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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这个午休龙七休得并不好。
她将此归咎于这个房间太窄、床太小、窗户不够大、阳光洒进来的角度不好、家具用的木料太差劲风一吹就散发难以忍受的味道等等理由，即使床上铺的都是从傲然山庄带来的锦被，那股异味依然挡不住往她鼻子里钻。
其实八庆山庄的楼庄主已经将最大最豪华的房间贡献出来给她住了，但还是远远比不上傲然山庄那间她自己的卧室。
龙七撩起后背紧贴皮肤的黑发，肌肤得到解放的舒适驱散了一点窒闷感。
听到了房内的响动，屋外一直恭候的侍女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子，从房门到床前，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谦顺地立在塌前。
她的声音很独特，宛若刀背擦过白色的麻布，粗砺沙哑，有的人也许会觉得难听，龙七正是因为喜欢她的嗓子才把她留在身边。
“刘教死了。”
龙七依旧玩弄着她的发丝，一点也不在乎这个刚刚拿了她三万两银子定金的人成为了尸体。
“怎么死的？”
“被一柄又快又锋利的剑穿心而过。”
“他的牌子呢？”
“被拿走了，但是拿了这块牌子的人还没出现。”
“那他很快就会出现了。”
拿走了牌子，就代表这个人会来八庆山庄。而八庆山庄下的客栈里，已经座无虚席，挤满了问询而来想要分一杯羹的人，有些人总是天真地以为，找人可比杀人简单多了。
这个拿了牌子的人如果再不来，可就被其他人捷足先登了，。所以雍和盟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守株待兔。
既然这样，侍女开始汇报另一件事。
“顾少堂主来了信。”
她呈上的是一个华丽的盒子，用上品乌木雕琢而出，盒子用金色锦缎绑好，还在上面编了一朵绢花。顾西砚每次给龙七送信都很隆重，就算只是一两张信纸，也要用她最喜欢的东西来包装。厚厚的信封上沾染了龙七最爱的乌木香，她深吸了一口，因为午休环境产生的心烦都消停了一点。
等看完了信，她的心烦彻底消失了。
龙七开心地笑了，两个甜甜的酒窝露了出来。
她将信纸悠悠地还给侍女，披衣而起，下达了一个指令。
“去找观雪楼要回三万两定金。”
“是。”
侍女垂下头，恭敬地回道。
夜幕微垂。
路小佳翻身下马，走进客栈。他准备今天在这过夜，明日再上八庆山庄。
大堂里人很多，不该是入夜时分一家并不出名的客栈内应有的人多。
人虽多，却一点也不热闹。几乎无人在交谈，偶有一两个说话的，也都尽量压低声音，好像在窃窃私语。
没人走动，没人吃饭，桌子上倒是有茶壶酒壶，瓷器和木头发出的轻微碰撞声都十分突兀。
因此路小佳走进来的时候，特别显眼。
大堂里的人齐刷刷向他看去。
受到各种强烈又复杂的目光洗礼，路小佳也没有半分不自在，笑吟吟地回望。
看众人的样式打扮，身上带着的各色兵器，这里的人应该都和他目的相同。
他看别人，别人也在看他。
路小佳的特征又如此独特。
无鞘剑。
很快就有人认出了路小佳。
“路小佳。”
“是路小佳……”
寂静而又空旷的地方，再微小的声音也不被会屏蔽。
投向他的视线又多了忌惮和畏惧。
“他不是死了吗？”
“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来干什么……”
“还用说。”
“他不是只杀人吗？”
窸窸窣窣，此起彼伏。
本来就不算平缓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
路小佳没位置坐，坦然自若地站着任人参观，神色丝毫未变。
离他最近的那桌人却受不了这气氛，动作慌张而又迅速地散开，有个人还不小心打了个趔趄，四人慷慨地给他让了座，路小佳也没客气，撩起衣摆潇洒地坐了下去。
又有人走进来了，说话的声音像被掐断一样戛然而止，。
一个女人，一个笑起来有两个甜甜的酒窝的女人，她正微笑着，笑容很淡表情很平和，却有一种不知名的威慑力，却让所有人都住了嘴。
