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隐传

　　心里只感到无由的蹊跷，于是趁个夜晚将一切告诉了陆乘风。陆乘风听了杜良才这个名字竟有些诧异，他说依稀还记得绵绵母亲曾告诉他，揭发何家谋反，并上书弹劾的人的名字好像就是杜良才。而杜良才竟然和元氏一家有关系。我的心瞬间长起了蒿草。可是，又能怎么做呢？如今我还这样小，陆乘风就算想放下我，独自去趟山西，也是没法放心的。
　　师徒二人一起离开甄府？莫名其妙不说，会引的甄氏夫妇追查。再说，走了之后，还回不回来呢？万一只是我们猜错了，后悔都来不及。
　　左右为难中到底选择了放弃，陆乘风说，只要记得有这么个人，就不怕日后没机会查他。眼下，还是安于学业吧。
　　我点头的同时，又告诉陆乘风，觉得元氏有些生疑于我，因我那次在丁香花下偷窥于她。陆乘风亦有些疑惑——莫非她晓得你偷窥她，所以才故意给你看？即便杜良才真的是弹劾你家的仇人，但你还小，就算当面给你看，你也看不懂？更别提将来找机会报仇了？那她也真够肆无忌惮了。
　　百思不得其解，陆乘风最后推翻了这种想法，觉得我多虑了。
　　但愿如此吧。我强按着满腹愤懑点头。
　　陆乘风忽然开心起来——“徒儿，如果为师告诉你，接下来的一年，你可以活的很轻松，你开不开心呢？”
　　“开心！”我勉强展颜，抻眉道，“可是哪有那样的好事？难不成，师父又找外头的算命先生给甄府算了一卦？”
　　“噗！”陆乘风挥了下手，一本正经的告诉我，“甄远道在朝为官，结识了不少人。其中有个浙江盐运使叫沈寄山。那沈寄山老家是京城的，从前与甄府是比邻而居，两家走的很近。他有个女儿，名叫沈眉庄，今年已满九岁，只比你家小姐大一岁。可是从小一起玩了好几年呢。”
　　“麻烦师父说重点，这跟徒儿有什么关系呢？”我不解。
　　“好了！为师以为你这聪明小东西能自己猜出来呢！”陆乘风认真道，“那沈家小姐要来京城住上些时日，可京城老宅早已无人居住。甄远道得知，便主动邀那沈寄山把女儿送到自己府中住着，正好，和你家小姐做个伴儿。据说，要住个一年半载呢。”
　　“哦……”我明白了，还是有些担忧，“师父以为沈家小姐在这里住着，元氏没空搭理我？”
　　“当然了！府里莫名其妙死了人，无论事发府内还是府外，都是件晦气的事情。惊着客人不说，还让客人心存疑虑——以为府里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
　　“不错！”我点了点头，亦长舒了口气。却又纳闷道，“师父，你从哪得来的消息？你徒弟甄珩那里么？”
　　“不是。”陆乘风随口说不是。
　　“那是谁？”我追问道。
　　“她是……”陆乘风差点说出了是谁，却忽然止住了，向我嘿嘿一笑——“保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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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月后，沈寄山之女沈眉庄果然驾临甄府。甄远道对这个小小客人，昭示了自己万分的好客之情，庭院内外，打扫的一尘不染，净水泼路，更命全家人出府相迎，门口鞭炮齐鸣，鼓乐声声。使得那小小的沈眉庄扶着侍女出了轿子，看着眼前的情景都呆住了。好在有个奶娘伴着指引：“小姐，前面两个该是甄大人夫妇了，小姐还不上前去参拜？
　　沈眉庄这才在一群丫鬟仆妇的陪伴下，姗姗向前袅然一福，还未等说什么，甄氏夫妇已经迎上去，甄远道大笑道：“几年不见，快让伯父看看，小眉庄真是出落的越发标致可人儿了！”
　　彼时，我与流朱陪侍在甄嬛身后，也到了沈眉庄面前。两下里，兵对兵，将对将，正在互相打量。眉庄与甄嬛都是美人胚子。在我眼中，二女各有千秋，不分伯仲。一个端芳宁和，一个敏捷俊秀。而跟在眉庄身后的采星采月两个小丫鬟，也正如我和流朱的年纪，都生的面目周正白净。我和流朱当然也不白给，应属于比较俊秀出挑的小丫头了。
　　彼此看了一回，甚是惺惺相惜。
