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普特尼克平原

　　晚上段书湘闹了黄鸣明好久，黄鸣明怕再留下痕迹，动作小心地不能再小心。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骑着摩托往黄庄赶。
　　他们到家时黄雷立就坐在客厅，像是在等他们进来。
　　彼时他们并肩而立，身上穿着同一款式的衣服。气氛剑拔弩张，黄雷立的眼睛又黄又浊，吸惯烟的嗓子即便是在平时也不自觉地一咳一咳。
　　俨然是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
　　段书湘有些不忍心，她主动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路上遇见了，我俩就一起回了。”她放下水去后院。黄鸣明背着窗户也要过去，黄雷立却很重地把那杯水放到桌子上。
　　简直就是在敲判案用的惊堂木。
　　段书湘和黄鸣明就是那个犯人，流于表面的罪名是夜不归宿，深处的罪名呢？
　　一起回家，一起行动。
　　有些事情其实已经瞒不住了，更何况段书湘和黄鸣明也都没想过要瞒。
　　只要此刻黄磊立直白地问出那句话，他们二人无论是谁都会顶着压力给出答复，即便那个答复不会是黄磊立想要的。
　　“去修窗户，你干嘛？”黄鸣明义正言辞，背着窗户就去撵段书湘。
　　借着修窗户的功夫，段书湘忍不住又开始对他动手动脚。
　　“黄鸣明，过完年咱们就告诉你爸呗，不然东躲西藏跟做贼一样。”段书湘手往他下摆探，美其名曰给他暖身体。
　　黄鸣明还是有些怕黄雷立发现，推着段书湘不让她碰。
　　他探头往前院里看，本该坐在桌前的人却不见身影，只有一杯水放在那里。
　　一道轰鸣声忽然传来。
　　“坏了！”黄鸣明跳下梯子，甩掉手里螺丝刀往外跑。
　　门前，黄雷立被摩托车带着在地上呲，偏偏他手里还握着摩托车把。
　　那速度极快，黄雷立若是再不松手，他肚子上的肉都会被磨没。
　　“松手啊！”黄鸣明追过去，“松手你就不会被带着跑了！”
　　黄雷立没应声，他握的更紧，用力挣扎着想要站稳，摩托车轰隆一下，连人带车摔进拐角的沟里。
　　“艹！”黄鸣明脱了羽绒服，一只手抓住路边的树，另一只手递给黄雷立。
　　冬天水沟里只剩下一下臭水，若不是此刻黄雷立是坐在里面的，那些水根本淹不了他。
　　“你发什么疯，不上来爱在哪儿呆着就去哪儿呆着。”黄鸣明不惯人，黄雷立不配合，他就不救了。
　　他救他摩托去。
　　摩托车半截都趴在水里，他撸起袖子，弯腰跳进水沟去扛自己摩托。
　　黄雷立却一把攥住他肩膀，死命捶他，还不停踹摩托。
　　段书湘出来时，父子两个闹成一团，黄鸣明要去搬车，黄雷立却说什么也不让。
　　“你敢！这摩托车你敢搬出来！”
　　黄鸣明咬着牙，脸色沉的可怕，他不顾黄雷立拍打，扛住摩托车就往路边上爬。黄雷立却抓住他的脚踝，硬生生将人拖回臭水沟。
　　段书湘与他隔着五米的距离，她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他满身污渍，身陷囹圄。
　　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段书湘没看明白，他终于是上岸了，没有再扛那辆摩托车。
　　黄鸣明就着树干撇掉手上的泥，拎起地上的羽绒服拿出一包烟，烟叼在口中，他吞云吐雾，看了看手里的羽绒服，又望向段书湘，一把甩给她。
　　路口有看好戏的村民，段书湘讨厌被观赏的感觉，偏偏黄鸣明父亲还在水坑里呆着。她不得已顶着目光去拉黄雷立，黄雷立却不停在哭。
　　一下子，段书湘更加无地自容。
　　直到晚上躺到床上，黄鸣明没再说过一句话。
　　段书湘缩在被窝，心里乱成一团。不知因何起的恐惧就像是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雨，此刻暴雨未至，灰云却早就塞满每一处空隙，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不自觉发抖，黄雷立在臭水中无助的哭喊就像是一道从天而降的枷锁，将她越困越紧。她头疼的厉害，房间真的好冷。
　　大雪夹着冷风不停在敲打窗户，一如无数孩童在窗外哭泣。
　　她被罪恶笼罩，她撑着身体冲出房间，寒意扑面而来，她冲去前院，几乎是爬着上了楼。
　　“我让步，我让步，只要你跟我在一起，我可以当贼。”
　　段书湘丢掉所有尊严，门打开那一刻，她抬头去看黄鸣明，那人穿戴整齐，肩膀上，挂着一个背包。
　　段书湘打了个哆嗦，黄鸣明要走？
　　她眼里不自觉流露出无助，泪顺着眼角往外流。
　　黄鸣明拽起地上的人，找了件衣服给她套上。
　　屋子很静，他捂住她的嘴带她下楼。
　　“我带你走。”
　　听到这四个字，段书湘一下活过来。她牵住黄鸣明的手，此生再不想分开。
　　他们每走一步，段书湘的心就加快一分。四野寂静，房间漆黑，段书湘什么也看不清，她只有死死握住黄鸣明的手。
　　一步一步，他们走到楼梯最底下。
　　有什么动静，黄鸣明一下转身贴到墙上。段书湘蜷缩进他怀中，不敢睁眼。
　　一秒，两秒……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笑意。
　　段书湘顺着黄鸣明身侧睁眼，一双萤火虫般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着光，他的下巴被打火机那一小簇火苗照的明亮。
　　“啊！”段书湘吓得心脏骤停，耳边轰鸣。
　　灯被打开，黄雷立脸上身上还带着干掉的泥巴和血迹。
　　他的下巴被水泥地刮的血肉模糊，方才被打火机照的格外清晰。
　　段书湘满脑子都是他那个诡异的笑。
　　无边的害怕顿时将她湮灭，她死死攥住黄鸣明的手，只求她握住的这个，能够庇护她。

　　“想私奔？”黄雷立语气平静，他转身拎出一把椅子，坐到两人面前。
　　他那双小眼睛冰冷，冒着幽幽的光，“书湘，湘湘？”他唤段书湘的名字，好像段书湘才是他的亲生女儿，“我对你够可以了吧？你高中，可一直住在我房子里啊。”
　　从下午到现在，段书湘神经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状态。
　　她被吓得魂飞魄散，此刻浑身卸力，连话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那场暴雨，要来了。
　　身前的人动了动，他身躯不停往下，到最后，竟是跪在了地上。
　　“我知道你不会让我们在一起，只要你放我们走，我们绝不会再回来碍眼。”
　　“混账。”
　　玻璃杯自黄雷立手中摔出，碎片散落一地，最终崩到黄鸣明脸颊，他粗粝的皮肤顿时冒出一道红线。
　　段书湘再也顾不得害怕，她挡到黄鸣明面前，将他护在身后。
　　“我喜欢他，我跟他已经发生了关系！”
　　“湘湘！”黄鸣明将人拽到怀里，他撑着段书湘让他起来，“你今天不让我走，我明天还会走，后天也还会走！”
　　说着，黄鸣明就扶着段书湘上楼。
　　“你敢！”就在转身的片刻，黄雷立一把将什么东西砍到自己腿上，顿时血光四射。段书湘吓得晕厥，迷失意识的前一秒，她拼命想要抓住黄鸣明。
　　可黄鸣明啊，冲向他的父亲了。

该作者现在暂无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