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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军行
天刚蒙蒙亮,余家将军府里却早已一片狼藉。遍地的破碎瓷器,柜子横七竖八的倒了一排,桌子椅子全部裂成两半,就连夜里用来照亮的蜡灯,也咕噜咕噜滚了一地。
“哐当”一声,又是一个瓷器坠地声音传出,余老将军满面怒容地从另一个屋子里奔进来,手里提着长枪,眼神恨不得把所见之物全部千刀万剐。
房间里其他妖连大气都不敢出,颤巍巍低着头,生怕成为余老将军的出气筒。
“余名!”终于一声怒喝,老将军枪尖直指余名眉心,“说!她到底跑哪儿去了!”
“我姐不想成亲。”鼓足了勇气,余名盯着这泛寒的枪尖,冲着老将军开口道:“我也不想习武。”
“狗屁!”老将军更加怒不可遏,气得整个身子发抖,长枪一挥,离余名不足半米,“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宰了你这个败类!”
“为什么一定要让我姐嫁人?”余名握紧双拳。
寒森森的白光让他不由自主的想逃跑,但他终于站住了,眼里映着那光,口中吐出质问,“为什么我非要习武?”
余老将军自然不能把自己的小算盘抖出来,但他很快找到了新的理由,“女子就该嫁人!男子就该学武!你自己走出门去看一看,谁不是这样?”
这是一个多么完美的借口,因为大家都如此,你们也自当如此。
谁要是不同,谁就是败类,就是违反世道的逆子!
老将军在愤怒之余,开始有些沾沾自喜,自己是多么高尚的道德!多么难得的伟大!竟总结出世间如此难以发觉的规则。
“女子可以习武,男子也可以不习。”余名盯着老将军,眼里涌出的却尽是悲悯,“从来都不是规矩束缚了众妖,而是众妖立下了规矩。”
这个世界上,原本哪有这么多的禁忌?
余老将军愣神了片刻,又恢复到方才怒火中烧的神色,甚至比刚才更甚,对着余名重重一巴掌扇过去,大吼一声:“逆子!满口胡言!真是丢尽了我余家的脸!”
硬生生挨了老将军一掌,却依旧站着没有动,余名用极为平缓的声音,缓缓开口道:“姐去了东城,说要从东边出国。”
听见这句话,余老将军才收了正准备落下去的第二下,愤愤然一转头,冲着旁边吼了一句:“赶紧备车!要是今天找不回来,你们全都滚蛋!”
看着余老将军急匆匆离开的背影,余名伸手摸了摸肿起来的脸颊,眼神转到另一个方向,“姐,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西城。城门口。
一晚上快马加鞭,步履不停,余生隔着老远,就听见城门外兵戈相交,一片嘶吼,依稀辨出好像在喊“败类还我白天!”
离得再进些,俨然看见城门上站着一道身影,余生蹙起眉头,有些怀疑自己看错了,“张将领?”
顾不上这么多,余生直奔城门而去。城门处两个守卫见一个女子提着枪过来,不约而同皱起眉,“干什么的?”
“打仗的。”对着守卫,余生言简意赅,说完就要往城墙上去。
“哎哎哎。”赶紧拦下她,守卫一副阴阳怪气的神情,“你?打仗?该不会是想去西国当舞娘的吧。”
握紧了拳,余生神色凌然,长枪一横,道:“是不是舞娘,你让开自然知道。”
“哎呦,还是暴脾气,西国就好这一口。”两个守卫笑作一团,不怀好意地盯着余生。
“狗东西在干什么!”城墙上突然一声怒骂,接着探出一个脑袋。
“张将领?”一见来者,守卫识趣地收了笑意,冲着上面道:“这儿有个女的,说要来打仗!”
说完这话,守卫又不自觉地笑起来。
张将领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总觉得这女子和自己碰过面,“余生?”
“让她上来。”暗暗敲定主意,张将领对守卫发话道。
“张将领。”恭谨地行完礼,余生目光瞥到城门下,一片枪剑刀匕齐飞,厮杀叫喊不断。
每一瞬间都有倒下的身影,和踏过尸体前行的血蹄。
妖丹凝聚,落在地上,战士为国而死,心甘情愿。
然而此时,东国一代雄枭余老将军,正在马不停蹄地前往东城,为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儿子,大骂着跑得不够快的车。
“西国为什么突然征战?”看了好一阵,余生终于收回目光。
“你自己听不见吗?”张将领眼神一瞟,略带讥讽地对余生道:“他们吼这么大声。”
“可张将领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吗?”不甘示弱地回瞥一眼,余生再次开口问道。
“我管他什么意思?”有些不耐烦,张将领一声冷哼,道:“多半都是瞎扯。”
“不知道敌方的意图,没有办法打赢。”反驳回他的话,余生又瞥了一眼城下的惨烈场景。
“意图?”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张将领突然转过身去指着城门内,问:“这里面是什么?”
“百姓。”余生毫不犹豫答。
“错!”张将领一声讥笑,收了手,“这是城池,是土地,是财富。你说他们什么意图?”
无言沉默了良久,余生刚想出声,却被一道急吼吼的声线打断了。
“张将领!张将领!”一个影子慌慌张张冲过来,说话都不利索了:“西边那些杂碎,都疯了!他们疯了!”
“说话利索点儿!”一声吼道,张将领提起来者的衣领,眉毛竖立,“到底怎么回事儿!”
“西国又加派了三千骑兵,正朝着这边过来!”颤颤巍巍地说完,又盯着张将领不敢动。
“三千?”张将领直了眼,“那群王八的,怎么可能还有这么多兵?”