她的身材很高，步伐很大，走动间衣饰上缝的金线拉出一道鎏金般的光芒，华丽而又昂贵。
从她的衣着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富有的女人，可以用五十万两买半条命的女人。
虽然这个屋子里有那么多人，但龙七一眼就看到了路小佳。
每张桌子上都坐满了人，唯独这一张，只有路小佳一个人光顾，划出一个游离其外的圈。
她同时也看到了路小佳的剑，就像豪华的酒楼外挂着的又大又亮的招牌一样，这柄剑，就是路小佳的招牌。
龙七笔直地走了过去，毕竟只有这里有位子让她坐。
她坐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提起酒壶给她和路小佳各斟了一杯酒，作为主人，她觉得自己应该尽尽地主之谊。
路小佳却不是一个好客人，对于她倒的酒，他看都没看一眼。倒不是瞧不起她，只是没有花生下酒，什么酒都喝不出滋味。
龙七也不以为意，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一饮而尽，才开口：“你不该来这里的。”
她的声音婉转清脆，不管说什么话，都会让听众心旷神怡，宛如一个活泼的少女对无穷的世界发出天真的问询，每一个人都很乐意为她解答一切奥秘。
路小佳却不是那个乐心解惑的传道人，他反问道：“我不能来这里？”
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龙七的脸微红，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路小佳撇撇嘴，对龙七的话很不屑：“你应该再培养一番辨别谣言的能力。”
被这么毫不留情面地教训，龙七居然也没有生气，好言解释道：“不不，我不是怀疑你，我的意思是，当初我之所以向刘教下这份委托，是以为你死了，因为我并不希望你接到。”
被人明晃晃的质疑，路小佳面色不虞：“刘教难道还能找到比我更好的杀手？”
龙七轻轻摇了摇头，说道：“整个江湖恐怕都找不到比你更好的杀手。”
路小佳道：“那我为什么不能接？”
龙七道：“因为你只会杀活人，而我不想要个死人。”
路小佳道：“偶尔也会有例外。”
龙七问道：“怎样才会有例外？”
路小佳淡淡道：“五十万两。”
这是任何一个人都难以拒绝的数字，路小佳也不例外。
龙七恍然大悟，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又说道：“还有一次，你没有杀傅红雪，也没有收钱。”
路小佳道：“那是另一种例外。”
“会不会有第三种例外？”
他平静地瞧着龙七，悠然说道：“会。”
龙七终于对这个答案满意了，面上喜笑颜开，这个笑容十分有感染力，让旁人都不自觉地为她高兴，却不知她为什么高兴。
“那今天就会有这第三种例外。”
说完，她又倒了一杯酒，畅快地喝光。
旁人跟着傻笑的同时也不禁纳闷，哪来的第三种？
龙七不顾眼巴巴等着解释的群众，展露出纯真又狡黠的笑容，却无法让人生出一丁点反感，笑够了，才说道：
“因为，你是马芳铃的情人。”
此言一出，本来以漫不经心潇洒不羁作为招牌气质的路小佳瞬间破功，眼睛一下子张开，一直惬意地微扬的嘴角拉了下来，眉毛把眉心挤压成一段段，想要拉直又因为紧绷的面部肌肉难以施展，变成一团揉得乱七八糟的面团，十分古怪。
路小佳根本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人这么形容他和马芳铃的关系。
当然在其他人看来，只是路小佳被戳穿后的心虚和恼羞成怒。
失色的不仅路小佳，其他人也都在心里发出无声的质问。
马芳铃和路小佳居然是这种关系？
什么时候？
马芳铃之前不是和袁青枫有婚约吗？
唉？但我听说马芳铃和丁灵甲……
好在路小佳和龙七都听不见他们的呐喊，保持了可以谈话的清静。
龙七笑微微地欣赏路小佳百年难得一见的苦脸，说道：“怎么，你要否认吗？你和马芳铃之间有……私情。”
当然要否认，路小佳也在心里呐喊，不过他需要好好想一想。是要反驳那个“有”字还是拉长音调的“私情”这个词，他和马芳铃之间什么都没有……好吧，就算有什么也绝不是私情……
