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记忆皆成空

　　“不打紧。”青抬起低垂的视线，好像知道我无法给他答案一般，望向我，“不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么？”

　　天，原来他还记得这茬。好丢脸……。

　　赶走寻衅滋事的人，躺回床上，却怎么也没法像之前一样安睡，总觉有地方怪怪的，直至他低声问我：“睡了么？”
　　“没……”我侧过身，在黑暗中边勾画他的轮廓“青不觉得刚才的家伙有古怪么？”。

　　“你是说，他们讲西迦语？”青的声音传来，我愣住，原来如此，正因他们明明是木琅人，却讲西迦语，我才会觉得怪，“可否听过云组？”

　　他这么说，我登时豁然开朗：“你是指通过私运货物到各国贩卖而起家的那个组织？若是他们，会讲多国语言也不奇怪。”
　　“没错，方才的家伙，我曾见过，没猜错的话，此事必然和云组有关。”青迟疑了下才说，“我与云组有些私怨，很难说他们不是替其他什么人做事。”

　　“私怨？”我心里起疑，他却并未回答。

　　也许连日疲惫，不觉中，又进入梦乡，天光大亮才醒来，青还在熟睡中，可惜睡得很不踏实，依然蹙紧着眉，额角渗出冷汗，明知他身体抱恙，还是隐隐担忧，探了探额头，确定没有发烧，倒肯定是再次陷入了麻痹。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将温暖的毯子小心翼翼往他身上压了压，起身蹑手蹑脚洗了个澡，又替他整理好干净的衣物，兀自坐在窗前望着外面发呆。

　　“在看什么？”听到青的声音，我下意识回过头。
　　他正微微转过脸看着我，三两步跑到床边：“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你，不是都已经起来了么……”他犹豫了几秒，“我还要，再等一下才能起得来。”
　　“不急，反倒是你的身体，我很担心。”
　　“无碍，只怕我动不了的时候又误事。”他眉间堆积起些许歉疚。
　　我伸手抚平他的眉心：“你放心，我下次不会自不量力，冲动地就跟人家动手。”说着按摩他僵硬的肌肉。
　　待他可以起身背靠床头，又用梳子将他金色的长发梳理好，替他绑成西迦样式，他似乎对此不甚满意，可惜还无法自如活动，只得任我摆布。

　　整理好行装，准备出发，方一下楼，就被眼前的阵仗惊住。
　　昨晚的络腮胡子集结了一帮人，将一楼挤得水泄不通。而他的身边坐着个面色苍白的高个子男人，络腮胡对此人毕恭毕敬，看情况，他似乎是认得青的。

　　“三皇子殿下，肯不肯赏脸同在下小酌一杯？”
　　搞不懂他在打什么小算盘。正准备和青离开，他却挡在前面：“想必这位小姑娘就是传言中的西迦九公主殿下，虽然做了装扮，不过……”他伸手用食指挑起我的下巴，“模样在西迦人里倒算是俊俏。”
　　“啪”，青一掌拍开他的手，“你想怎样？”

　　“我能怎样？！我碰到你的女人，令你不高兴了？”他冷笑着看向青，眼神里满是怨恨，“你杀我父母妻儿，他们当初好心好意待你，你却对他们痛下杀手，这样的深仇大恨，除非我死了，否则绝不会忘记。”

　　我愣愣地望着两人，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青和云组的过节恐怕事关人命：“青，怎么回事？”
　　他冷笑：“就是你听到的。”说着抬起头，“当年他们私运武器，我奉命前来，剿灭云组。”

　　“难道，十年前云组一夜溃散，传说的神秘杀手是青！！”我惊愕不已。
　　男人阴冷地看着我：“没错，你想不到那个杀手居然是木琅三皇子吧！若非当年我们见他是跛脚的小孩子，丝毫没有戒备，又怎会死伤如此惨重！”

　　“我不过奉命行事……”青面无表情。
　　“奉命？！奉命滥杀无辜？！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们私运武器！！虽说我云组做的是同西迦的买卖，却绝不会背叛木琅！！你这怪物的滔天罪行，无人能绳之以法，今日就由我们自己了断此事！！”

　　青的周身浮起一层虐气，他扬起冰冷地笑容：“你说我是怪物，那我又何须遵守人类所谓的法？！”扬起黑藤，蓄势待发，“让开，否则你们所有人都得死。”

