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上香非

　　众人挤在最大的锁魂阵中，除了楼顶与地面的锁魂阵是单独的大阵，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小阵此时清晰可见，其中一面不是石墙，是一扇青铜门，青铜门上画着与锁魂阵不一样的图案，这图纹琴陌从未见过，猜测大概是封锁青铜门的阵法，所以两人之前无法打开，从颜色上看，同样是人血所绘。

　　方才说话的老妇牵着一个不大的孩子，小孩见众人离开，才敢抬头东张西望，直到他看到某个地方时、开始哇哇大哭，直往老妇怀里钻，似乎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情。

　　易青非准备上前安慰，琴陌却将他拉住：“你帮不了他们。”

　　难怪琴陌说解阵不难，难的是他们要再度直面自己的死亡。

　　如果柳下村村民连自己的死亡都不敢面对，那又怎敢面对死后被刨尸放血的经历，毕竟已经成了亡魂的他们要眼睁睁的看着凶手将自己的尸体鞭挞，再将自己的亡魂永远封锁在这一方城楼永不超生，这样的经历怕是谁都不愿记起。

　　男孩的哭声夹杂着歇斯底里发尖叫，老妇人忙堵上男孩的嘴，安慰道：“不怕，不怕！”她说话时自始至终都没敢看向那些画阵的地方。

　　而其他村名更是趋之若鹜，除了那几个偶尔偷瞄琴陌的男人，其他人连头都不曾抬过。

　　“奶奶——奶奶——”男孩一边哭一边叫：“我好疼啊！好疼啊！”

　　角落里的人微微发着抖，能从微光里看见他们的手足无措惶惶不安，好像下一刻就要爆发。

　　老妇也跟着哭了起来，将男孩紧紧抱在怀里重复道：“不怕不怕，奶奶在，奶奶在——”

　　男孩似是哭累了，他挣脱老妇的怀抱突然站了起来，对着那面墙又看了又看，慢慢的走了过去，老妇拉了半天也没拉住。

　　只见他走到一处墙边站了许久，突然发了疯一样的在墙上其中一个锁魂阵上抓挠着，虚无的身体轻轻松松就将陈旧的血渍划的去大半，不到片刻，人血所绘的锁魂阵便被划的干干净净，消失不见。

　　老妇半抬着头不敢朝那边看，“回来！快回来！”她一遍又一遍的喊着，可是无人应答。

　　须臾男孩身体一软倒在地上，似是刚才用尽了所有力气。

　　琴陌这才道：“你们当真不如一个孩子，他解脱了，你们呢？”

　　柳下村的人沉默了，良久之后老妇才再次将头抬起，这次她没看向琴陌，而是眼神搜索着什么似的在墙上地上扫了一圈，然后走到离男孩不远的一处，嘴里念叨着：“奶奶陪着你，不怕。”

　　她捂着脑袋似乎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片刻之后她所在的那块锁魂阵也被抓挠的一丝不剩，而后瘫倒在地。

　　男孩和老妇的表情却是一脸祥和。

　　此时一楼太过安静，安静的只能听到两个活人的呼吸。剩下的人开始交头接耳，他们眼神闪烁半垂着眸有一下没一下的抬头看一眼，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抬头搜寻着什么四散开来，有的往中间、有的往墙边、有的扒在了天花板上，那些痛苦的回忆一点一点的侵蚀着他们的脑子，让他们痛苦不堪，有的在哭，有的再叫，有的隐忍着不哭不叫，一霎那间又是阵阵刺耳的声音萦绕在两人耳朵里，琴陌靠在墙边皱了皱眉。

　　那几个一直鬼鬼祟祟偷瞄琴陌的男人经过琴陌时还是忍不住道了句：“像，真像！”

　　琴陌不明所以：“像什么。”

　　不待那几人回答易青非便将几人拉走道：“别磨蹭了、还想不想出去投胎做人！”说罢还扬了扬裹满布条的左手，里面渗出的鲜血让几人双腿发软，他们赶忙继续寻找属于自己的血去了。

　　琴陌斜睨了他一眼，不知易青非有意还是无意。

　　易青非怂肩笑了笑，拉着他回了青铜门边。

　　之后的画面太过诡异，楼墙周围爬满了人，他们抓挠的声音噌噌作响，夹杂在哭喊声中，听的人很不舒服，易青非不觉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渐渐的声音小了很多，他们如老妇和男孩一般，宣泄完后便个个瘫软在地不再吭声，转眼工夫楼顶墙边地上的锁魂阵就已清除干净，连带着一楼中央的亡魂也一并睡着了般。

