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归

　　二人这样聊着，又已走到了另外的地方，却见这里林木被人砍伐清理过，围成一片空地，那空地中央正有一座墓碑，看杂草蓬生的痕迹，想来时间不久。
　　萧慕蔺正奇怪，为何在围场深处有这样一座新坟，就听旁边的杜韫毓已惊呼出声。
　　“爹爹！”
　　萧慕蔺一愕，杜韫毓已下了马，朝墓碑奔去，萧慕蔺仔细看那墓碑上雕刻的名字，却是“杜雄欢”，不由一怔，但很快又豁然，原来宋翾的真正用意在这里。
　　“爹爹？”杜韫毓似是难以置信，轻轻抚摸着墓碑，已双目含泪，“爹爹。”
　　“爹爹！”
　　宋翾与孟遂同时勒马停驻，孟遂道：“只望她能明白你的良苦用心，从此振作起来。”
　　当日杜雄欢问斩，身首异处，无人收尸，也无人敢收尸，尸身被丢弃在荒野之上，受野狗啃食。那时宋翾被禁足府中，自身难保，自然无法为其料理后事，还是孟遂暗中施以援手，偷偷将其葬在这围场之中，为其修墓立碑。
　　这本是杜韫毓的一大心结，身为人女，不能与老父一同赴难，不得已苟活于世，已是痛愧万分，无力为亲人收殓衣冢，更是自恨自伤，更别说伸冤报仇无望，她本已无生望，又遭东宫那般羞辱，死志已存，几月来越发身弱难行，若不是近日萧慕蔺不知用了何法令其稍有好转，能骑马出行，宋翾也难以将她带来这密林中父女相见。
　　宋翾也不知能不能令她振作，但这样她心里总该好受些。
　　这一场围猎收获不小，待天色稍晚，众人便已出得林子，却见已有三人侯在那里，当中一人衣着华丽，气度出众，正是沂王。
　　宋翾不由朝孟遂看去，见孟遂也露惊讶神色，便知不是他所为。沂王见此便道：“你莫看他，我来此与他无关，我是有要事与你协商。”
　　宋翾疑惑道：“与我协商？”
　　沂王笑道：“怎么？你的事不与你协商，难道与善怴协商不成？你又舍不得他为你受累。”
　　宋翾余光不由自主朝萧慕蔺那方一瞥，回道：“不知王爷所说何事？”
　　沂王左右环顾，“难道就在这里说不成？”
　　沂王身边的另一个谋士阚同忙道：“距此一里开外便设有休憩之所，我看孟先生此行收获颇丰，不若王爷和帝师就去那里边饮酒吃肉边畅谈如何？”
　　众人也都看向宋翾。
　　宋翾可以选择告辞离去，若如此，就彻底把沂王得罪了，这倒也没什么，但这些年他屡屡拒绝沂王联盟之意，偏孟遂也不愿在促成此事上出力，已令其君臣嫌隙，何况当年沂王招揽孟遂，虽是看重其才华，多的还是因为孟遂与自己的交情。若眼下他就此离去，只怕会令孟遂陷入难堪境地，只好点头。
　　沂王一笑，打马当先，众人跟随。孟遂轻声道：“你若不愿，可自行离去，王爷那里自有我去说。”
　　宋翾道：“无妨，我也想知道，他所谓的与我相关的要事到底是什么。”
　　众人来到休憩之地，竟是一座庄园，还留有仆人看管。沂王向宋翾介绍道：“善怴好打猎，常至夜幕不归，我担心他安危，便在此地建了这宅子，供他休憩的。”
　　孟遂在边上接话道：“托王爷的福，我现在打猎再也不用怕露宿荒野了。”
　　几人笑着进屋。宋翾、沂王、孟遂三人一张桌子，萧慕蔺、杜韫毓及阚同还有另一个似习武之人在旁边一桌落座，自有仆人上茶，猎物已由随从们拿去打理了。
　　宋翾直奔主题道：“不知王爷说的要事是什么？”
　　沂王笑看孟遂道：“你瞧瞧这人，如此心急，连茶都不让我喝一口。”
