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明天依旧可以见到你

　　永馨回来时他痛得有些意识模糊，却不曾发出声响惹人疼惜，他弓着背窝在被子里，咬紧了唇将苍白的脸颊陷入被子中，额上晶莹的汗珠密密麻麻的，积攒得多了流下额头沾湿了枕巾，她没有上前打扰强忍病痛的他，默默地站在床位吹着头发。

　　沾着水珠的长发被吹风机的暖风吹起，她的指尖不停穿过自己的秀发，担忧的神情却从未离开过他一刻，最终将关心化为沉默，沉默中永馨吹干了长发，像是怕惊扰到他一样缓慢地掀开被子贴着他的后背躺下来，移开了他用力按着跳动的胃腹的手。

　　九山从自己的世界中抽离出来，笑容依旧，薄唇毫无血色：“被你发现了，只有一点点痛，我真的没事。”

　　“嗯呐，我知道，我帮你揉揉好不好？”永馨的手掌温温软软的，像是滑过流沙的细浪，安抚着他器官的躁动，她贴着九山的背，尝试着顺应他的选择，在这最后的一年里让他了无遗憾，帮他一起为这短暂的生命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小馨，还有一点点喘不过气，能帮我把床底下的制氧机打开嘛。”为了这一个个惊喜九山拖着虚弱的身体来回奔波，尽情绽放笑容，说完这些话已经觉得有些缺氧，呼吸也不顺畅，可即便如此他说话的声音依旧如以往那般动听，今天确实累到了极致，透支了他的精力，善意的谎言也说不下去了。

　　制氧机嗡嗡的声音压住了他呼吸困难的微喘，他半靠在床头将手盖在她为自己揉腹的手上，一丝胜过暖阳的笑从他苍白的脸颊上直达永馨的心底，九山一脸憧憬地告诉她他的旅行计划，说着说着又忍不住咳嗽，永馨空出一只手将他揽在怀里，手握成空拳敲着他的背，跟他说已经很晚啦，明天可以慢慢说，她柔软而香软的唇瓣蹭过他的脸颊，他笑着靠在她肩膀上应好。

　　九山害怕没有明天，他将自己的每一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的，微笑着用再也无法看清世界的双眼直面黑暗。

　　他将那句“我爱你”融入生活的点点滴滴，将他所有的温情都给了心爱的她，有她在的时候甚至扔掉了墨镜和盲杖，尝试着做一个普通人。

　　他透支了精力，体重也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时候了，只能一点点地消瘦下去，看着辛酸却毫无办法。

　　他似乎有她陪伴的时候总是没心没肺的，即便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也稀里糊涂的，就这么趴在永馨肩上睡着了，安静的像个洋娃娃，睫羽依旧是长而弯的，只是那双眼看不见这五光十色的世界罢了，她一直陪着他，拥着他，没有抱怨也没有哭泣，将整颗心都交给了这个坚强自信而勇敢的人。

　　似乎只要有短暂的休憩他就能以最饱满的精神迎接每一个明天，修整了一整夜九山再一次满血复活，仿佛那个患了癌症只剩下一年生命的人和他不是一个人。

　　清晨时暖阳照射在他的脸上，他像是能看见光明那样将脸颊面向窗外，摘下氧气管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还特意把制氧机重新塞回床底下，然后换上她早就给他搭配好的衣裳在厨房里忙碌着，似乎因为心情好还轻声哼唱着歌。

　　他觉得自己有责任照顾好心爱的她，默默地将东西摆放的位置牢记于心，淘米熬粥还能煎饼，系着围裙忙碌着。

　　因为看不见总归是不方便的，手里又端着碗，他不愿意不小心绊倒让小馨收拾，所以蹭着步子将热腾腾的早饭端到桌子上，只是做到这样平凡的小事就让他欣喜若狂，笑得很是开心，一脸得意的要去永馨那里讨要一份夸奖。

　　九山从不怨恨命运的不公，只是用整颗心慢慢地去品会这五彩的世界，他穿着围裙，弯腰先是摸索到床沿才又找到将头藏在被子里的她，微凉的指尖揉捏着她柔软细腻的脸颊：“小懒猪，宝宝，起来吃饭啦。”

　　永馨揉着惺忪的睡眼有些微的愣神，发觉制氧机被他又塞回了床底，面前的学长穿着小熊围裙面带微笑，与昨日判若两人，这正是她一直所期待的那个学长，她用尽勇气爱与追逐的那个他。

　　一天的好心情从清晨开始，有陈九山的地方就有欢声笑语，永馨已经习惯了有他的日子，故而从床上爬起来抱着他的脖子撒娇：“我不想起嘛，好困的，都是你啦，大半夜要看电影，都起不来啦。”

　　“快点去洗漱，给你五分钟。”九山揉了揉永馨柔软的发，把她扒拉下来，自己转身走了出去，坐在餐桌上手里还捏了个秒表，也不知道他看不见怎么还能想到这一招来对待自己的媳妇儿的。