　　“别开玩笑了！！！青！！”我挡在他身前，“不可以杀人！！”
　　他错愕，过了片刻，兴许已经冷静，垂下眸子。可是紧接着，后背传来突如其来的钝痛，令人措手不及，膝盖一软，跪在青面前，回过头，望向身后，小男孩不过十五六岁，长着和男子相似的眉眼，他颤抖着嘴唇，满眼泪水：“是这怪物杀了我妈妈和妹妹！！你别怪我！！！”

　　刺杀的手法真是生涩，虽然伤口疼痛，不过刀子被骨头挡回去，应是没什么致命危险。我尝试用灵术治疗，对他道：“你还小，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双眼。”

　　“别说话，让我来。”青扶住我的肩膀，他的灵术更加娴熟，也更快地缓解了疼痛，于是安心地靠在他怀里，“青，告诉我，是谁让你去剿灭云组的？”

　　“……母后。”他蹙眉。
　　我回头，感到冤屈：“你们也听到了啊！！青说，想要剿灭你们的是王后殿下。”

　　“呵……他现在叛逃木琅，就可以把杀人罪名推给王城？！我们虽私运货物，却没少给王城好处！”男子冷笑。

　　我感到无奈：“你们又知道多少真相呢？可能相比得到你们的好处，王后更想要至我们于死地啊，你又如何肯定青和你们云组不是被王城所利用？”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也说过，十年前青还只是个孩子，依他在王城的地位，怎可能随便去找云组的麻烦，当年的他又和你们有什么过节非要至你们于死地不可？”

　　“三皇子是怪物，连当年的王妃殿下，他的生母都可以杀，何况是普通人？！别怪我说出你们王族的秘密，为得到力量，而被诅咒变成怪物的三皇子，是人类的威胁！！！”他信誓旦旦，伸手指着我，“你若再妨碍报仇，连你一起杀！给这怪物陪葬。”

　　“看来我说什么都没用了，但我想，告知你们一切的，肯定是王后的人……”缓缓起身，背上的伤口已是痊愈，转身，“王城内部的争斗，你们会不明白么，如果青不被要挟，我想你也不会有机会在这里寻仇，我和青也不必背叛王城四处躲藏……别忘了，杀人对我们灵术师而言，是最在行的事，如果非要在这里较量，我随时奉陪！”

　　男子脸色变了变：“我当然知道你们有本事，不过我们人多。”
　　“人多就能胜么？王城的卫兵不多么？王后派遣支配的军队不够多么？如果你们非要试试的话。”我摩拳擦掌。

　　“这里，不可以……换个地方。”青抬起头。
　　“哈哈哈！！”男子大笑，“狐狸露出尾巴了吧？不敢在这里迎战，是么？”
　　“并非如此……”我望向他，“青担心与你们私斗会伤及无辜，难道你们没有看到店老板的表情么？况且这里入住许多素不相识的人，没必要将他们都卷进来。”

　　“别再装出人类的样子假慈悲了，怪物就是怪物！还说什么，动手！”
　　人群骚动起来，我退到青身边，可是瞬间，他们都停止了动作，才发觉，如小蛇般的藤蔓已将他们束缚，“确如你所言……”青冷漠地扫视眼前的人，“但是……若现在我放任自己杀了你们，那我即是真正的，不折不扣的怪物。可惜，我仍想做人。”

　　语毕，他咳出两口血，抬头：“我们走吧……”

　　呼啸的风声，像是在低吟着一首古老的诗歌，我们就快要离开木琅边境，天空那么蓝，那么美，可是心里却在流泪，我将脸颊贴上他的背：“人类自私，卑鄙，愚蠢，自以为是，为何还是那么想要做人？”

　　“我本就是人类。”他沉声回应，“虽然，人类自私、卑鄙、愚蠢、自以为是……可是，人类也善良，温柔，勇敢无畏，最重要的是，心中有爱。”

　　我紧紧拥住他，如果全世界都背叛他，那么我发誓，一定仍然在他的身边陪伴，即使有一天，他无法再维持人类的姿态，可是他永远是那个拥有着人类之心的木琅三皇子。

　　“青，若是到了下个落脚点，去看大夫吧？你一定要长命百岁。这样我才能永远和你在一起。”
　　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我心中的爱意，哪怕是要与死亡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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