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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河之洲
顾西洲第一次见到明意时,她想,那真是一个没有瑕疵的人。纯白柔软,扎着马尾走在阳光下的女孩,在同学的中间里抱着书本笑,她们之间隔着不过几米,但明意没看见她。
明意。
当她捏住私家侦探递过来那一张薄薄的纸时,把这个名字反复念了十遍。她想,原来我是一个赝品,这个人才是真正的顾西洲。她不由得露出一个戏谑的笑,她在顾西洲的条条框框下活得压抑痛苦,现在才发现她所承担的甚至是不属于她的痛苦。
那张纸上的履历干净,顾西洲上幼儿园时的简历也没有这样简洁。顾西洲在心里冷笑,她不得不去看那个身体里流着一半顾遥血脉的女孩,她迫不及待地要见到一个粗俗笨拙一无是处的人。
但她失望了。
顾西洲真想抽出一支烟来点燃,但她没有这个爱好,她的烦躁像烟雾一样缭绕在她周围。她站在那个落后乡镇里,如同明珠,但明意那张和顾遥相似的脸更美丽。
顾西洲对十几岁的顾遥不感兴趣,但隔着时空被迫观赏她留下的影子,明意背着用旧的书包脸上居然还有笑容?!顾遥绝不会背一个包包出门超过三次。
她想到顾遥就觉得好笑,而眼前的人更让她觉得好笑,顾西洲想象着顾遥或许会把失而复得的女孩搂在怀里,两张相似的脸拥抱在一起哭泣,那画面会有多滑稽呢?
顾西洲不知道。
她跟着明意走了三天的路,后面两天穿的是在地摊上买来的便宜货,她就那么跟在明意身后,但明意始终没发现自己被古怪的人跟上,就那么无知无觉地说话和笑。
顾西洲希望能看见她的卑微无助迷茫痛苦,但越看越看清自己的难堪,嫉妒如同怒火把她吞噬,她看着对方像一面湖,怎样的石头砸下去也溅不起水花。
她茫然地度过了那三天,回到家里,顾遥还以为她度过了一个短暂的假期,在绿皮火车上散心。
谢南微在饭桌上和她闲聊,她连答话也失去力气,心如同镜子倒映着那张脸,越想到明意她就越嫉妒愤恨。
“我吃饱了。”
她放下筷子,餐桌上所有的人都不能不为她的动作而动作,顾西洲满意又不满地站起来,她能想象到自己现在的姿态有多冷傲,以至于谢南知这个愚蠢的小女孩也绷紧了面皮。她想象着如果站在这里的人是明意,那就会变成一出滑稽的喜剧。
明意大概会露出带傻气的笑,吃完饭后把碗碟轻轻向前一推,用甜软的声音说:“我吃饱啦,大家继续吃吧。”
顾西洲只要想到这个画面就会觉得痛苦,何况明意也许真的这样做过千百次,在原本属于顾西洲的家庭里。明意幸福吗?她花费好大力气去想象和猜测,如果明意走进这个房子,会不会以为这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
顾遥看见这样的女儿,会幸福地搂住她吗?两个人会喜极而泣吗?她想起自己把那张体检检测单甩到顾遥面前时,顾遥那么急切地想要揽住她演一出母女情深的戏码,但那点喜悦像水里的游鱼从眼睛里溜了过去。
顾西洲没法用语言确切地形容自己那一刻的心情,顾遥永远都是那个顾遥,她判断不出这点被她察觉到的情绪是不是故意为之,但她确实不能忽略这个陷阱。
那就跳下去吧,我们一起跳下去,粉身碎骨。
从那一晚开始,顾西洲就常常梦见明意,刚开始面目模糊,在那三天之后明意的形象就愈发清晰起来。梦里的明意是任何人,是背着书包走在路上的高中生,也是满手鲜血的杀人犯,像鬼一样缠着她,像水草一样要拖着她向下坠。
顾西洲明白人是无法被掌控的,哪怕作为女儿,她也是顾遥最失败的作品,何况是和她相差无几的明意,身上流淌着顾遥的血的明意。
但她不能不参与,一旦明意真正地站到了顾遥身边,整个世界都要翻转。顾遥早就教过她,来自母亲的爱是最不可信的事物,只有用力争抢才能被看见,在她被当做真正的女儿时就明白了这个事实。
明意会明白这一切吗?明意会把刀尖对准她吗?
