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女陈白

　　下雪了，筱晴。

　　我这边。

　　温暖的办公室里，即使敲键盘声接连不断，偶尔也会有人小声打电话，但是还是感觉很安静。

　　我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纷飞的雪花。

　　与妳不同，在北方，大家都习以为常。无人为温度的升降而欢呼，无人为时间的交替而欣喜。

　　我想起妳曾说过的——“世界其实很爱漂亮美丽，多变的自然之景就是她的新衣。”

　　学霸，妳作文得高分太正常了，妳好热爱这个世界。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外面站了会儿，然后和妳一样，伸手去接雪花。

　　这边的雪很大朵，洋洋洒洒，才站了一会儿，肩头已经铺了一层，它们躺在妳躺过的地方，慢慢融化。

　　每一片雪花，都和妳给我看过的不一样。却和妳给我看过的一样短暂。

　　妳曾经为了给我看这份短暂的钟灵毓秀，差点打破世界短跑纪录。

　　开玩笑的。

　　“哇哦，下雪了。”

　　妳眼睛看向外面，眼里流露出渴望，跟妳喊饿的时候，见我掏出饼干的表情一样。

　　我也跟着看过去。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当时确实觉得很美，轻盈的雪，随风飞舞，在白茫茫的天空作为幕布下，是一位隆重出场、颇负盛名的芭蕾舞演员。

　　下课后，妳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然后又急冲冲地跑回来。

　　“妳干嘛？”我纳闷得很，“班头来了？”

　　“啊，化掉了。”妳有点惋惜，放开掬着的手，“我本来想给妳看看雪花的形状的。”

　　“皮肤温度太高了，化得快。”我放下笔，“我跟妳一起出去看不就行了？”

　　干嘛跑来跑去，多危险，地面湿滑，摔跤了会很痛的。

　　“妳等等，我找一下黑色的本子，我记得我有一个的……找到了，走吧。”

　　妳拉着我的手，拿着妳买的，全是黑色偏硬质纸张的本子。

　　啊，想到这里，才惊觉我们已经牵过无数次手了，那，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牵了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注意起这些本来可以不用注意的距离？在意起这些不算亲密的亲密？

　　有谁开始多心了？

　　古人诚不欺我，温故而知新。

　　我靠着椅背，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水。

　　努力回想，却是一片空白，毕竟在那个时候，女生之间妳挽着我，我牵着妳太正常了，但也正是因为如此，突然保持起矜持的距离，就表示不同寻常。

　　我现在才发现，在长了人生经历后才能发现。

　　我的心怦怦跳动，我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但该死的，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是妳吗，可是妳一直都很喜欢挨挨碰碰，那是我吗？可我一直都被动地随妳触碰，谁都没有特意去做什么，我们一直都是这样的相处模式……

　　除非，一切都是自然而然，就发生了。

　　所以才不会有专门的记忆，就像雨露，润物悄无声。

　　心因为这个臆测跳得剧烈。我好像打开了一扇通往桃花源的门。

　　柳暗花明，春风忽袭我心。

　　我连忙拿笔在口袋里装的备忘录记下这件事，有空就琢磨。非得理出个明白不可。

　　*
　　回到那天的雪下。

　　妳把本子放在栏杆上，风把雪花送过来，白色的雪落在黑色纸上模样明显，足够肉眼看清形状，雪花晶体的模样各异，每一朵都很神奇。

　　另类的赏雪姿势解锁，妳手冻得通红。

　　大家都很期待下雪天的体育课，但老师有老师的顾虑，于是只能在教室自习。

　　其实已经习惯了，在高一分了文理科之后，美术课、音乐课、计算机信息课，都已经变成数学、英语，或者化学、生物了，连语文都被迫退至二线，在数学老师赶进度的时候，委屈着贡献出去一节课。

　　体育课没了，但妳倒是不见失望。

　　妳在用白色的笔，把妳记得的雪花形状画出来，就着纸上雪化的潮湿。

　　妳爱做这些，于别人眼中是无聊的事情，我也挺喜欢看妳做这些——明明很有意思啊。

　　我在妳手心看过很多东西。

　　化学书上被妳化了妆的人像（化学领域伟大的先驱发现者扮成了了不起的戴花小姑娘）、青黄交接巨酸的橘子、边缘被虫啃了几口的橙红色叶子、阿拉伯婆婆纳、妳搭椅子摘的桑葚、被妳扭成五角星的回形针，至今还夹在我书里……

