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记忆皆成空

　　离开王城最大的好处，是我们终于可以吃到像样的食物。深沉的夜，小白银已经很累了，青放它回林子里觅食休息，那可爱的大家伙欢天喜地转身就跑。
　　随意找了家小摊，先填饱肚子。

　　然后怀抱青给我的衣服，喜滋滋的和他一起寻找落脚的地方，他走得慢，自然不能和普通人相比，我也尽量放慢步子，天色虽已暗下来，街上依然非常热闹，甚至可见许多有趣的活动，人们身着各地服饰肆无忌惮地唱歌跳舞，灯火通明的小街上处处是兜售商品的小贩，很多漂亮的衣服和珠花，应接不暇。

　　我不由在一支雪花状的发簪前驻足，猜想青是看到我热切的目光，所以执意买下来。然而我们都明白，现在到底有多拮据。若买下钗子意味着什么。
　　他丝毫不介意，还特别郑重其事地看过来，要帮我插在头发里。实在不好驳他好意，无可奈何，蹲下身，那水漾漾的绿色眸子里映照着火焰的光芒，令人沉醉，就连我试图责备的语气也弱了许多，他红着脸，别扭地解释，是因为我先前送了他坠子，因而才要回礼。

　　心里的暖意氤氲成一片模糊的光。我在想，青的心，是不是已经靠得更近了呢？

　　好不容易辗转找到一家价钱低得离谱的店住下，青与老板说话时，我忍不住悄悄观察一楼喝酒的壮汉，个个都不怀好意，面容凶恶。

　　付过钱，老板满脸堆笑地替他搬轮椅，我则跟着青上楼，按捺不住悄悄问他，是不是住了黑店。
　　他只是冷冷地撇了撇唇角，反问我：“有什么好怕？”

　　我都忘了，青这家伙可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虽说看起来孱弱，可杀人时就是另外一种模样。

　　算了，即便是黑店，也认了，不住这家，只能睡大街。

　　进到房间，我再也没空去想那些有的没的，直绕着里面飞奔两圈：“好大哦！！青！！！”地上铺了异域的手工地毯，既精美又华贵，抄起桌上一只茶壶，纯金打造，再看架子上的古瓷瓶，也是价值连城。

　　“二位好好休息吧，在下先出去了，有什么事，随叫随到。”店老板毕恭毕敬退出。

　　才刚一关上门，我便兴高采烈拿起桌上的水果跑到青身边，跪在地毯上仰头看着他：“诺！你吃这个！！”

　　他浅笑：“先去洗澡吧？”
　　我不满地冲他嘟起嘴巴：“你嫌我脏啊！！”
　　“没，我没有”他怔怔地摇了摇头，“对不起。”
　　“干什么？不是在和你生气呀！”看着他迷惑的眼睛，忍不住好笑：“真笨，我是在撒娇哪……”
　　他懵懵懂懂点了点头，连耳朵尖都红了。

　　真是可爱的家伙。

　　在浴室的铜镜看到自己的脸，差点惊得下巴都掉下来，难怪会被认作男孩，脏兮兮的脸孔哪里看得出五官？加之身上的衣服，可说是汉气十足。不过也好在我不像个女孩子，否则可能被坏人盯上也说不定~~怀着不知从哪里来的自信（当然是从青那里啊），跳进铺满花瓣的浴池，水温恰好，花香扑鼻。

　　沐浴更衣，借着光，又看了看青送我的发钗，虽然不是什么贵重材质，甚至做工也有些粗糙，可是却是我见过，拥有过的，最漂亮的东西，梳好头发，插上钗子，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欢欢喜喜去见他：“你看我漂不漂亮！！”
　　青眨了眨眼睛，没说话，我便席地坐在他身边：“呐，你也去洗洗干净，等会儿早点休息。”

　　他应了声，便划着轮椅离开，我托着下巴，望着窗外正好的月色，闹市渐渐安静下来，想象着忙碌一天的人们回到家中，享受温馨时刻，不觉隐隐约约闻到青身上好闻的花香，藏不住的笑意爬上嘴角。我能瞬间从各种气息中清晰分辨出他的来。