考虑来考虑去，两个他都没选，而是凉飕飕地问：
“……谁说的？”
先把元凶找出来，免得马芳铃趁机又记他一笔。
龙七出卖人也非常爽快：“顾西砚。”
原来是这小子。
路小佳舒了口气，这债有人兜了就行。
“以马芳铃和雷火堂的交情，我觉得顾少堂主的这个看法十分有可信度。”
路小佳无谓地耸耸肩，反正现在怎么否认都没用，不如就交给马芳铃来处理吧，她应该很乐意和顾西砚好好探讨一下什么叫可信度。
只是讨论的方式由她来决定。
见他摆出默认的态度，龙七反倒有点遗憾：
“这就是第三种例外了，对吗？”
路小佳晃了晃脑袋，脑后的马尾也跟着动了动，他也非常惋惜：“看来，这五十万两要与我无缘了。”
“不，这五十万两还有可能是你的。”
并无人规定，被悬赏的人的情人不可以领取赏金。
当五十万两和情义站到同一天平上，无数事实已经证明了，它会往哪边倾斜。
路小佳淡淡地笑了：“我有没有说过，我不喜欢被利用，更不喜欢被当成工具。”
龙七也微笑着和他对视：“巧了，我却最喜欢做这两件事。”
龙家的傲然山庄和南宫山庄、丁家庄并称武林三大世家。
当年毒手观音为了报复南宫睿，一手谋划的狸猫换太子事件，导致夏辞假死，南宫庄主南宫睿心灰意冷云游江湖不再过问世事，只留下一干小辈支撑着家业。
而丁乘风与荆无命十九年前的一场比试，造成双腿受伤难于行，将路小佳交给荆无命抚养之后，丁乘风再也没有离开过丁家庄，丁白云也因为毁容避世，他的儿子丁云鹤虽在江湖上小有成就，也是独木难撑。
两家的发展从此停滞不前。
唯有龙家，人丁兴旺，不仅上有龙老夫人、龙大夫人主持大局，下面的小辈在江湖上也都是佼佼者，均可独当一面，自龙七掌权之后，龙家声望越发壮大，隐有超越其他两家之势。
谈起龙七这个人，作为武林世家的继承人，她的武功修为不是最好的，甚至在同辈之中也算不上出类拔萃。作为龙家的掌权人，她过于年轻，不够有气势。作为雍和盟的盟首，又过于亲和，不够有威严。
但就算是有那么多不足和不够，最后她还是坐上了别人梦寐以求的位置，更何况雍和盟还是她一手建立的。
因为很多事情，她不必亲自去做，可以让其他人替她做到。
很多人都有顺手的兵器，人，就是她最擅长的武器。
路小佳和龙七仍然面对面坐着，疏离客气又微笑地对视着。
有的人可不陪他们两个干坐着。
金鸣声刮刺着耳朵，一条泛着幽幽黑光的锁链系着一个圆溜溜黑乎乎的大铁球以千钧之势砸向路小佳的门面。
这球要是砸中，路小佳就要跟他挺翘的鼻梁还有得意的嘴角告别了。
更快的是一条细长柔韧的鞭子，看清它的踪影的时候，鞭子已经卷住了路小佳的脖子。
脑后传来尖锐的啸声，一杆长枪银灿灿的枪头飞空而来，带来的压迫像要贯穿他的心脏。
龙七说她暂时不想要个死人，不管是叫马芳铃的，还是叫路小佳的。
所以她先派出了几个能掌握分寸的人出手。
用枪的人叫宋枕冰，传言出于将门之后，手中的啸英枪曾经也声名赫赫过，可惜后人不济，渐渐没落。传到这一代，居然出了她这么一个练武奇才，家里本还指望她能重振门楣，没想到她生性洒脱，双亲仙逝之后，居然散尽家财，到江湖上流浪去了，后又不知怎么，被龙七收入麾下。
使鞭的和用锤的是一对孪生姐妹，姐姐唤非欢，妹妹名非乐，这两个名字还是宋枕冰取的，因为这对姐妹天生面瘫，脸上从未有过“面无表情”之外的表情。
宋枕冰现在最大的乐趣，就是让这对双胞胎脸部肌肉活动起来，能够笑一笑。并且要在成功后，给她们两人改名为欢欢、乐乐。
可能是两人出于对这个愚蠢名字的抗拒，宋枕冰至今还未成功。
她们三个一出手，就是要置路小佳于死地的架势，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分寸。
掌控棋局的人才懂得分寸，而这个人，是路小佳。
路小佳右手紧紧握住了鞭子，大力一拉，居然将非欢整个人扯飞了，直直撞向了和她对位的非乐。
就着身体的转势，躲开了宋枕冰的长枪，左手按在了枪柄上，借势一推，枪头击中了大铁球，擦出刺耳难听的滋滋声。
在座的武林豪杰面露痛苦，不由地捂住耳朵。
路小佳再借力一跃，毫发无伤地从三个人的夹击中退了出来。
整个过程就那么短短的一瞬，有的人还没看清，就发现路小佳已经落在了宋枕冰的身后。