　　如众星捧月一般，沈眉庄被迎入府内。到了待客厅堂，彼此分宾主落座。不经意间忽然瞥到站在甄远道身后的小厮德福狠狠瞪了我一眼。我意识到这个，不禁悄悄打了个寒战。那德福被元氏发狠揍了二十板子，差点两个月才养好，他当然恨我了。以后我可有的提防了。
　　沈眉庄命家人呈上礼物，一个年纪在三十岁左右的叫沈贵的男丁呈上了礼单。上面列着一长串价值不菲的礼品，千年人参一棵，雄鹿幼角鹿茸一对，天山雪莲一棵，和田玉如意一双，吴道子字画一张，名贵古窑瓷瓶一对，等等足有二十多项，列了长长一张单子，价值万金。
　　我在后默默嗔眉，怪不得人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何况沈父是盐运使这样的肥差？只听甄远道抚着礼单甚为谦虚道：“寄山兄也真是的，竟和我如此见外，不过将女儿送来小住，何必送我这么厚的礼？！”
　　“甄大人过谦了，我家老爷也是深恐劳累了甄大人与夫人，心里过意不去，才送些薄礼，略表心意。”。
　　“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甄远道说着，从容将‘薄礼’纳入怀中，又邀请那沈贵在府上用饭。沈贵很是知趣，忙推辞道：“多谢甄大人美意，只是我家老爷夫人还在千里之外的家中，等着小的回去回话，才能放心呢。所以小人就不麻烦甄大人了。”
　　甄远道也不十分强留，“既然如此，也不能让你空手而回！”说着，命小厮德全备了五十两纹银，给那沈贵。
　　“还请贵管事回去之后，替我向寄山兄嫂问好！”。
　　“一定一定！”沈贵连连答应：“小的回去后，一定向我家老爷备述甄大人款待我家小姐的一番盛情！”。
　　这句话才是最重要的吧，我看到甄远道释然一笑之后，命德福德全送客了。
　　沈眉庄就这样在甄府住了下来，一座紧挨着快雪轩的名为春云阁的院子早已为她打扫出来，一堆仆婢们携了行礼住了进去。甄氏夫妇很懂得拿捏远近之道——开始时，头三日要一日过来两三趟，后三日一日一望，直到半月后，才隔三两日一望。
　　眉庄在甄府待了有一年半之久，与甄嬛很是合得来，二人皆自诩世家，彼此品貌不相上下，性格也弥合互补。她二人一起读书识字，抚琴弄箫，时常食则同桌，睡则同眠，不分彼此。
　　如陆乘风所言，这一年我活的很是恣意。元氏待我不错，甄嬛也是。受到主子重视的奴才，自然客人也重视。
　　沈眉庄性情温和，手脚散漫，随意起来，叫大家不分主仆坐在一处玩耍。随身的贵重之物说赏也就赏了。甄嬛虽然也算大方的，只是，她每次赏完东西，总要盯着对方的眼睛，那意思就像在说——明白吗，我在对你好，你要知恩图报。这一点令我生厌的同时，也生出几分怜悯——这么小就懂得利用人心，她懂得什么叫发自内心的想对另外一个人好的感觉么？
　　眉庄尤其喜欢流朱，夸流朱忠厚单纯，行动机敏。对我则一般。她似乎对我比流朱好些的穿戴也有些诧异，但出于礼貌和修养，还是保持了缄默。亦或在她心里认为我是个干活不卖力，吃穿却抢尖拔上的坏丫鬟吧。
　　这一年，除了活的不错之外，我亦收获了流朱的友情。自从晓得流朱喜欢我嫉妒她时，我发现我真的变成了一个爱吃醋嫉妒的家伙。亦或，我本来就是个嫉妒狂？我也不晓得。总之我看到流朱全心全意的侍奉她的小姐时，我就会闷闷的很不高兴。开始我觉得自己是装的，为了挽救与流朱的友情，为了让她不成为誓死追随甄嬛的忠仆，而刻意装的。后来发现我的确是不高兴的。她长此以往一心一意的伺候着她的小姐，那么终将会离我越来越远。
　　我的不高兴，流朱看在了眼里，戳着我的额头骂我小气，嫉妒的同时，却把甄嬛赏给她的糖果分给我吃。哪怕只是一小块糖，也要用她锋利的小门牙咬开一半分给我。是她给我的，我当然喜滋滋的吃了。又想拿出素日元氏打赏我的镯子耳坠的首饰回报流朱。没想到流朱却对此不屑一顾——谁稀罕这些破玩意儿？说罢，洋洋得意的跑开。
　　原来在流朱的心里，从来不介意这些珠玉的物质赏赐。她所在意的也只是人心的距离，友情的疏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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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记得那是次年的端午，月上黄昏时，沈眉庄和甄嬛在后花园的湖边，一起放荷花灯。二人并肩坐在岸柳之下，我和流朱，彩星彩月站在她们稍远的身后。眼看着旋转着飘向水中央的粉色花灯，沈眉庄道：“我再过一个月，就该回去了。嬛儿，我真想我们永远在一起。”
