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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帛城外“拣漏”
六月的酷暑,着实有些难耐。那扑面而来的刺辣日光照在身上,有种要把人的肌肤生生晒裂的意味。即使站在树荫下支着簦,仍是一股子闷燥包裹得人透不过风,更别提面前还有一锅子热粥腾腾地冒着热气。
昨儿嫡房传话让五房主子亲自施粥,姬五老爷和太太自是一肚子闷火,但老太君和黑煞神都发了话,又哪敢有半刻耽搁,纵然再是不愿,也得快当吩咐下去,迅速在城外搭了个简易的粥棚。酉时时分,五房主子便带着一帮小厮丫头去了粥棚。
城外,几户临近城门的灾民,见有人在城外搭棚子,一打听知晓是姬家要在此地施粥,顿时欣喜万分,奔走相告。这城里权贵富户施粥开仓放粮米的事,也不在少数。尤其水患爆发那些个时日,姬家作为百年世家、天下首富,自是带头赈灾,光是开仓放粮就发了好几日。这安阳城外各家权贵富户都有所表示,光是施粥棚子、发放米粮的摊子都铺到城外一里了。只是这些时日一过,鲜少再有这等好事。这刻,姬家再次搭棚施粥,即使时辰也不早了,但仍聚集了不少灾民过来取粥。
姬家五房将在此地施粥十日,在安阳城竟是掀起不小的波澜。施粥缘由,安阳城上下心里都有数。这次权贵富户没有任何动静,全都心照不宣地默默看着。这安阳牧横竖给了些面子,派了几个衙役过来维护秩序,别的就再没有了。
今儿从辰时起,便陆续有灾民来粥棚排队候着,姬五老爷和姬五太太一房差不多巳时末刻出府,等到城门口时,已是午时正酣。
这时辰施粥不比昨儿日头渐落,整个一烈日当空照。对于身形有些发福、端个茶杯喝口水都要流汗的姬五太太来说,是相当折磨。昨儿日头下去了,倒还好些,这会子打她出府坐在马车,脸上身上的汗水就没停过,即使有怜香跪坐在马车上在一旁不停摇扇,姬五太太脸上头顶仍是如河水一般止不住往外淌,仅擦汗便用去好几方锦帕。等下车往那粥棚一站,燥热在盛夏鸣蝉的叫嚣下弥散得更快,姬五太太的心火也是愈渐浓烈。
说是姬五太太出身卑微,但毕竟养尊处优多年,贵妇当有的脾气、行头是半点不少。这回被逼出山,硬是要在这日头下亲自掌勺,让她不由想起当年。家里穷,爹又不争气,欠了赌债被人打折了腿,即使自己还是个黄花大闺女,仍是被母亲和哥哥逼着,没日没夜窝在黑漆漆的灶房里做豆腐,做完豆腐再跟着哥哥去街上叫卖豆腐,还得了个“豆腐西施”的名头。这名头也不是半点用处没有,至少豆腐是很快卖掉的。只是那些年,冬天侵入骨髓的冷,夏日里总是铺天儿的热,她人生最美好的那几年,剩下的大多是这样的记忆。也是在卖豆腐的路上,遇见了年轻荒唐的姬五老爷,被他收入府中。
这些年,她是拼了劲往贵妇的圈子里钻,虽还是被那些出身高的夫人太太瞧不起,不论别人背地里怎么编排她,她总归是正房太太,是姬家五房的正经主子,更何况总还有那么几个想借着五房沾靠上凤国公府的官家富户夫人,她姬五太太的身份分量还是有点的。过了这么些年头,那曾经的苦寒和卑微,她以为老早便不记得了。现下这刚出锅的热粥直冒热气,眼下这波波热浪,顿时将她打回原形。原来,这事儿从来就一直在她心尖儿上扎着。那黑煞神果真是成了精的阴险狡诈。
姬五太太想到此,忍不住用力咬了咬牙,跟前的灾民那副小心伸碗过来接粥的小家子,让她心里的火又是上了几个度。今日前来取粥的灾民较之昨日多了两倍不止,这准备的十二三锅粥很快没了。灾民却是一波接着一波地涌过来,见粥没有了,仍是不肯散去,待姬府的下人将锅勺物什全都收拾妥当,方才离开。