　　甚至还有妳咬过的巧克力。

　　“妳看，我的齿痕。”妳指着巧克力被咬断处的弧度。

　　我汗颜：“这个就不必了吧。”

　　妳朝我笑，但一笑就露出两粒沾着黑巧的门牙。

　　哈哈哈哈哈我瞬间被逗乐了，笑到肚子痛，这是我第一次切身体会到语文书里说的捧腹大笑。

　　根本停不下来。

　　是现在想起来，都在对着电脑扬唇。唉，好想妳。

　　我在妳手心看完了三个春夏秋冬。

　　妳把妳眼中的整个世界捧给我看，让我的视线及整段青春里，能有除了黑白答题卡外，缤纷的小事。

　　有书页，有树叶，但都是人生中只能后知后觉的珍贵之物，幸好妳带给了我，让我不曾错过这两者之中的任何一个。

　　妳还喜欢听歌唱歌，偶尔，会在草稿本上默写歌词。

　　从“栀子花开呀开”认识妳，到后来早读课上的“如果不是妳我不会相信”，妳是个一高兴就会给自己的心情伴乐的精灵。

　　早读课、晚读课上，妳总是背着背着，单词或者诗词，就会突然从嘴里冒出一两句歌，这再正常不过，但最开始听到的时候，我还挺惊讶的。

　　第一次见有学生这样做。

　　不过马上我就发现只是我大惊小怪，前桌听到妳唱歌，立马往后靠过来，跟妳一起小声哼唱，等老师接近就转为小声读书。

　　再之后，变熟悉了之后，我也会被妳带跑偏，或者在老师快过来的时候，用腿撞妳膝盖，给妳提醒。

　　我才不是只会做题的书呆子，我也会唱歌。

　　又到了回暖季。

　　班上最近流行喝冲调饮料。

　　最开始是有人带茶叶来喝，然后有人用牛奶泡麦片，再然后就出现了酸奶泡麦片。

　　妳也加入其中。

　　只是妳不爱混搭，我问为啥，妳说妳之前做过，拉肚子了。

　　好吧。

　　好奇心害猫拉肚子了，但猫也学会了谨慎，也不错，我欣慰点头。

　　妳每天带的都不重样。麦片、豆奶粉、咖啡粉、奶茶粉、果汁粉，妳灌了很多，看得我胆战心惊，怕妳中毒。

　　看来猫的嘴馋一下就打败了谨慎、打败了好奇心，那我就只能捡妳倒空的包装袋看成分表。

　　其实一大半都看不太懂，那应该是食品化学专业的内容，目前高中的我涉及不到。

　　我劝妳少喝点，对身体不好。

　　妳说我像是在劝酒鬼不要喝酒。

　　“好吧，但是妳的台词太好笑了。”妳笑着回答我。

　　好笑吗？跟妳学的。

　　上学的时候，真是做什么都很有趣。随便的一句话也能做不少文章。

　　暴雨，停电，晚自习。

　　我俩在烛光中看书。

　　妳的安静专注，除了上课写作业，就是看书时能见到。

　　一些课外读物，是语文老师的私藏，有的是从图书馆借的，因为是故障停电，一时半会儿来不了，老师怕我们捣蛋，用平时不允许看的课外书安抚我们。

　　烛光微弱，根本不能用来做题，也不能用来看书，但大家都挺津津有味，有的使出偷梁换柱大法，用老师发的课外书做掩护，偷偷看自己带来的小说。

　　那种花花绿绿封面的小说。

　　妳也爱看。

　　放学后，妳我挤在同一个伞下面，因为这暴雨是突然来的，妳没有带伞。

　　“以后要看天气预报。”我在伞下面提醒妳。

　　伞外边是突然的暴雨，突然的降温，雨水打在伞面，再顺着弧度流下来。

　　这个时候，妳也没啥心情逗乐了，妳发出的各种没有意义的语气词，我知道妳讨厌鞋子进水的感觉。

　　“像脚底踩了条蛇。”妳描述着妳的感触，“很恶心。”

　　我们紧挨着，隔着衣服也贴着彼此的体温。

　　在校门口分开后，那块地方突觉寒冷。

　　我看着妳钻进妳妈妈的伞下，仰头跟她抱怨，然后坐进车里。

　　嗯，我也要跟着我妈妈回家了，忘说晚安了，那就明天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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