到临头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崔一日叹了口气，拂了拂袖子：“你的要求，翠院定会满足，只是不知杨长老该如何分配医者？”
　　杨凌不再吵闹，扁了扁嘴，道：“我的两个徒弟，虽说是姑娘家的，也需历练，就让她们两个连同一位医者去好了。别小看她们，柳晓霁那姑娘去年下山，短短几月就得了个‘杏林医女’的称号呢。”
　　有人称奇，有人嗟叹，还有人闷不做声。
　　“既然如此，那就依你所说，派遣医药系两名弟子并一名医者前往。”崔一日说道，“智囊团如何？”
　　智囊团的境况比之医药系要好上几百倍。
　　当下，柳晓霁、齐馨兰、医药系邱医师、金明、竹子和其他三位智囊团成员接令，随同一万翠羽军浩浩荡荡前往翎国。
　　翎国偏北，气候微寒。
　　惨白的日头底下，军士们伏在战壕里，四肢冰凉。实际情况比他们想象的要糟糕。先前泉国一战真的是全军覆没，片甲不留。秦世璟挥兵南下，势如破竹，不出几日便接连攻下翎国边境数要塞，将一条边境线牢牢地掌握在手中。
　　这几日猛攻下来，人困马乏，却连他一根毫毛都没撼动，顶多是在破城墙上砸出了几个洞，在城门楼上插了几支箭。他们的结界很强，即便墙破了翠羽军也钻不进来。
　　天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拖泥带水。金明趴在泥泞中，领子里灌满了泥汤子，冷冰冰的，有股臭味儿。
　　他皱了皱眉，抱怨了一声：“唉，这鬼天气！什么时候能到头啊？”他又嘀嘀咕咕念叨：“趴在这儿冻也冻死了。”
　　竹子趴在他旁边，左手将湿漉漉的鬓发捋到耳后，目不转睛直视前方。
　　“身先士卒，御驾亲征。”
　　金明翻了个白眼：“御驾个屁。连用灵气取暖都不行。”
　　竹子撇了他一眼，不耐烦道：“你抱怨够了没？大家都一样，凭什么就你要这样那样的？用灵气会暴露，趴在这儿也是形势所迫。谁不想打胜仗啊？就为了好好的回家去也得凝聚人心，打个胜仗。”
　　金明掀掀手道：“你这话都翻来覆去说了多少遍了？我早背下来了。”
　　“都背下来了就别怨天尤人了。”竹子抓了把烂泥，糊在面前的沟壁上，抹平。他右手食指在泥巴上点点画画，嘴里不知自言自语些什么。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
　　“什么啊？”金明凑了过来。
　　那片泥巴上俨然画着横竖两只箭头。
　　“平直？你怎么不拿地图？那个清楚多了。”
　　“怕脏。”
　　行军地图乃是丹青系羽亮及一众弟子所绘，上面用竹子学来的稀罕物儿平面直角坐标系来表示各地位置，以此为一种暗语，以防地图不慎失落，让秦军得了机密。
　　“你疑惑啥呢？”金明用脏兮兮的手指挠了挠下巴，蹭得满脸如同花猫一般。
　　竹子眉间微蹙，说道：“北方诸国既不产粮食，又不甚富裕，秦世璟为何要从北荒绕行？虽说泉、翎二国兵力较弱，极易攻破，但是光图快有什么用呢？他还需要放眼整个大楚帝国呀。”
　　金明沉吟道：“你说的还真有点道理。北荒严寒，粮草辎重不便运送，他这样打下去，迟早要粮草告罄。还不如先花点时间打下西郊国，获得那里充裕的粮草，还能与皇城连为一条粮草供应线。”
　　“磨刀不误砍柴工，”竹子缓缓抬头，目光中陡然闪现一丝亮光，“除非他根本不想砍柴！”
　　金明不解其意，但被他语气的凛然催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他急于到达桃源山，甚至不顾粮草是否供应得上，可能只是紧缺什么东西。他这次可能根本就没打算扩展版图！”
　　“那他投入十万余兵力，仅仅是为了拿到什么东西再退回去？浪费了十万精兵，不可惜吗？”
　　“你怎么知道他带了十万精兵？”竹子反问。
　　金明怔住了。“是啊！”他忽地恍然大悟。“先前的军报多少有假，咱们与他们交战时他们也只是像缩头乌龟似的躲在城里。根本就没有正面交过锋！”
　　“对。也许，他们只是煽动两国叛逃，穿上黑甲兵的铠甲装束，伪装成秦世璟的十万精兵。”
　　雾气聚拢，氤氲朦胧。薄暮冥冥，残阳无力。
