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记

　　从长南出发回荆城的早晨，婳儿明显地感觉到自己母妃的心情很糟糕，就连往日一向最乐观豁达的姨母也冷着脸——虽然对她依旧和蔼。婳儿在这样的情形下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云姝也是一脸苦恼地摇了摇头，婳儿暗自叹了口气，昨晚的事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作为王上的外公邀母妃和自己回来居然是为了自己另立新后的事。前王后也就是如今慕容婧三姐妹的生母魏玥婉自嫁给王上起，相敬如宾、同甘共苦，可谓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可从糟糠之妻走到母仪天下后不久魏玥婉便因操劳过度、心气俱损而撒手人寰，那时的慕容婧二十二岁。此次续弦实在是戳到了慕容婧姐妹的痛处——自己的母亲是为了家国大业而芳华早逝，而自己的父亲却又想着在那么多年重新娶妻，还是入主东宫着实让人恼恨不已。虽然昨晚大人们商议此事时，婳儿和云姝皆在房内歇息可听流紫一说此事，皆是倒吸一口冷气。云姝只道：“外公可真是冷情，若是妃嫔也就罢了，偏还要封为王后，外祖母过世不过几载，怎能如此？”婳儿在一旁垂着头，看着眼前色泽乌润的极品红茶也提不起兴致了，自己对外祖母的印象几乎是没有的，毕竟就连前王后去世时她也只有两岁……

　　“你外祖母是为了救霈儿才殒命的。”宽敞舒适的马车内慕容婧终是开口说了一句话，却是此言，婳儿一脸震惊加迷茫地看向自己的母妃。霈儿，夙凌霈，是当今太子夫妇的早夭长子，亦是婳儿的亲哥哥。只长婳儿一岁，死于平乱之前的方洲之战。“当时战况混乱，内有殷朝死命抵抗，久攻不下；外有蒙人、天夔等异族乘虚而入，人人自危。虽有古脂国相帮，却在方洲一役被殷朝趁夜偷袭，只得大败而逃。可那蒙人更是对霈儿赶尽杀绝，无奈之下我等只得正面与敌人迂回，掩护你外公外祖母护着霈儿与我们背向而逃。可最终还是……”“不仅外祖母殒命于霍山，哥哥他也……”“没错，可怜霈儿他当时才三岁啊。”这头伏天里婳儿只觉手脚发冷，当年竟是如此真相，怪不得自己母妃与外公之间是如此冷淡，甚至是昨日的面红耳赤。一时间竟是无言以对，静谧如墨，也不知过了多久，慕容婧恢复了往日的温柔模样：“口渴吗？来喝杯茶。”婳儿仍是不语，回过神来时，一把抱住了慕容婧，在她耳边道：“娘，没了哥哥，婳儿知道你心里苦。这么多年来娘的不容易，婳儿都懂。您有婳儿，婳儿不会让您失望的。”慕容婧一怔，进而回应似地一遍一遍抚着婳儿的背，道：“好好，娘有婳儿在，娘相信婳儿。”日日夜夜相处在一起，竟未觉婳儿已至豆蔻年华“吾家有女初长成”了。

　　荆城炎热，这是婳儿步下马车后的第一感觉。按礼，马车停于东六宫前的顺华门，尚需换软轿前往韶乐宫，眼下只得令侍卫传令回去再派软轿前来。婳儿放眼望去却见十数名侍女在不远处张望着，难道……待慕容婧与她走近过去，才识出是芸茜、芸茉与琳琅、珊瑚各领着小宫女在此等候，“奴婢恭迎太子妃娘娘、宸华郡主回宫，娘娘万福金安，郡主千乐无极。”“没想你们竟在此等候。”婳儿眉开眼笑地扶起了琳琅、珊瑚，慕容婧也笑着命她们快快起身，珊瑚随即撑开一柄画伞为婳儿遮去灼人日头，芸茜则禀道：“娘娘，奴婢已准备好软轿，请您与郡主移步。”“还是你想得周全。”两顶黄盖软轿徐徐往韶乐宫去。

　　行至甘露宫侧的青石道上，迎面亦有一顶小轿行来。慕容婧远远看去也不知是谁，又渐近了数丈芸茉才轻声道：“娘娘，来者乃豫王侧妃。”慕容婧微点点头，回头只见婳儿轻摇羽扇，飞眸半阖。只听有宫女道：“停轿。”慕容婧和婳儿自然也命人放缓了行进，见轿上之人是豫王侧妃，便坐直了身体。董氏从轿上下来，向慕容婧行礼：“臣妾恭迎太子妃娘娘、宸华郡主回宫。”慕容婧驻轿端坐，忙眼神示意芸茜扶起董氏，微笑道：“快起来，快起来罢。”待董氏谢过站起身后，慕容婧接着问：“这是要去哪儿？”“回娘娘，臣妾听闻皇上抱恙数日，仍不见好转，今早刚下朝起身便一下昏了过去，便想随着皇后娘娘前去瞧瞧。”慕容婧和婳儿一听不禁一愣，这才不过十日皇上竟病得如此严重？！“皇后娘娘已前往景和宫了？坐堂御医和院判呢？”“早些时候已经去了，现下也不知情况如何。皇后娘娘亦是方才前往的。”慕容婧沉吟片刻，再开口依旧如沐春风道：“如此，便不耽误你了，本宫回宫后稍作准备稍后就去。”“臣妾先行告退了。”董氏说着福了福身，待慕容婧和婳儿的软轿从她身旁过去后，才又坐回轿上，道：“快走吧。”轿侧的大宫女锦绣轻声抱怨道：“您现在是豫王侧妃，本不必下轿请安的……”“好了，快些走吧。”锦绣暗自咬唇：“……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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