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叔，余生请多指教

　　简单的互怼和小小的争执，一向都不会影响到“小叔叔”李子孟和“大侄女”孔晓瑜之间的情谊。
　　当晚放学后，应该负责当天晚间值日任务的同学居然借故和班长孔晓瑜请了假，谎称是家里临时有事儿，父母让他早点回家。一个值日生是这个借口，另外两个，也是这样的。就显得太过于明显了。
　　不过，孔晓瑜也能理解，毕竟，学校里下午突然出了那一档子事儿，肯定会被搞得人心惶惶的。
　　孔晓瑜和李子孟只好替班，认真地打扫完教室后，两个人锁上了初一（1）班教室的前后门。
　　“‘小叔叔’，你有没有觉得，今天晚上，走廊里有点冷？”孔晓瑜下意识地将校服衣领立了起来。
　　“嗯，好像是比前两天温度要低一些啊！”李子孟也学着孔晓瑜的动作，收紧了紧身上的外套，“不过，据说，人刚死后，是会有一段时间并不知道自己死了，还是会在自己经常出没的地方来回飘的。”
　　“‘小叔叔’！别说了！啊……”
　　这个时候，走廊里、他们头顶正上方的灯泡突然灭了。
　　吓得孔晓瑜径直钻进了李子孟身侧的怀里，她紧紧挽着李子孟的一只胳膊：“灯，灯……怎么灭了？”
　　“没事儿！”李子孟下意识地拍了拍怀中孔晓瑜的肩膀，“嘿！小瑜儿，你可是我们年级第一的高材生呢？怎么还会相信这些有的没的？”
　　“因为……因为……是你说的吗！”孔晓瑜有些惊恐的双眼里，似乎隐含着委屈的泪珠。
　　确实，这十多年来，她实在是太相信“小叔叔”了。
　　“以往，咱们没有这么晚离开过学校，现在都八点了。估计，是晚上八点整，教学楼里的所有灯都会准时熄灭吧！”
　　“包括走廊？”
　　“嗯！应该吧，为了省电节能呗！哎呀！不用害怕啦！这不是还有安全应急灯吧？”李子孟指了指走廊墙裙子下方的应急照片指示牌“安全通道”，他犹豫了不到一秒钟，便直接拉起了孔晓瑜校服袖口，“走！我拉着你！”
　　虽然孔晓瑜的校服是S号的，但，对于她目前的身高来说，仍旧是很大码的。
　　两个人的手掌，隔着孔晓瑜的校服，却仍然可以感觉到彼此手心的体温和湿汗。
　　背着书包一同走出教学楼的孔晓瑜，拽着身旁李子孟的校服衣角，并不敢看一眼即将路过被jing 戒线圈起来的坠尸“现场”，尽管哪怕只剩下了是被白色粉末圈起来的人型空地，和旁边白色粉笔涂得一个大大的问号。
　　李子孟双手摊开，轻轻罩住了孔晓瑜的双眼：“径直往前走，不要朝两边看……对！就这样……相信我！再往前迈三步……咱们就过去了……”
　　孔晓瑜微微紧闭的眼睛慢慢放松了下来，眼阔周围可以感受到李子孟手掌心传来阵阵的温热。
　　孔晓瑜闭着眼睛、一步比一步迈得更踏实：“‘小叔叔’，我想起来了……”
　　“什么？”
　　“你是不是最早知道，从楼上天台掉下去的那……是个人的啊？”
　　“不然，我当时为什么非要骗你呢？”
　　“当时，你一点儿都不害怕吗？”孔晓瑜问着。
　　终于走过去那个“现场”，李子孟知道，孔晓瑜虽然心里发憷，但肯定还会想要好奇地去回头望一望。他松开了自己帮她遮挡双眼的手臂，落下来的时候顺势着，姿势改为了搭在孔晓瑜的双肩上，以便于阻止孔晓瑜下意识地回头看。
　　这一天，好像就赶上了传说中的“祸不单行”啊！
　　早晨的时候，李子孟居然会忘记那么一大坨的废页子“道具”；中午回家取废页子的时候，孔晓瑜的自行车居然会在家门口被偷了；到了下午他们班上练习唱歌比赛的时候，又从他们活动室上面的天台掉下来一个死因不明的初三女生……
　　孔晓瑜不知道晚上还会发什么不好的时候，于是，叮嘱道：“‘小叔叔’，慢慢骑！注意安全啊！”
　　“嗯！知道了！放心吧！”
　　“是不是，在哪所学校里，都或多或少会发生过类似的学生试图跳楼、自杀未遂的历史记录吧！‘小叔叔’，你说这是为什么啊？”
　　“自杀未遂？”李子孟左腿使劲儿一蹬，身轻如燕着，便骑上了载有孔晓瑜的自行车，“你为什么会用这个词儿啊？”
　　孔晓瑜坐在李子孟自行车后面的车座上，双手紧紧拽着李子孟的校服，为避免李子孟听不清楚自己的声音，便提高了些嗓音：“可能，我就是心里希望着，从不算太高的楼上掉下来，应该总还会有幸存的例外吧？！”
　　“据说，没了性命的横死之人，魂魄还会在生前恋恋不舍的地方经常出没……”
　　似乎，偌大的校园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似的。他们身后的教学楼，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
　　“啊……‘小叔叔’，你别吓唬我了！快点出校门吧！”孔晓瑜的小脸和小身板死死地贴在“小叔叔”的背部，不敢看望旁处。
　　“好咧！坐稳了啊！”李子孟的双脚用力地旋转着自行车车蹬，带着身后的孔晓瑜骑出了校园大门。
　　“‘小叔叔’，你说，那个白色问号，到底意味着什么啊？”孔晓瑜再次回忆起来，从别的同学口中听来的那个可怜的坠楼学姐的悲惨死状和她身边那一个大大的白色问号。没有亲眼“见证死亡现场”的她，只能依靠凭空想象出来的画面了。
　　“‘何以为人’、‘何以如此’吧？”李子孟摇了摇头，“我又不是她，我怎么会知道，她用自己的死，到底是想问还活着的人什么问题呢！”
　　“何以为人？……何以如此？……”孔晓瑜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以前，在爷爷奶奶那一辈儿吃不饱、穿不暖的旧年代里，恐怕，大多数人，每天想的都只是，能顾得上让自己和家里人不会被饿死，就烧高香了呢！压根儿，就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去琢磨一下“人为什么而活着”吧……