顾西洲不知道,她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最多的是怯懦的人,所有人看见她亮起刀尖就会退缩,而她居然把她们当做对手。
她错了,大错特错。
她期待着明意是最后的正确的对手,毕竟故事都这样写,结局总会有光明吞噬黑暗,所有的恶都会消散。
但明意也不是。对方那么笨那么没有心机,只要收下她的花就信任她,跌进楚憬的陷阱里也不懂得爬出来,顾西洲对她好失望。
但让她那么失望的人,又能替她出头质问顾遥,到底想要做什么,到底要她们处于什么位置。顾西洲想到那一幕,像被针扎入手指,那种痛楚鲜明得像在上一刻发生。
如果没有这一切,她们还会认识吗,能够成为朋友吗?高高在上的明意恐怕一辈子也看不见小镇的顾西洲。顾西洲也不愿去想象陷在泥潭的自己,金钱像云雾把她的眼睛迷住,已经看不见贫穷的样子了。
我要杀掉她,我要杀掉你,我要杀掉顾西洲。
顾西洲想过千次,万次,明意永远睁着那双无知的眼睛看她,不分青红皂白地怜悯她又怜悯另一个人,好在顾遥不在其中,也许顾遥也在其中。
女儿怜悯母亲,是生来的本事。
所有人里,她最恨顾遥,恨顾遥既不狠心到底又不妥协到底,只要世界一摇晃,就会把她当做包袱一样狠狠地抛出去。可她没得选,只能祈祷世界稳固水泥浇筑,祈祷自己可以做顾遥的贴心的女儿。
她们彼此都像藤蔓,缠绕在对方的身上想要把对方勒死,她们之间没有人是树,她们的筹码又赢又跌。
虚伪的后爸死了,顾遥成了赢家,谢南知不过是报喜的鸟儿,顾遥搂住她就要把顾西洲踩到最底,而她不在意。即使没有相似血脉,她也学到了顾遥的恶毒,她把谢南知推下楼,不过是要杀鸡儆猴。
愚蠢的谢南微以为,自己才是那只猴。她又那么笨那么胆怯,对着顾遥说不出一句真话,顾西洲只要对她笑一笑,她就会像看见鬼一样逃开。
顾西洲觉得自己或许真的是鬼,她从地狱爬回来,不能容许顾遥继续过俗世的幸福生活,不能容许顾遥忘记旧的女儿,可她也只是女儿。
女儿的心再硬,也赢不了妈妈。
她无数次反问她们怎么会变成这样,是不是她先伤害了顾遥,她的罪孽要有多深重,才能抵上顾遥把她抛弃在水上乐园的代价?她没有死去,她活在地狱,她没法原谅,她不能宽恕。
明意踏进陷阱的时候一切都好容易,明意好愚蠢,楚憬好自私,唐萧好傲慢,谢南微好笨拙,谢南知好愚钝。
顾遥好狠心。
顾西洲看着明意跳下泳池时,手抖,她不知道顾遥能不能听出那个错误的音,但她知道自己痛苦。她连顾遥的狠心也觉得可怕,顾遥看穿她,顾遥顺从她演母女情深的戏码。
十年前,为什么不这样爱重我呢?
明意也太愚蠢了,就这样为楚憬跳下去,或者为她想象中的母亲跳下去,顾西洲想掐着她的脖子告诉她,你以为这样她们会爱你吗?
没有人会爱一个称手的工具。
顾遥永远在犯错,撒谎就该用一万句谎言圆好一切,丢弃一个孩子就不应该再捡回去,应该像忘记她那样生活。如果要假装爱她,为什么还是要露出马脚,为什么要激起她的对抗又假装驯服?如果真的将她爱若至宝,为什么要同意明意回来呢?
爱原来不是战利品也不是消耗品,是借口、谎言和噩梦。
顾西洲毫不留情划开自己手的时候想,明意也是她的画布,她要用她的血浇灌所有人。顾遥所有的话都来得太晚了,她清醒得太早了,她们永远在雾气里对峙着。
我爱你,我恨你。
顾遥下跪时,她的心脏已经不会为这件事跳动一下了,她茫然地想,她追求太久的胜利也是惨败。她没办法让顾遥变成孤苦无依的小女孩,没办法让她感觉到背叛,母女地位不是可倒置的沙漏。
顾遥永远是母亲,而她永远是女儿。
她念寄宿学校,梦见顾遥生病凌晨惊醒,对着窗外不散的白雾想梦是美梦还是噩梦。在生日想,顾遥会不会坐在明意的身边,为明意点起又吹灭生日蜡烛。
她反复去想没意义的事,连更早时的回忆也经不住她的探寻。她想起顾遥捧住她的脸叫她小公主,给她买订着亮片和珍珠的裙子,顾遥用热毛巾轻轻擦她的脸,顾遥说我爱你。
她想起的全是没有意义的假话,顾遥的爱和恨都太轻,把她丢下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她却要为这一瞬间,赔上她的全部人生,活着是死去,死去是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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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计会是我唯一一本不知道怎么写番外的,就算在幼儿园也是六个小苦瓜,我也害怕写不幸福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