　　听到响动，回过头，见青只穿一件内里贴身的衣服，正在擦干湿漉漉的头发。

　　“穿的少，会生病吧！你不冷吗？”有点担心。
　　“已是春天，不会冷，再说……我不会生病。”他蹙了蹙眉。
　　坐得累了，转身大字状躺下，又翻了个身瞧着他：“你们木琅人好像一点也不怕冷，若是到了西迦，你定要觉得热了！”说着，爬到他身边，皱着鼻子闻了闻，“青，好奇怪，你身上总是有很好闻的花香。”

　　他楞了几秒，才迟疑：“是……么？”
　　“怎么了？难道你不知道？”我感到不解，这个味道虽然不算浓烈，可是总不至闻不出吧。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嗅觉不大好。”

　　“咦？你从没说起过呀！为什么会这样？”
　　“……或许因为黑荷在我身体里吧……”他垂了垂眼睑。
　　“那是有多不好？什么都闻不出？”傻傻拽着他的袖子问。
　　他也不恼：“仅是花香而已。”

　　“哎，只有花香闻不出？那黑荷还真是个无聊的家伙呀！”我大着胆子戳了戳他的鼻尖，“你猜它是不是怕输给别的花朵，觉得没面子，才会令你闻不出？”

　　“不会……吧……”青显然觉得我的答案太过于离谱，似乎也并不在意我肆无忌惮触碰他，只是脸颊红了红，“你……早些休息，连夜赶路，很累吧。”

　　不知何时起，竟已习惯被他关心，点了点头，便起身爬上大床，然后偷偷观察他的反应，可惜青没行动，心里莫名有些失望，仰面躺好望着天花板，心想我们之间的关系兴许还没好到可以同床共枕，虽然似乎成为他的皇子妃是很久远的事，但其实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不知是否他也是这么想。也罢，毕竟以后日子还多。

　　听到响动，下意识翻了个身，登时惊得张大嘴巴，没曾想他竟早已爬上床沿，正背对着我，“你靠里些。”
　　我瞠目结舌，光顾着一动不动盯他看，许久未得回应，他微微侧过脸，半响我才反应，扭着身子往里挪挪背过身去。
　　兀自躺了会儿，想到屋里的确只有一张床铺，如不睡一起，就必须有人打地铺，可这次……是他没赶我下床呀！！顿时紧张得浑身发热。

　　末了，实在没法阻止自己的思绪，翻身想看看他的态度，转身不打紧，再次被吓一跳，天晓得他居然是朝我的方向侧身睡的，没有拆掉脸上的绷带，或许已经睡熟了。我正研究他长长的睫毛……

　　“怎么？有事？”他忽然张开眼睛。
　　登时紧张得满脸通红：“没事呃……那个……”
　　他的眉宇收紧了些：“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哎？青，我并非这个意思，你别误会！！”
　　他转过身，背对。

　　等了一会儿，我不得不悻悻地翻身躺好，放弃想再次打扰他的冲动。
　　再不懂事，也明白赶路辛苦，急需休息，尤其是青，路上所有事都是他一人来做，倒是我，一无是处，总受照顾。
　　大概想太多了吧……也不怪他。

　　后半夜，忽然想小解，可实在太困，在床上滚了一会儿，才察觉不对劲，青！！

　　急忙坐起身，慌乱地审视整个房间，接着就明白没有想象的简单，或许当初的猜测并没有错，这里果然是黑店。

　　青已不在身边，无法确定他到底出了什么事，我慌慌张张跳下床，踉跄着往门外跑去，忽然右手腕被人攥住，脚底一软，便跌在地上。
　　“是我……”

　　抬起头，恰好看到乘着轮椅的他，转而握住暖暖的掌心，眼泪都快落下来：“你怎在这里？吓坏我了！”

　　他撇了撇嘴角：“那帮人已集结在外。”
　　我不识相地捂着肚子说想去小解，青便愣了神，借着月光，他的唇角浮起冰冷地笑意：“呵，那倒正好。”

