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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璧
青云山的北峰和南山之间有一条山谷，谷中有水潭飞瀑，皆称明月。
明月一名说法不定，景区考察了一番后拟定了两种说法，一是谪仙人李白曾暂居此地，以明月相映为趣，故取名明月。
二是昔年玉真公主迁居此地，于梦中重见其姊金仙公主拥月飞升之景，惊醒后见圆月皎皎出于山谷，因而将山谷取名明月，以表对姐姐的思念之情。
游客们满不满意不大确定，逍遥子很满意是一定的，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从终南山过来。
逍遥子是个颇有名气的道医，自从在明月谷常住后，日出时，就在谷里随处挑个地方打太极。
水边，房顶，舟上，都可以，有早起的游客遇见，也就当文艺表演了。
打完太极就给弟子和游客们讲讲养生之道，午后饭时一过就挂牌歇业，专心捣鼓自己的九转紫金丹。
只是不速之客常有，而林沉璧尤甚。
林沉璧的安静在这明月谷里好像都跟着野兔子跑了，叶十三稀奇之余尤爱带着她往这里来。
于是林沉璧比之于逍遥子，更是先一步到明月谷中，借此来去自由，逍遥子也无可奈何。
只是头痛她自小问题多而刁钻，还钟爱一同与逍遥子鼓捣丹药配方，事事必有品评。
逍遥子虽然面上一副头痛模样，心底却实在是很宠溺的，叶十三殁后，逍遥子虽然不意世内久矣，也为其忧心，不过面上倒是不显分毫，后来林沉璧来回此间，倒也自然。
今天逍遥子刚踏出庐舍，就被飞瀑下若隐若现的人影吓得一趔趄，看其间青衫扬起还以为老祖显灵，匆忙跑过去。
临近一瞧，林沉璧似笑非笑转头望来，逍遥子拂袖摇头。
“看来你居然真的相信老祖在这里显灵过？”
“呀！你这丫头，山灵水秀之地有神仙有什么稀奇的。”
“是吗？”林沉璧不可置否，
“你的仙丹可都还没炼成。”
“什么仙丹，是九转紫金丹！你不懂，这九转紫金丹没炼成也是炼成了，炼成了也是没炼成。”
“来着还要听你说绕口令。”
林沉璧转头看向好像沸腾一般的水潭。
“那你想听什么呢？”
水声轰鸣，林沉璧和逍遥子相距并不很近，对话却声量如常，也不担心彼此能否听见。
“我想听水往哪里去。”
“往去处去。”
“水知道它的去处吗？”
“顺其自然，就知道了。”
林沉璧抬头望去，“你总说顺其自然，可什么是顺其自然？上善若水，也有断崖岸堤的阻拦，有山川地震的改道，怎么算顺其自然呢。”
“大道无名，无我。”
“无我？也是万事皆空的意思吗？”
逍遥子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听不懂。”
林沉璧泄气，无奈地说：“你就不该把诚璧的‘诚’改‘沉’，想来我今日困惑也有你的功劳。”
这番胡搅蛮缠，逍遥子全然不放在心上，
“我可是顺景之说，你妈妈也是顺言而为，静水流深之处才显明月如玉璧沉水，既为入世之宝物，也有出世之皎然。”
“这世上哪有这么两全其美的事。”
逍遥子但笑不语。
“那是沉璧好，还是存心好呢？”林沉璧似问似答。
“我可不懂。”逍遥子又摇头。
林沉璧瞪眼，逍遥子闭目养神。
此时，从庐舍方向传来呼喊：“是师傅和九师姐吗？”
林沉璧还没反应过来，逍遥子已经在挥手招呼了，“这里这里，你九师姐在这里。”
是逍遥子的临时弟子和顾恺骁。
玉真观里除了正式出家的弟子，还有很多暂时寄托的孩子，会跟着各自的师傅做临时弟子，逍遥子虽然不住观内，依然是观中人。
林沉璧长期混迹玉真观，又穿着布袍，在新来的弟子眼里自然就是师姐，可她也没有道号，为了方便，就叫九师姐。
两人三步并作两步，就走到了眼前。
“九师姐，他说是来找你的。”
“是的，谢谢小飞引路。”
林沉璧对着小姑娘和颜悦色，转头对逍遥子随意道：“那我走了，过两天带朋友来看你炼仙丹。”
说完就向顾恺骁示意走人。
逍遥子跳脚，“是九转紫金丹！”
和顾恺骁走出了明月谷，她才说：“我没想到你起得这么早，就先出来逛一逛了。”
“没事，反正也不知道有没有用，说不定白跑一趟。”顾恺骁无所谓道。
林沉璧觉得他安慰人的方式真是一如既往，但也没说什么。
虽然昌隆寺在另一座山上，但如今道路宽直，还能搭游览车，自然快了许多。