尽管如此,姬五太太的脸上却是一直挂着笑,虽是有些勉强。前儿王德胜走后,她家老爷发了顿火便去了柳姨娘那小贱人院子头,不想过了个把时辰却来了正房找她,硬生生吩咐几句便又走人了。她虽是对嫡房、对后院那些贱人,甚至对自家老爷,都是恨得紧,但老爷说的话,她听得明白。这施粥之事,于五房而言是图名声老名声的好事,对天祺日后更是有益处。为了儿子的前程,为了她的前程,这罪她受了。
就在姬五太太快要挨不住昏过去了,这粥总算是施完了。她转头见老爷也不等她,埋头自顾自坐上马车便进城了,心头又是一阵火,接过怜香递过来的手绢,狠命地擦着手,然后将手绢一把扔给怜香,朝马车走去,按着一个老嬷嬷的手,自个儿也上了马车。她就不信,那黑煞神没有跌跟头的时候!她的脚可是随时准备着狠踩上几脚!
而在粥棚最近的茶水摊,这两天有了两个常客,一个中年妇人,一身灰白麻衫,脸色白白的,看着不像是农妇,倒也不是什么贵妇,估摸是做生意的,不过见她对身边坐着的小公子那敬畏的言行,八成是她的主子。这茶水铺的老板也是早看出了门道,对这小公子也格外客气。见连续来了两日,这会又添茶水了,便又疾步走过去加水,见白衣小公子盯着前头施粥的场面儿,便小心说道:“这姬家倒是有心了,可是这些时日头一家第二回施粥的。”
白衣小公子转脸,抬头看了眼茶摊老板,嘴角一扬,轻笑回道:“老板说的是。”便又回头盯着那灾民队伍。
茶摊老板见小公子只是应付一句,那中年妇人眼带怀疑地看着他,自觉没趣,加好水准备转身,不想却被白衣公子叫住。
“不知老板可认得那位青衣公子?”白衣公子,也就是非常,指着队伍中的一个人问道。
阁里正在闭门修缮,能工巧匠也都将她耗了一晚上心神描出来的东西拿回去打制了。阁里的姑娘们也都各有任吩咐下去,好生练着。不仅如此,她也下血本为每个姑娘都定制了两身衣服,主要是唱曲跳舞时候作用。这一番下来,姬三那一千两是支完了,还又拿了五百两银子交给尹氏备用。这阁子里的事,还有牡丹等一行人找她聊天谈人生谈理想,这一圈安置下来,硬是又去了一天。她这才得空来这城外。
哦,牡丹确实是个有趣的人。前儿一大早,牡丹便来了雅阁,跪到她面前说想在阁里做事,而不是做阁里的姑娘。非常发誓她真是忍得很辛苦才没一口茶喷到牡丹脸上泄愤。谁让她是文明人出道的哪。这牡丹可是万花阁最水灵的姑娘。那“万花四美”一个人美,一个琴美,一个舞美,一个曲美,这才是完美啊。早知道牡丹找她是说这事,她那会压根儿就不当说那自个儿选的话,把这些美人们可不是就宠坏了。这牡丹倒还是有志气的,做姑娘好歹是有丫鬟伺候着的,在阁子里做事,那可就是伙计了。
“牡丹姐姐可是想清楚了?”非常微笑着看着牡丹,心里倒还是有些怄,直喊亏了亏了。
牡丹在地上重重一磕,这才抬起头一脸认真:“小女早已立志不再为男子卖笑,还请公子成全。”
得得得,这么美的脸这么认真这么上进,非常觉得自己若是不同意,那整个也是一逼良为娼了,便叫尹氏将牡丹扶起来,应了她的请,这些时日阁里事多,尹氏难免看顾不过来,就让她帮把手好了。既然这牡丹美人如此上进,非常决定从另一个角度好好栽培栽培。
不过送走牡丹,还有墨兰夏莲百合芍药含笑山茶,好在他们不是跑来说也要跟着打杂的,不然她还真以为自己万花阁以后甭做啥美人楼了,直接开杂货铺得了。非常接待了“四美”和墨兰,便有些乏了,之后都交与尹氏代为交流谈心,最终尹氏汇报回来的结果竟是全都要卖艺不卖身,非常顿时肠子都悔青了。忍不住仰叹一声这美人楼没法开了,惊得尹氏又是一愣。
所以这不,她只好来城外转转,找几个靠谱点的人回去帮她赚银子记账!