　　语毕，屋里的灯“噗”得亮了起来。我错愕地看着他，接着，门轰隆一声挣脱门锁爆开，他回转身，对着外面：“用不着躲了，出来吧。”

　　悉悉索索了阵子，为首的络腮胡子手握长刀已是带着一票人闯了进来，其中某些果然是当初在一楼见过的。兴许方才他们埋伏失败的关系，络腮胡上下打量青一番，哈哈大笑：“没想到三皇子殿下真是个没腿的残废，居然逃到老子的地界，算你不走运！！”

　　青冷笑：“王后还真是不择手段。连你们这样的无能鼠辈也不放过。”
　　跟班模样的家伙抖开一张通缉令：“很不凑巧，三皇子，我们刚从都城来，抓到你的赏金可不是小数目！！”

　　“原来是你们自己想送死了？”青虽然坐着要比对方矮一截，可是他的气势分毫不输他们。
　　从对话，我已能听出他们并非母后派来，心蓦地提到嗓子眼，倒不是替青担心，而是怕几个凶神恶煞的家伙小命不保，到时又要把屋里弄得一片狼藉。

　　青淡定地缓缓抬起左手，登时灵光闪烁，刺得人睁不开眼，它们如迅疾的闪电，噼啪作响。好像迫不及待要冲去撕裂敌人的身体。

　　络腮胡大汉见状，迅速退后几步，蹙起眉：“你……你是灵术师！！！！”

　　“通缉令没告诉你们么？那还真可惜。现在才知道自己的死法。”
　　青眯起眼睛，火药味渐浓，一触即发。
　　“老大，这小子不知道变得什么戏法！”小跟班挥了挥拳头冲青叫嚣，“死到临头了，竟还敢嘴硬！！！你这臭残废，今天就让你死无葬身之地！！”我心内祈祷他的话没激怒青。

　　他们的头儿闻言，脸色忽然刷白，踹了小跟班一脚，吼道：“闭嘴，小心我撕烂你的嘴。”说罢已转身向我们跪地谢罪：“三皇子殿下，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求别跟我们这帮街头地痞计较！大家不过都是为混口饭吃……”

　　青收了手：“我不滥杀无辜。但是，别让我动了杀心。”

　　那络腮胡抬起头：“多谢殿下不杀之恩。”语毕回头瞪了身后一干人等，皆匐地行大礼。
　　可他没打算撤退，而是抬起头直视：“有一事，不知在下当问不当问。”青点了点头，那壮汉便接着说道，“当日我们离开都城，恰逢二皇子殿下继位，对于普通百姓，很少见识真正的灵术，我当时见过，才能在您出手时一眼认出…木琅只有灵术最强的皇子殿下才能继承王位，既然三皇子殿下也是灵术师，为何不曾见您与二皇子一决胜负？您又为何要为了这西迦的公主叛逃我木琅？”

　　“呵，二皇子继位了么？”青垂下头，其实我们都早已看出端倪。只是不肯承认罢了……青定然同我想得一样，或许，一开始，二皇子就已计划好，与母后串通，为得到王位，而设下圈套，只要我们叛逃木琅的罪名成立，就能名正言顺杀之。

　　“难道，真不知何故？”青抬起头，冷笑。

　　“什么？！”络腮胡惊愕，过了几秒，他才终于战战兢兢道，“你……真如传闻，是……是怪物？！！”

　　这次，感到恐惧的就不仅仅是为首的男人，而是所有在场的人！！来不及说话，他们已哭喊着连滚带爬，惊慌失措地逃走。

　　望着青的背影，想起，他也曾令我恐惧，那是黑荷在他身上打上的烙印。
　　从出生起就背负的宿命，无法抹杀。

　　许久，他才默默转身，抬起头，无奈苦笑：“他们如何才能像待人类那样待我？”

　　我咬住嘴唇，却没办法给他答案。

　　二皇子曾说，总有一日，青将无法维持人类的模样，就像逐渐被侵蚀而变成根须的双腿，到时，更加不会有人再当他是人类，那么……我还依然在他身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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