　　永馨故意拖了时间，九山也不恼，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里的粥，然后再喝下，只是笑容有些毒辣：“小馨，你迟到了，这可不是好习惯，我希望我们出去玩的时候你别迟到，不然我会发脾气的。”

　　早已熟知他惯会说笑的她哪里会理会他的话，九山所言的发怒也毫无威慑力的只是两片柔软的唇瓣和带着薄荷牙膏芬芳的吻就让他哑口无言，从鼻子里不情愿地发出一声哼哼，再亲他一次他立刻崩不住严肃的神情乐出了声：“讨厌，你这样犯规，罚你再亲一下。”

　　这时候满足他断然不是永馨喜欢做的，松了手一手抓着他煎的鸡蛋饼，一手拿着勺子慢条斯理地享用着美餐。

　　视线飘忽，最终落在了九山学长的脸上，依旧是没有血色的脸颊，不同的大概就是他面带笑容，看上去不像是一个癌症病人。

　　忽而雷声至，九山转头“望”向窗外，又不在乎地转向了永馨的方向，灵巧的双手摆弄着一方红色的桌布，一朵简易的玫瑰栩栩如生，这大概是他近来为她准备的最后一个惊喜了，他单膝跪在地上，摸索到她的指尖，郑重其事地重新向她求婚。

　　“小馨，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你了，你红着脸仰视我，主动向我询问仪器怎么使用，我们一起在实验室里工作学习，你关心我、爱护我、敬重我，而我想尽自己所能承诺你一个美好的明天。虽然不能陪你走到最后，我们也不能领正式的结婚证，但是我爱你，还是想要让你嫁给我，想与你在爱琴海边摄影，想与你跋山涉水。陆永馨女士，你愿意嫁给陈九山先生为妻，一生将他铭记于心吗？”

　　屋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几乎要遮掩住他的声音，苍天也不愿意让他在明媚的清晨圆梦，可九山的背脊挺得笔直，傲骨犹在。

　　“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她说了三遍愿意，也跪在了他的对面，与他紧紧相拥，泪流干了再流不出，满心装满了一个人他却时日无多。

　　九山像是失去了支撑力一样歪倒在她的怀里，无力地喘息着，忽然而至的窒息感让他头晕目眩，不知道这一次他是否能说话算话，平安出院陪她旅行。

　　“小馨，我好累，想睡觉。”鲜血由他口中涌出，无论她怎么擦也擦不尽，她抱着逐渐失去意识的他焦灼地等待着救护车。

　　“学长，你不能死，我们还没旅行也还没拍婚纱照呢，你不能就这样丢下我，你不能这样，你这个骗子。”

　　又一次抢救之后九山安静地躺在病床上，他的脸颊似乎早已清瘦到略微凹陷，只是他一直在微笑让永馨忽略了生命的流逝，此时这张脸上没了笑容看上去小小的，氧气面罩都像是庞然大物，遮住了他大半张脸颊。

　　他一睡就睡了三日，再醒来时是个阴天，低气压使人们心头像是压铸着巨石，总有一种说不上的难受，他的盲眼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努力牵动着唇角保持微笑，声音虽然虚弱字里行间依旧相信明天：“真好，又与死神擦肩而过。”

　　永馨虚抱着他说不出安慰的话，倒是他用指尖在她掌心写下一行字：“推我出去走走，好吗？”

　　似乎这次抢救后他虚弱地已经几乎站不稳了，哪还有余力支撑长途旅行，他们谁也没有提起，对于这件事似乎心知肚明，九山扯下氧气面罩，勾着她的脖子坐起来，笑着坐在她借来的轮椅上。

　　没人拦截他们，一路畅通无阻，转角时永馨看到了半个穿着白大卦的身影，是那么的熟悉，原来是炎叔叔提前通知了护士们放任他们离开，她用手语比了一个谢谢，穿着白大褂儿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他们一路走，走到初遇的公园，那里有一条小河，河里水鸟时常戏水，热热闹闹的，突然人群躁动，扑通一声有人从桥上跳了下去，围观的人很多，没有一个人下水救人。

　　九山从轮椅上站起来，头转向声音的方向问怎么了？不顾永馨的阻拦脱去外套跳入了水中，他说自己从小生长于长江边上，水性好，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怎么能想不开要轻生呢？

　　永馨不会水，心里比旁边围观的人都要焦急，她不敢哭出声扰乱九山往前游，他即便盲了眼也游得很快，似乎要用尽自己生命中最后的光换一条年轻的生命。

　　他顺着声音的方向找到了快要溺水的女孩，夹着她往回游，他游得很急，似乎慢了就喘不过气来了，他没有松懈，不停地游着，用尽全力将女孩推上了岸。

　　紧接着，他在众人的惊呼之中下沉，似乎要与小河之中的鱼共舞，直到最后一刻他还在微笑，似乎终于做了一回英雄。

　　人们这一次开始找工具打捞，但是等捞上来的时候陈九山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他一边吐着混着水的血沫一边对泣不成声的永馨说：“我爱你，对不起。”

　　话音刚落他的呼吸和心跳都停了，无论永馨跪在地上做多少次心肺复苏他都永远面带微笑地离开了这个缤纷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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