　　“很可能，常常都是在’为了活着而活着‘吧？”李子孟回答孔晓瑜疑惑不解的问题，“没有时间思考人生哲学，也不会去思考死亡本身这件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再怎么说，死，是一件很丧的事情啊！”
　　“嗯！是很丧啊……”李子孟在前面叹了一口气。
　　李子孟脚下继续奋力骑着自行车，带着孔晓瑜，穿越在这座城市夜色中这一条从五十四中学出来之后唯一通往印刷厂家属区的学府路街道上。
　　“‘小叔叔’，你觉得，那个学姐她，当时，为什么会想跳楼啊？”
　　“小瑜儿啊，我还是那个答案——我又不是她，我怎么会知道呢？”李子孟一边骑着车，一边无奈道地回答道。
　　孔晓瑜继续纳闷着：“我也想不明白，她站在楼顶的最高处、往楼底下那么一跃的时候，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她似乎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中午丢了自行车的沮丧和。
　　“应该是彻底解脱吧！是不是，面对很多有过这样类似经历的人，活着的人，大都会这么想啊？”
　　“解脱……吗？！”坐在自行车后座上的孔晓瑜若有所思了片刻，“嗯！这听起来，倒是一种很具有普适性的标准答案模板啊！”
　　“我李爸，最近常说一句话……”
　　孔晓瑜拍了拍李子孟的腰间，连忙追问道：“我李叔大神，又发表什么至理名言、精彩评论了？”
　　“现在好了，人的心思也活分了，‘温饱思yin ……’！咳~~~咳咳~~~”李子孟正说着，忽然喝了两口冷风，开始咳嗽起来了。
　　孔晓瑜连忙建议道。“’小叔叔‘，你还是好好骑车吧！别和我说话了！”
　　这个晚上，街上的夜风很凉，气温骤降。前面的李子孟已经帮着孔晓瑜挡住不少寒风。
　　孔晓瑜也觉察出来了，那再熟悉不过的回家路上，“小叔叔”这一次好像骑了很久似的；至少，比平日里，他们俩各自骑一辆自行车，要慢了很长时间，才到了家。
　　由于，小屋学校里的那一起突发的初三学姐坠亡，孔晓瑜父母更多的注意力都集中了这件恶性事件上，自然，就对孔晓瑜午休期间弄丢了一辆价格还挺贵的小坤车事件，有些选择性地“失忆”了。
　　因此，孔晓瑜也没有受到什么此前预料的“挨骂”和“批评”。如果说，她的内心里，倒是有些感谢那个素不蒙面、毫不认识的初三学姐，一点儿也不为过。