　　城墙黑压压蔓延向天边，好似铁龙的甲，又像王八的壳，藏起了柔嫩的肉，隐匿了深不可测的秘密。
　　翠羽军调抽人手，假意去接应辎重，实则将精锐部队埋伏在兰山城东门不远处的壕沟里。他们没有减灶，每天晚上生火做饭仍是那么火光冲天。
　　智囊团知道，如果他们假惺惺地减灶，秦世璟必会觉其中有诈。相反，若是保持一切正常，再暗中透露调抽人手的消息，就会显示出他们有意隐瞒的假象，从而令秦世璟猜出有粮草补给要来。
　　秦军粮草供应不足，他们必会趁此时机劫掠补给。到时候就是一招“引蛇出洞”，秦军构成的谜题也会迎刃而解。
　　夜幕缱绻，天黑了下来。城墙上的士兵成了一个个暗黑的影子。四下阒静，连风也停了，只剩下雨幕霏霏，仿佛蓄势待发。
　　秦世璟拿着缴获的地图，坐在城门楼里，听窗格外淅沥的雨声。
　　这地图很别致，上面的符号他看不懂，线条弯弯曲曲，简直不知所云。
　　“有意思。”他手指敲打着膝盖，饶有兴致地伸指描画地图上的线条。
　　“如此看来，他们有点脑子。不过，”他阴险地一挑唇，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我也有。”
　　哑仆端上来探子呈递的密报，秦世璟接过，颔首示意哑仆退下。
　　他修长的手指缓缓展开卷轴，上面赫然画着纵横的箭头以及密密麻麻的符号。
　　“哼，事儿办的不错嘛，见利忘义的东西。几句话就说动了，你是有多恨啊？”
　　他复拿起缴获的地图，参照着密报，细细看了起来。
　　天彻底黑了。翠羽军以细雨沟壑为伪装，伏在低处，一动不动，竖耳探听黑暗中的细微响动。
　　竹子腿都麻了。他用手漫不经心地抠着剑柄，对冷铁的无动于衷有些不适应。以前落尘对他的此类行为是极度排斥的，而如今这把临时随便拿的剑没有丝毫反应，逆来顺受，乖乖地任人驱使，当然更不会同竹子说话了。
　　泥水溅到了翠羽军的眼睛里，硌得慌。那士兵抬手揉了揉眼睛，在砭骨寒意里打了个哆嗦。
　　土地震颤，泥水飞溅，砸在人脸上，迷住了眼。竹子趴在泥沼中，心里咯噔一下。
　　有大批兵马来了。
　　“来了！”他低声对带头将领说道。
　　命令传遍军中，众人蓄势待发。
　　可是前方的城门依旧禁闭。
　　“不好！敌军是从后方赶来的！咱们中计了！”
　　一瞬间，大地沸腾了。如狼似虎的秦军从背后扑来，举着明晃晃的刀枪，蒙着脸，只露出两只泛着幽光的眼睛。
　　雨水被错杂的靴子踏得直冲云天，刀光划破雨帘，掠过皮肉，卷起猩红色的血珠。
　　竹子拔剑出鞘，挥刃砍劈。密临派剑法自手臂流淌而出，行云流水，虽在雨中仍不失其刚利果决。他低喝一声，回剑格住从侧面袭来的陌刀，扭过身子，在避开刀尖的同时抖腕斜劈下去。剑刃在刀锋上蹭出一连串火花，倒映在竹子乌黑的眸子里，仿佛一股怒火。对手急忙弃刀闪避，竹子却早有预料，旋身一腿扫出，踢中对手膝弯，回手又是一剑刺下去。
　　啪的一声，那秦军士兵应声而跪，双手下意识地撑地，面色惨白却毫无痛色。剑尖停在了那人咽喉一指处，雨水顺着雪亮的剑锋流下，滴进了他的领子。
　　竹子温文尔雅的眉目此刻利若剑锋。他厉声喝问道：“你说！秦世璟想要什么？你又是什么人？”
　　秦军眼神空洞，不答，只是摇头。
　　“你说，不然……不然我就杀了你！”剑尖逼近跳动的脉搏，抵住皮肉，渐渐施力。
　　“来打仗就没想过要活，难道不是么？”
　　秦军声音同眼神一样空洞。
　　血从剑尖处渗出，染红了清澈的刃。
　　一刹那，竹子恍惚看见了落尘。那个初时灰扑扑桀骜不驯的落尘，那个在简乡初露雪光的落尘，那个在安溪山洞里锋芒毕露的上古神兵。
　　上古神兵，总是蒙尘。他配用落尘吗？恐怕落尘只属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和者王腾吧。他也只配用这块傻不愣登的冷铁了。
　　秦军继续用空洞的声音说道：“脑袋掉了碗大的疤，我想，你也不怕吧。”
　　破风声呼啸，疾风刮起下落的雨，朝竹子后脑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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