　　孟遂陪以一笑，转对宋翾道：“你莫急，王爷向来行事有方，能令他出城相告的事只怕不小，不过纵使牵连甚大，我想王爷一定已做了安排。”
　　“知我者，善怴也。”沂王笑着饮了口茶，问道：“你可与平州怀莫可有过节？”
　　又是怀莫可。
　　宋翾不由想，难不成与澐王所说是同一件事，想了下道：“他役从东宫，就此一点，我与他没有过节也有了。”
　　沂王点头道：“也是，他今日入都了。”
　　宋翾不解道：“这与我何干？”
　　沂王道：“难道你不知你大哥在他麾下任职吗？”
　　宋翾道：“那又如何？”
　　“他行事有失，与你大哥颇为不合，你大哥这人也太过耿直，竟拿了他的把柄要上告朝廷，却在半道被劫了。怀莫可此人可非寻常之辈，当下便作了反击，此次入都，正是揣着你大哥勾结乱党的罪证而来，明面上是为靖肃治下，实际上是冲你来的。”
　　宋翾一脸淡然，竟似不把此事放在心上般，淡淡一字，“哦？”
　　沂王一顿，又道：“我知你不惧，可眼下柳英娘弑夫案天下人都在看着你，你偏又毫不作为，童三江自不必说，无论你如何判案，他始终都是对头，可柳城回不一样，我可听说此前边塞于你有不利传闻，是他暗中平息了事，若你与他闹翻，他将此事翻出来，加之宋兄长之事，扣你个狼子野心的帽子，到时只怕父皇想保你也难了。”
　　宋翾道：“那依王爷高见，我当如何？”
　　沂王故作沉吟，然后斟酌道：“有传闻说，童宝麟的死另有蹊跷，柳英娘并不是真凶，果真如此吗？”
　　宋翾心头只觉好笑，他放消息出去，就知道好多人要闻风而动，可没想到第一个动的竟是沂王。这位王爷搞的是礼贤下士那一套，文人最吃，所以在朝中党羽多是文官，他的阵营急需一员大将。
　　当初宋翾未失势时，他虽无意，但朝中武官皆以他为指引，以致后来杜雄欢之案才牵连如此多武将，柳城回为自保，这才与童三江联姻，可现在两家闹翻，联盟已碎，正是时机。
　　他看向沂王道：“王爷想保柳英娘？”
　　沂王心思被拆穿，颇有些尴尬，不由望向孟遂。
　　孟遂在此事上与沂王目标是一致的，只是选择的方式不同，可沂王毕竟是主子，他必须站在他那边，便道：“王爷一向宅心仁厚，又仁义公断，见不得冤假错案，若柳英娘真是冤枉的，也算是挽救了一个无辜之人。”
　　沂王忙道：“我正是此意。”
　　宋翾道：“她是不是真凶我不知道，因为查找真凶的那个人还未出手。”
　　沂王忙问：“那人是谁？公振吗？我听说张宕昨日已回都，莫非是他？”
　　这二人一为大理寺卿，一为刑部侍郎，皆是断案好手，也都有权利断此案，但现在案子在宋翾手上，沂王便以为这断案之人定由宋翾指派。
　　宋翾却道：“不瞒王爷，我也不知那人会是谁。”
　　沂王分明不信，有些不悦道：“你不信我？”
　　宋翾道：“王爷误会了，我确实不知。”
　　沂王面色已阴沉下来。孟遂却知道宋翾说的是实话，因为那人不信宋翾放出的消息，所以不会出手，既不出手，又如何知晓那人是谁呢？
　　但若是这消息是沂王府上第一谋士放出的，那人便不得不信，可这消息却不能同时放出，还得等上一等，以此打消那人的顾虑。
　　气氛有些僵持，孟遂思索片刻，开口道：“王爷，我以为，虽不知何人会出手，但一定是童相的人。”
　　沂王依旧冷着脸，“为何？”
　　孟遂道：“因为童家也不愿柳英娘是真凶。”
　　自杜雄欢案后，武将凋零，新秀又良莠不齐，老的那一批，也就一个柳城回了，当初童柳两家联姻，据说一向严谨的童三江都不由酒后放言：童氏一脉从此安稳矣。所以万不得已，童三江绝不愿意与柳城回翻脸。