“不过他们的行程比较缓慢,可能要花不少时间才能打过来。”报信的又接着说上一句。
“一群杂种。”恶狠狠骂道,张将领手上一丟,将其扔在地上,接着走到城墙边上,目光继续打量着战事。
骂骂咧咧了一句什么,张将领突然冲着旁边那报信的,道:“去,赶紧的给我收拾收拾东西。”
“啊?”那报信的呆怔着好半天,才忙不迭朝他点头:“是,是。”
隔了好一会儿,余生终于忍不住开口:“张将领,你不派兵过去?”
“派兵?派兵上哪儿?”张将领眼神不屑,暗自瞟了她一下,“咱们本就兵少,这种危险的差事,我才不接。”
“倘若任由他们过来,岂不是更危险?”余生立马反问道。
“是。”张将领承认得很爽快,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在这里,危险的是普通士兵。”
“下面那些普通士兵,大多数只是送命的而已。”张将领毫不避讳,反而一副高高在上的神色,“打不过,我自然是不会呆在这儿。反正有他们挡着。”
突然一阵恶寒,余生根本没想到,这些将领竟将普通士兵的性命视如草菅,大敌当前,心里想的却是逃跑。
目光所及依旧是刀光剑影,尸体与鲜血。只是他们并不知道,自己这一命,或许根本不在城墙上的视线当中。
成堆的妖丹散在地上,一点一点堆起来,却没有丝毫减缓的痕迹。
“我带。”盯了城下许久,余生缓缓吐出一句话,“我可以带兵。”
“你?带兵?”张将领完全当她是在讲笑话,“你带过?”
“没有。但我可以带。”紧了紧手中的长枪,余生眼神凛冽。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张将领看着余生这个眼神,又想起那天长枪掉在地上,也是这种光。
“可以。”张将领竟是同意了,伸出五根手指,“但是只有这么多。”
五百骑兵,对面有三千。再怎么想也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张将领心里一声冷笑,自己不缺这五百兵,但耻辱定要报仇雪恨。
余生犹豫片刻,一口应下:“好!”,从张将领手里接过兵符,直奔军营。
......
四周围了一群士兵,正在交头接耳,目光上上下下扫在余生的身上。
“你听见她说什么了吗?五百打三千?”一个瘦高个儿正对着旁边一个胡茬子道:“这不是送死吗?”
胡茬子瞥他一眼,也暗自点头,“就是啊,还是个女的,会带兵吗?”
另一边冒出一个三角眼的,“哎,咱们这种兵,在哪儿不是送死?”
三者都沉默了不说话,忽然瞅见一道身影朝余生那边挪过去。
那是一个老者,已然长着白花花的胡子,有些干瘦的骨架,皱巴巴的皮肤,走路一摇一晃的,或许是跛了脚。
“我跟你去。”开口也是沧桑沙哑的声音,老者站定在余生旁边,“一把老骨头了,不在怕的。”
又有一个影子走过来,稍微比刚才那个年轻一些,但双鬓也是花白,“我也去。总是比在这儿等死好。”
陆陆续续又有几个老者走出来,站到余生旁边,抓着钝了大半的武器,顶着白头发。
这样一副场景,看上去滑稽又悲凉。
“切,”一旁的胡茬子突然一声,对着自己骂道:“几把老骨头,一个女子,竟比你有骨气。”
“我也去。”大步跨出来,胡茬子提着一把大锤,划在地上“擦啦擦啦”响,“比不过这些老骨头,我丢不起这个脸!”
胡茬子一站出来,旁边窃窃私语的声音又高了几分。
“呆在这儿也保不住命,我和你们一块儿!”三角眼跳出来,又冲着周围喊:“这姑娘好歹是余老将军家的,总该有点本事!”
“余老将军家的?”四周又炸开了锅,“说不定跟着她,还保得住命?”
“你怎么知道我是余家的?”余生挑起眉毛,冲着三角眼。
“我在酒馆见过你。”三角眼忙不迭回道,“咱们这一片儿,武功这么好的,只有余老将军家。”
“我也去。”终于有更多的妖站过来,渐渐围成了一个小圈。
直到日暮时分,余生终于拼拼凑凑,凑够了这五百骑兵。
“一路上困难不少,士兵带到真正开战,只剩了三百多。”叹了一口气,扫了一眼面前这两个听她絮絮叨叨了好半天的人,余生又把目光转回旗上,伸手轻抚着上面的图案。
“开战的前一天晚上,才匆匆忙忙做了这面旗子。带兵啊,总归应该有一个。”余生抬起眼皮,突然玩味道:“猜猜看,这是什么意思?”
苏临眼神瞟上那图案,一个未封口的圆,由粗到细的笔法。
皱着眉头,他实在是想不出来,这和方才的故事有什么联系。
“自然是兵。”旁边却神定气淡地开了口,蒋安有些小得意地瞟了苏临一眼。
但苏临懒得理他。
“五百骑兵剩下三百多,所以圆圈并未封口。”继续开口道,蒋安目光又转回旗帜,“一路上骑兵越来越少,所以笔法越来越细。”
“余将军之意,是剩余的骑兵能全身而退。”不紧不慢地说完,蒋安又幽幽开口:“可是如此?”
沉默的盯了他良久,余生竟是突然笑了起来,对着他道:“你真是普通人?也太过聪明了吧。”
叹气,苏临不得不承认,自己许是真的变蠢了。
“余将军可有战胜?”突然插到中间,苏临隔开余生的视线,开口道。
“战胜?”轻叹一声,余生沉默了良久,“算是吧,但又算不上是。”
开战前一夜。军营内部。连夜赶路,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三百对三千,若是正面直接对抗,根本毫无胜算。但在西国通往东国的路上,有一条狭长的峡谷,若是采用伏击战术,还有一线生机。
一队军马连夜攀岩,费了好大劲上了峡谷,潜伏在黑夜里,就等着对方的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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