　　我听了悚然一惊，旋即苦笑出来——那我是不是又要提防元氏了。只见甄嬛搂着眉庄的胳膊，以帕拭泪：“眉姐姐，你难道不能不走吗？”
　　“嬛儿，你竟说傻话，我也有自己的家，怎么能不回去呢？”眉庄温婉道。
　　“眉姐姐，那你走后，可不许不想我！”
　　“怎么会不想？我回到家之后，第一件事，必是给你写信。告诉你，我在家一切安好。”
　　“眉姐姐，你看那花灯，我们许个愿吧！”
　　“我来时，便已许下了。说出来，怕你笑话呢！”眉庄的侧脸，突然浮上了一层红晕。
　　“姐姐你许了什么愿，难道还要瞒我？”
　　“怎么会？——爹娘说过，女孩子长大了，都要嫁人的。但愿将来我们长大了，能嫁与双兄弟，还能在一起做姐妹。”
　　“哦……原来姐姐你这么早就想嫁人了！……”甄嬛失笑道。
　　“人家好心和你说正经话，你却来笑话人家！”眉庄急的红了脸。
　　一旁流朱也掩着口吃吃的笑起来，忽然拽了拽我的袖子。我会意，忙随着她走开，沿着岸边走了一段路，“浣碧，你看这是什么？”流朱的双手突然从背后擎出两盏明艳的花灯来。
　　“我早看到了，荷花灯嘛！”我闷闷道，因为想着元氏，实在没什么好心情。
　　“小姐和沈小姐一起放灯许愿，我们两个也放灯许愿，好不好？”流朱提议道。我看到她一双美丽的大眼睛流闪着星月的光彩，明艳之至。
　　“好！我们也放灯许愿！”我不由得满心感动了，虽然在这甄府生活的步步惊心，但能有流朱这样的好朋友，实在是我的福气。
　　于是，我和流朱也蹲在河边放灯。
　　“流朱，我愿意和你做一辈子好朋友，永远也不分开！”我双手十指交握在胸前，拳拳道。
　　“浣碧，”流朱拉住我的手，眼中传达的挚诚，“我的好妹妹，我愿意永远保护你，在这甄府平安长大！我们永远相依为命，患难与共！”
　　我当场愣住了，流朱，她也知道了什么吗？我望着流朱，她的眼中满是坚定与挚诚，还有理解。我的眼眶湿润了——“流朱！”
　　流朱伸臂轻轻搂住了我，轻轻在我耳畔道：“浣碧，其实我知道你每晚都出去，从那个狗洞出去……，但小姐每次问我，我都说你在睡觉，安稳的睡觉呢。”
　　“你，”我惊骇的几乎要挣脱她的怀抱。
　　“不要乱动！”流朱用力按住了我的背，“那次我当值，小姐半夜唤你的名字，醒来一看，才知是我。问我你呢？我说你在睡觉啊。小姐不信，让我回房瞧瞧，你竟然真的不在。后来，我才发现，只要我当值的时候，你都没有在房里睡觉。”
　　“那，那你为何，不在小姐面前揭穿我？”我的心房剧烈的跳动着，估计流朱已经感觉到了。
　　“我不知道小姐为什么提防你，夫人从前也曾针对你。我也不知道，你每夜出去做什么。但那次清明节，夫人让你出去祭拜你娘，你却差点回不来，我就有些后怕……浣碧，我不想你死，不想你离开我！我总害怕的想，若是你有事了，是不是我也不会再长久？我想你们都有你们的道理吧。我会永远都忠于小姐，但也绝不会出卖你。浣碧，自我和你一起进府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我们彼此要相依为命一辈子了！”
　　“流朱！”我几乎放声大哭出来，但看着不远处，沈眉庄和甄嬛还没有走开，便死死的遏制住了，“流朱，谢谢你……”饶是如此，我还是哽咽的泣不成声。
　　“再不要哭了，一会儿被小姐看到，就不好了。”流朱这才推我起来，快速的为我拭去了眼泪，回头望一眼道，“小姐那边需要人伺候，咱们两个总不在，就不好了。我先过去，你一会静下心来，再过去！……”说着，忙忙的走了。
　　我用力克制着自己的哽咽，泪水，朦胧视野中，那一点穿花拂柳而去的红影，仿佛一盏小小的红灯，照亮并温暖了我长期惊恐忧惧的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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