　　沂王颔了颔首，又转问宋翾道：“以你对童三江的了解，这个出手的人会是谁呢？”
　　宋翾心中虽有人选，却无定数，沂王却总以为他有意隐瞒，一意追问，已令他心头不快，口吻便生硬起来，“不知。”
　　孟遂心头一叹，王爷太心急了。
　　沂王从这两个字中听出其意，他一向以宽仁大度示人，可宋翾却屡不买账，已隐有怒意。眼见场面又陷僵冷，却听那陪着沂王来的似习武之人忽怪叫一声，那边厢桌前四人皆已起身，杜韫毓朝萧慕蔺身边靠了靠，阚同面露惊愕，那似习武之人一身茶水，而茶碗正拿在萧慕蔺手中。
　　沂王本胸中烦怒，见此便冷声发问：“赤几，怎么回事？”
　　那叫赤几的人一指萧慕蔺道：“王爷，他……”
　　话未说完，听得砰一声，萧慕蔺已将茶碗摔掷在桌上，宋翾心念一转，忙问：“萧兄，出了何事？”
　　萧慕蔺冷冷道：“此人欲对我图谋不轨。”
　　赤几双眼一瞪，怒得结巴：“我，我对你图谋不轨？你，你胡说八道！”
　　萧慕蔺道：“那你一直看着我干什么？”
　　“是你……”
　　“是我的错？我错在哪里？错在生得漂亮？让你起了心思？”赤几一句话说不完，已被萧慕蔺一连声的问给问愣了。
　　阚同也不知道真假，他确实发现赤几一直盯着那萧公子，他也知道赤几男女不忌，而这萧公子确有无双的样貌，所以他无法为赤几开脱，又因事发突然，那萧公子一连发难，饶是他平日能言善辩，此时也都有些发懵。
　　然后萧慕蔺转向宋翾，冷声道：“当日我不愿出山，你使手段将我捉来，向我保证以你的身份地位，无人敢为难我，现在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仆从，也敢打我的主意。宋翾，你还可信吗！”说完不待众人反应，已甩袖而去。
　　杜韫毓朝沂王行了一礼，忙追了出去。
　　宋翾强忍着笑意，故意将眉头皱成一座山峰，起身道：“王爷，我知你求贤若渴，可也不要什么人都招揽。”说罢冷冷盯了赤几一眼，大步离去了。
　　沂王怔了怔，若有所思地看向孟遂，孟遂只是低头喝茶，沂王便暗暗叹了口气。
　　杜韫毓与萧慕蔺出庄后立马上马，驶离一段距离后才勒马停缰。
　　不一刻，宋翾已追了上来，一来便是一阵大笑。
　　杜韫毓不明所以，看看宋翾，又看看萧慕蔺，见萧慕蔺也隐有笑意，忽反应过来，“你们在演戏！”
　　“若无萧兄这番发难，我们如何走得掉。”宋翾说着就朝萧慕蔺一拱手，“多谢萧兄。”
　　杜韫毓不解道：“可那个人确实一直盯着萧仙医啊，而且散发的气息令人很不舒适。”
　　萧慕蔺道：“是杀气。是我先释放出敌意，使他一直防备着我。”
　　杜韫毓讶道：“所以从一进屋坐下，你就开始为离开做准备了？”见萧慕蔺默认，杜韫毓心中感叹，如此谋划，到与自家公子有一比了，不由感慨道：“你们二人还真是登对。”
　　宋翾就笑，萧慕蔺却道：“他自有与他登对的人，但万不是我。”
　　杜韫毓抿嘴一笑，想他一个男子，置气起来连自己也要甘拜下风。
　　宋翾也跟着道：“敏敏切莫胡说，误了萧仙医清白就不好了。”
　　杜韫毓见萧慕蔺一瞬间已冷下脸来，忙打岔道：“天快黑了，现在进城是赶不及了，赶紧找个落脚的地方吧。”
　　三人也就朝入城方向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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