这大热天来城外,真心热成狗。蒲扇这东西能造成的空气流动着实不大,她这人怂的很,冷也怕,热也怕,这大夏天出门,又捂得严实,只好躲在茶水铺喝茶,花枕头公子也不装了,直接扔了那假把式纸扇,抓起茶水摊的蒲扇便摇个不歇。
眼看这美人楼就快成戏班子了,这酒楼生意必须提上日程了。这美人楼和美食楼,她是要齐头并进的。她这得拼命整一活脱脱的会所才行。如此一来,尹氏可不是半点不够用了,牡丹那样也不是能做账的,找个靠谱的账房先生要紧。这账房先生呢,估摸眼下的万花楼也没人愿意来,又琢磨着这身份的事情,便把主意打到这城外。那么多灾民,总会有一两个的落魄书生吧?她要求也不高,身家清白历史清明能识字算账就成。给银子,还给住处,若是这人还有心思去科考,那往后这点账房经历也算是知遇之恩来着,算是预先培养半个小腿。
那这青衣男子,是她观察了两天,才从这庞大的灾民队伍中物色出来的人选。这一路的灾民,大多数脸上都是卑微得紧,也总是希望能多得一些,再有好几个来回插队的,都见那青衣男子弱不禁风好欺负,全都抢着往他前面插。这青衣男子估摸十六七岁,面容清瘦,衣衫腿脚也是有些脏乱,带着灾民该有的狼狈。见这几个农夫壮汉来他跟前捣乱,似也不恼怒,却只是定定地站在原地,任谁拉扯都拉扯不动,脸上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取一碗粥便离开队伍。这两日统共施粥四回,前两回皆是如此。不过今日,倒是再没人来扰他清净,他站在队伍里,眼神却看在别处。
是个有故事的少年呢。关键是会武功呢。这若是拐回去做账房,还能偶尔兼职护卫,赚了赚了。
而五房连着这几日的施粥,胸中自然是积了一堆怨气,估摸是怨念太深,这么大热天,坐在书房里,姬天佑冷不防打了个喷嚏。
“主子可是有些身子不适?”青藤接过姬天佑递过来的飞鸽传书,抬头问道。
姬天佑摆摆手,青藤看了看自家主子的面色,确实无甚不适之处,这才退出书房,与前来汇报的向左擦身而过。
向左目不斜视,推开房门,恭敬地走了进去:“主子,客栈那边传话过来,那人已经出城。阁里传来消息,那人最后去了万花阁。”
听此,姬天佑眉头微皱,只一瞬又便消失不见,只是淡淡吩咐道,“暂且继续留意。再过几日便是年中。传话下去,六月十八安阳交帐。”
“是。”向左轻轻退出房门,房门再次合上。
姬天佑凝神笔书,总算写完最后一笔,吹了吹鲜墨,扫了一眼放下,手一抬,墨汁打翻在上,流了满纸,也渐渐将那两笔狂书全都染了去,半点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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