　　不但没了一开始的那股腐味，空气里还多出了一股类似于草木的味道，像是沐浴在春天的阳光里——是柳树的味道。

　　累了！他们真的累了！

　　此情此景让人唏嘘，不过二人也顾不得的感慨，只想着赶快出去。

　　“我上去接师兄！”琴陌道。

　　易青非点了点头。

　　这群死魂中没有柏壬道身影，柏壬还没死，没了锁魂阵的捆缚，他们可以继续顺着之前的机关上去。

　　片刻之后，琴陌就背着柏壬下来了，只见柏壬的身体已经有些透明，像是随时会消失。

　　还好封门的法阵同样是人血所绘，没了血阵，易青非轻而易举就推开了铜门，“嘎吱”的开门声沉沉的响起，像是很多年没被打开，门锁阻挡的声音传了进来，易青非稍稍用力，门外的锁自己就开了，一束白光顺着门缝透了进来，照在陈旧的楼里，满满的潮湿气顺着门缝呼呼的往外钻，像是久不见阳光的空气在寻找属于自己的自由。

　　两人身后躺满了穿着各式各样衣服的男女老少，乍看之下很是耸人。

　　大门敞开，墙边的脚印也消失不见了，外面一片晴天，冷风没了，白雾也没了，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葱葱郁郁的绿。

　　老妇最先醒了，男孩还在昏昏欲睡中，但嘴角却挂着笑，好似做着长长的美梦，老妇心满意足的笑了，此时门外的白光将曾经满是黑暗的楼里照的光亮，墙边的石头开始哐哐的脱落，没一会儿其他两面墙上的石块也跟着掉，露出两扇方框，框边是木头做的——窗户。

　　这下阳光彻底照进了一楼，白光把里面睡着的“人”陆陆续续的都刺醒了。

　　易青非靠在门边等着那群“人”醒，突然哐当声又响了起来，琴陌刚把柏壬放下，就看到二楼三楼的砖头歪七扭八的像要随时会脱落，眼看着就要砸下来，琴陌涌上前将人拉了过来。

　　那些砖块噼里啪啦的掉了一地，将原本布满青苔的平台砸出一个又一个坑，二楼三楼也多出了几扇窗户，似乎在接受着阳光的洗礼。

　　易青非惊出一身冷汗，差点被砸死，要是没死在死魂手上，却被石头砸死了，可真是死的冤枉。

　　“你怎么样。”琴陌问，他手背上有一道血痕，是为了救他被砖头砸中的。

　　易青非用缠着布条的左手抹去了他手背上的血渍，道：“我没事，倒是你！”还好只是一点擦伤，并无大碍。

　　琴陌紧张的抽回手温声道：“是我自己不小心，没事。”说罢紧紧攥了攥手，随后又道：“他们醒了！”

　　两人循声望去，大批亡魂涌出，将原本空荡荡的平台都站满了，他们仰头看着天空，明明只是虚无的魂体，眼里似乎闪着泪花，化作袅袅青烟消散在无声的空气里，老妇抱着男孩回头看了眼琴陌，含糊笑了笑，嘴里说了句什么话便消散了。

　　短短时间三角楼墙边的青苔与野草被晒脱了皮，开裂成一块块干燥的草块脱落成一片又一片，露出城墙本来的样子——古朴素然。

　　长长的台阶再次出现在平台下，两边绿树成荫，和风阵阵。

　　琴陌打开浮华镜，将已经半透明的柏壬送了进去，他道：“走，回去！”

　　易青非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眼满天飘散的青烟，叹道：“这下可有的忙了！”

　　十月起来时见二人不在，便打算先回墨上香，可山下的弟子换了人，他突然心有顾忌，便偷偷翻了墙回去，毕竟是从小长到大的地方，哪里躲起来会不被发现还能看清情况对他来说不难，他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平时敲钟的高楼。

　　墨上香每日卯时敲钟，除了卯时外，不会有弟子上来。

　　说来也怪，十月出来时间不长，看山门的弟子却换了人，他一个都不认识，难道是他离开后新招的小弟子？十月心道。

　　可更奇怪的在后面，他看见了莫忘，不知莫忘何时来的墨上香，跟在牧春城身后，两人走的很近，时而低头耳语，根本不像刚认识的模样，十月记得最后一次见面就在公示大会上，牧春城与莫忘只有几面之缘，为何二人如此熟络？

　　两人低语了几句，一同进了修灵阁。

　　他站在敲钟台上腿都麻了，看了很久依然没有柏师兄和那些与牧春城一道出门的师兄弟们。

　　约莫两个时辰后，十月见莫忘从修灵阁里出来了，似乎在往山下走。

　　十月想了想，还是决定给琴陌传个信，只是这信传了许久也未等到回音。

　　早已到了盛夏，满山鸟鸣，练场上一个人都没有，潺潺流水顺着茂林一路急流，牧春城还没有出来，也没有看见周太卿与刘天长，十月思量许久，决定先回奢香楼。

　　忽的有人声略过，十月慌的一惊，身体不由打了个哆嗦，回头就见琴陌与易青非不知何时上了钟楼。

　　“吓死我了，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都没听到声音？”十月又惊又恐。

　　琴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将十月拉了下来，牧春城出了修灵阁，他抬头往钟塔看过去，除了一顶大钟，没见其他异常。

　　片刻之后，确定牧春城已经走了，三人才重新站了起来。

　　十月忍不住问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还有大师兄在哪儿？其他师兄呢？我怎么没看到他们？”

　　十月连问了一堆，琴陌却一句未答。

　　易青非耸了耸肩，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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