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竹楼漫记

作者:钓雪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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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四、满堂


      梦中我,非今日我,是旧日我。

      梦中乡,非今日乡,是昨日乡。

      故我知此是梦,至于,为何万物是昨非今,我也难得说清。

      也许,劫波落后,今日之我,今日汤谷,不会有这份澹静安宁罢。

      正逢春时,雨水淅沥,我主远在夜溪起武,是一道模糊白影;我觉水声安神,搬了把摇椅在檐下,听水休息。

      浅寐之间,忽觉膝头一暖,睁眼见是一条浑身金黄的大狗,宽胸实背,爪阔腿壮,毛圆且亮,将脑袋架在我腿上,两眼乌黑潮湿,见我看他,便扭臀甩尾,开始哼哼唧唧地撒娇。

      “满堂,”我颇无奈,还是伸手挠了挠他头顶,他舒服地直眯眼睛,“多大了,还撒娇。”

      满堂!当初我主同我养的狗儿,竟长这么大了!

      当初他不足一岁时,外头吃了毒草而夭,我连哭三日,之后日日思他,只盼夜能梦他,可惜从未梦过。

      还以为他恨我没救得了他。

      如今前尘纷扰,我白日里已然甚少思他,他却终究肯来梦里见我。

      我知此是梦,更须珍重此时,连忙起身,拍了拍腿,示意他上来;他跃上我身同我玩耍,如今,他长得沉甸甸的,爪上泥纷纷印在我裙上,可我满不在乎,只是抱着他看了又看,搂了再搂,亲了复亲。

      他浑身金黄,只有脖下,腋下,有两圈白毛,因我喂得仔细,他长得圆胖,寻常动作里看不出来,只有他躺下仰头要我挠他肚子时,方显得出。

      我将手搓进他颈上白毛里,那里肉软且厚,又是他痒穴,我一搓他就吐了舌头一掀身子,在我身上四仰八叉地扭。

      摇椅本就晃荡,他太重,我俩疯玩间,他同我一齐跌在地下。

      他见我摔了,连忙夹了尾巴拿脑袋不停拱我,嘴里呜呜地轻哼。

      “好了好了,”我连声说,他若不拱,我还得立即起身,可惜他似对自己狼大个头心里没算数,我直是挣扎了半晌才起得来,“我没事。”

      他见我好好的,立即上来把我舔了一番,尾巴又扬起来,连着屁股一齐甩得欢快。

      他从小就是这样,摇尾巴须连着屁股一齐摇。

      没想到大了还是如此。

      可此身是梦,此处的他,肥硕康健;此梦碎后,他依旧是楼前那个小小坟茔,长不大了。

      我正蹲身看着他感慨,他却忽然脑袋一歪,瞧着我静静坐了,我不解他意思,他忽然伸舌一舔我脸颊,尔后把茸茸的脑袋扎进我怀里,一双耳朵背了,眼睛也耷拉下来,奶狗一样哼哼,是个认错的姿态,我才发觉我已泪下满面,只得一面胡撸他脑袋,一面道,“满堂是好狗,我没生气,满堂是好狗。”

      好在这梦争气,同他玩耍直至暮色昏沉,也没教我醒来。

      我主此时浑身湿淋淋地回到楼前,满堂鼻子一拱,两耳一立,连扭带跳地跑去迎他了。

      呃...好罢,是迎他手里拎的半扇鹿去了。

      我主扯了一条血淋淋的鹿腿,举在手里,逗他跳得老高,尔后便欲丢给他,见我抄手立在檐下,连忙又把鹿腿望身后一藏。

      满堂自小便吃熟肉,我主总觉如此驯不出他野性,总想法子背着我与他生肉吃,可我觉着野狗才吃生肉,既不易开智又容易吃坏,满堂又不是没主,故在这码事上,从来不依他的。

      我主悻悻然将鹿腿片了,自去沐浴,我去灶上将鹿腿蒸熟。

      满堂同他幼时一样,馋得狠,站起身来两条前腿扒着灶台,歪着脑袋,伸长舌头,不要命地去舔留在案板上的渣滓,两条后腿一跳一踮,哆哆嗦嗦几乎离地,我看他如此只觉好玩,一面骂他,“紧嘴,”一面将案板上的东西向他嘴边拢。

      不多时他自己叼着狗盆过来拱我,我便知道鹿肉熟了,给他盛了,又望里加了一样草,搅和匀了起个决散了热气,递给他吃。

      这套动作于我寻常至极,做得太熟稔,以至于待我惊觉异样时,为时已晚。

      不对!那草不对!忽然一阵惊厥寒意透脊而来,我猛地记起,他死时,就是倒在那草边上,后来中殷同我说,这草不毒旁的,专毒犬类。

      “满...”我欲出生喝止,嗓子却忽然哑了,只呼出一个字来,满堂抬头看我一眼,又埋头苦吃,还一面大摇尾巴,以示高兴。

      我欲动手夺食,身子却忽然僵了,连指头尖也动弹不得。

      我只得生生看着他,将那碗我亲自下了毒的鹿肉,狼吞虎咽地吃下去...却除了急得汗泪交下,什么也做不了。

      梦外当初,我找见他时,他已然没了气息,不知他受了多少罪,心中一直有一结。

      可是为何,梦中此时,当我睁眼见他毒发,开始狂吠,乱跑,倒地抽搐;尔后又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忍着难受蹲在我身前望我,口中白沫纷纷,寻常粉舌青紫非常时,我却依旧身僵喉哑,无法抱他,无法呼救,无能为力?

      此身既是梦,何苦碎好景?

      好梦已成噩,不醒更何为?

      满堂,难道你还是怨我,偏要我梦中睁眼见你煎熬至死?

      他狂吠时其实已经不清醒了,到处乱撞乱咬,可是当他撞到我身前时,却强忍着暴起的冲动,温柔地看着我,那双眼睛,还是如常,乌黑,纯净,真挚,潮湿。

      他对我信赖至极,根本不知是我害他,明明那么难受,舌头都紫了,想必早已疼的疯了,眼睛却只是乖乖溜溜地看着我,仿佛问我,他为何如此。

      而我冲不破这梦中魇体,动不得,说不得,只有涕泗交流地,与他对视。

      直至他第四回倒在地上抽搐时,我终于可以动弹,可是那是他已然不成了,我冲去将他抱起,丝毫不管他腿爪不受控制地踢打在我身上,语无伦次,“满堂,我在这里...我不知道...我在这里的...没事...没事的...””,他已然唇齿紧闭,气息幽微,瞳光涣散,只有四肢因憋得难受不住踢打,他痫中力大,后腿不停狠狠蹬在我小腹,更有一种生生地疼,自丹廷更深处泛起来,“很快就好了,不难受...不难受...”可我除了将他搂紧,不停顺他的毛,也做不了别的。

      朦胧泪眼里,进来一瀑白色,我扬起头来,“快喊中殷来,是我害了他...是我...”

      我主面上无喜无悲,只是将还在挣扎的满堂从我怀里剥走,一面灵犀一动「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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