　　可是，第二天早晨起床的时候，李子孟才发现夜里下了一场大雪。
　　这一年，哈尔市秋末冬初以来的第一场大雪，来得比往年稍早了些；但，该来的，终归，还是会来的。
　　同时，李子孟也发现自己发起了高烧，起床之前，量了一下体温，38度4。头重脚轻地，差一点在卫生间里摔倒了。
　　原本，当中医的母亲孟宪玲是不希望儿子去上学的。可是，李子孟吃了退烧药之后，还是坚持着出了门。他没有骑车，便顶着37度9、仍然有些发烫的脑袋，和楼上的孔晓瑜一起背着书包，再次走在了学府路的人行步道上。
　　李子孟说服母亲的理由是：“我本来成绩就不好，在班里还是倒数的呢，所以，自己不想落课！”
　　养父李建明却是这样认为的：儿子大了，很多事情，应该是时候，逐渐由儿子自己拿主意了——一个母亲、一个父亲，无论再怎么事无巨细的关心照料，未来，儿子也终将要长大成人，早晚都得学会自己如何要对自己的事情负责，首先就是要学会对自己的健康负责。这想法，倒也是很在理的！

　　站在十字路口，等待红路的时候，孔晓瑜摘下了笑手套，踮着脚摸了摸李子孟温热的额头：“这么热啊！……还烧着呢吧……？”
　　李子孟略微显着有些红扑扑的脸颊，点了点头：“嗯！还有点烧！”
　　“‘小叔叔’，你今天应该在家好好休息啊！赶紧回去吧。”一边说着，孔晓瑜一边朝着回家的方向推攘着李子孟的37度9的高温身体。
　　“不碍事的！”
　　“不行，不行！你听我的吧！我帮你跟班主任麻老师请病假，好了！你还是快点回家躺着去吧！”
　　“你一个人走路上学，那得多寂寞啊！”早晨，李子孟确实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强挺着病体，从暖和的被窝里爬起来，坚持着出了家门，“小瑜儿，快带上手套，别冻坏了手。今天降温了，天气挺冷的！”
　　孔晓瑜见自己实在是劝不动李子孟回家了，只好继续关切地问道：“那……‘小叔叔’，你带着药呢吗？”
　　“嗯！带着呢！带着呢？放心吧！你也不看看，我妈她是谁！”李子孟勉强地苦笑了一下。此刻，他的头有些疼，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孔晓瑜听话着，重新带起了那只粉色的小手套，顺势拉起李子孟的一只大手：“‘小叔叔’，发什么呆啊！走了！绿灯了……”

　　校园里，和大门外的学府路街道上，都是一样的，也是白雪皑皑的。不一样的，只是，过于安安静静了，仿佛就是要将前一天的坠楼事件，彻底掩埋在了这冰天雪地之下似的。
　　孔晓瑜走在教学楼前，故意靠近了一点昨天的那个事故发生地。此时此刻，已经完全看不出来此前用白色粉末圈起来的人型，甚至连那个白色的问号，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然而，这一起初三女生跳楼身亡事故的严重程度，别说是五十四中有史以来，更算得上，是全哈尔市所有初中院校有史以来影响最“恶劣”的事件之一了。
　　这件事情，在性质本上上，和上一次李子孟出于自卫的目的，与区长家二公子艾南柯大打出手，对整个教育界的负面影响效果，那完全根本就不是同一个层面上的。
　　不过，这一起学生轻生坠楼，与其说，是性质最“恶劣”的意外事件，倒不如说，它背后的教育意义是非常深远而沉重的，并且这个话题是极其具有广泛的普适共性的，是绝对值得所有老师和家长必须要好好深刻反思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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