这个位置不太好，路小佳还未落地，就有两把长剑在等着他了。
用剑的人功力不弱，角度刁钻，速度惊人，但在天下第一快剑路小佳的眼里，终究还是慢了些。
曾有人说过，在路小佳面前，所有的剑都得收起来。
就在此时，忽然响起了奇怪的“嗡嗡”声，十几颗长相奇特的小球从四面八方飞向路小佳。
这些小球不过婴儿拳头大小，浑身粘着软软的黑色毛刺，从外表来说，更接近海胆。小球高速打转，飞旋着袭击路小佳。
虽然外表看起来没什么可怕，但这个东西恐怖的地方在于只要沾上了人，没有特制的药水，不扒了一层皮就休想取下来。而且还要快，时间一长，它就会真的长在人身上，与人共生，挖皮割肉都弄不干净。
这么恶心的东西，万万不能和之接触，要么躲开，要么击碎。
漫空中，青色光芒飞舞着，刹那间又不见了。
光芒消失后，两个人飞了出去，一个人撞在柱子上，捂着胸口口吐鲜血，另一个人跌入人群中，肩膀上一道细长的红痕，再也没站起来。
“簌簌簌簌”几声轻响过后，地上散落了一地被切成两半的海胆尸体。
路小佳还站着，无鞘剑握在他的右手中。
他的背上，也多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慢慢地渗出来。
宋枕冰、非欢、非乐，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齐齐攻了过去。
这三人，也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虽然单打独斗未必是路小佳的对手，但三人联手，路小佳居然也不能一时之间突破。
僵持之际，空气中忽然多了一种奇特的香气。
在无人注意的墙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人。
黑色的斗篷盖住头，整张脸也用一块厚实的纱料盖住，只剩下嘴唇和下巴露在外面。
斗篷人双手戴着黑色的手套，手里捧着一个匣子，一尺见方，通体鲜红，感觉装了毛骨悚然的东西在里面。
他缓缓地打开匣子，从里面“咻咻”飞出来一大片东西，这玩意速度极快，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一群小小的飞蛾。这些飞蛾和普通的飞蛾不一样，居然也是红色的。
路小佳闻到香气，心下觉得不妙，待听到声音，即使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也猜到绝对不是对自己有利的东西。
那些飞蛾似乎把路小佳当做了烛火，赴死般朝他扑去，为的就是自取灭亡。
身处三个高手包围之中，路小佳反应也不慢，薄剑一抖，飞蛾的尸体纷纷扬扬落下，但数量太多，前赴后继，终有几条漏网之鱼，迫不及待地钻进了他背上的伤口里。
血蛾嗜血，却遇血即溶，尸体化为粉尘混进血液里，初时好像金疮药洒在伤口上，激起一阵刺痛，慢慢地，这股痛化为一条被网住的鱼，在身体里乱窜，所过之处，带来阵阵酥麻。
路小佳咬紧牙关，和血蛾争夺身体的控制权，越来越多的血蛾吸附在伤口上，终于超过了路小佳抵御的极限。
忽然，路小佳身形一僵，感觉双脚失去了直觉，高手过招，一瞬间的破绽都是致命的。
非乐的大铁球毫不犹豫地砸了过来，击中了他的腹部，路小佳的身体被定住，他拼命找回一丝知觉，却只能挥动手腕用无鞘剑挡在了身前。
路小佳整个人被击退了两步，腹部传来一阵剧痛，腥味涌出了他的喉咙。
非欢立在他身后，鞭子狠狠地抽到了路小佳背上，血痕之外，又多了一条鞭痕。
宋枕冰的枪从旁刺过来，精准地刺中了肋下，曾经被丁灵中暗算的地方。
路小佳面露痛苦之色，还未彻底痊愈的伤口再遭重创，疼得压抑不住，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用剑撑住无力的身体，咳了一下，疼得皱眉头皱鼻子的，居然还有余力挤出一朵笑，带点丝丝的小得意，仿佛此时此刻，将要成为阶下囚的人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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