昌隆寺的风格和玉真观大相径庭，比如外墙明黄，院落多以卐字排列，团聚于山腹中。
不过又让人有些熟悉感，例如殿宇落于中轴，青瓦飞檐。
林沉璧刷着景区工作证带着顾恺骁往里走，昌隆寺也扩建了许多。
她还在四处张望，就听见不远处的导游说：“我们这个青云山观寺齐全哈，两边的出家人相处得都很和谐，经常来往，留下了很多佳话，诶你们看那边就有一个道长。”
林沉璧头皮一麻，浑身僵硬地转过头，和一整个旅游团面面相觑。
眼看甚至有人好奇地想要上前搭话，林沉璧连忙负手转身，往游客禁入的地方走，也没听到身后的顾恺骁忍不住笑出了声。
两人刚走到另一边院子里，就有小沙弥快步上前，“道长是来寻哪位师傅的？”
林沉璧忙说：“我是来找那位无法号的师傅，不知道他正在哪个院子里打扫？”
小沙弥回：“哦，那位师傅还是只在后山洒扫，我领你们去寻。”
“多谢小师傅了。”林顾二人道谢。
说是后山，也没有真的到山的另一边，只是走到接近塔林的周围。
这些小院虽然杂草间生，但却没有破败之意，只是显得有些冷清罢了，道路庭中树木婷婷，地上却不见落叶。
终于在一个有落叶的院子里看见了打扫的僧人。
那是个有些佝偻的背影，僧袍处处都是补丁，褪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隐约和树干融为了一体。
小沙弥走上前去叫他，“师傅，有道长来找您。”
僧人回过头来，那是一张面目模糊的脸，就像后山的小院一般，虽然整洁，却被不加整理的花白胡须遮蔽了面孔。
他看见了林顾二人，向小沙弥道了谢，小沙弥就告辞离开了。
林沉璧上前问好，僧人知道她，态度尚和蔼，问她：“道长来有什么事吗？”
“呃……”林沉璧一时不知如何开口，转头看向顾恺骁。
僧人随之将目光投向后者。
顾恺骁也在看他。
僧人却低头又开始打扫，明显是送客的意思。
林沉璧不知所措，顾恺骁冷笑一声转头就走。
匆忙间，林沉璧抓住了顾恺骁的衣袖，后者果真乖乖站定了。
林沉璧顾不上多想，转头向僧人说：“我们是有事想和您说。”
僧人抬眼，看见了林沉璧抓住顾恺骁的情形，停下了打扫。
林沉璧连忙松了手，刚准备开口，就听见他朝着顾恺骁说：“你是顾家人吧。”
顾恺骁早已转回身，“你不是吗？”
“如果是和顾家有关的事——”
“是和世文叔有关系。”林沉璧忙说。
僧人握住扫帚，站定了半刻，走到廊檐下支着扫帚，坐上了长椅。
林沉璧半推半拉带着顾恺骁走了过去。
顾恺骁三言两语就将顾世文的死有可疑的事说了。
僧人却一言不发，手里支着扫帚垂着头，睡着了一样。
两人静候了一会儿，僧人才抬起头问：“那你十三姨的死确是意外吗？”
“是，但是……”林沉璧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想说什么。
僧人就说：“如此他也算心愿已了了。”
顾恺骁心中顿时升起无名之火，
“怎么世文叔是被害死就无所谓吗？”
“呵呵……”不见相貌的僧人却突然低笑起来。
一阵冷风袭过，不知哪里没合好的木门吱呀作响，都比不上僧人此刻阴恻恻的笑声让人寒毛直竖。
他笑完后起了身，又继续清扫落叶，“顾家人能有这样的结局还不是万幸吗？我佛慈悲，‘得脱地狱，应是无间罪人，此日悉得受乐，俱同生讫’。”
林沉璧为这话中深刻的怨毒打了个冷战，忍不住反驳道：“哪怕骨肉至亲，也有歧路各别的一日，又如何要代受业报。”
僧人长叹一声，不发一言。
顾恺骁脸色难看至极，以至于看不出什么怒意，反而是瞧起来失魂落魄。
林沉璧带着顾恺骁离开了，她心下懊恼，早知道就不该出主意贸然前来。
她看向顾恺骁，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顾恺骁自嘲一笑：“不知道顾家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才会让骨肉血亲都避之不及，深恶痛绝。”
林沉璧语钝，只有安慰道：“家族人多口杂，利益庞大，反目成仇的比比皆是，分崩离析的也不少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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