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泥巴

作者:阔拉小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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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章


      雍州,大魏龙兴之地。自打兴泰年起,雍州人就得了免交粮税不服徭役的特权,朝廷出了什么恩典,雍州人也总是第一批尝到甜头的那波,甚至每开春闱,雍州学子除了凭自己本事挤进的皇榜外还能多出一个恩赐的进士名额,整个魏国能让懋都人高看一眼的,只有雍州人。但这一切红利,在天福三十二年太子兵败后戛然而止了。

      雍州作为太子所出皇孙的封地,在随着桓王被夺去王爵,下狱宗正寺,也失去了它长久以来的一切光环。先是被要求足额缴纳自天福元年以来的所有税款,又被摊派了一大笔犒军的费用,然后原本护卫雍州的驻军也被调走,打散后被送到了和梁国对峙的最前线,真宗驾崩后又从雍州征调了近十万民夫前往修陵,修完陵寝又被送去凿山修路,等这群民夫历经九死一生回到家中,又会发现因为拿不出补交欠税利息的银钱,租屋田产都被搜刮走去抵债了。也有人因这不公想要进京告状,但他们发现自己拿着原雍州府签发的过所根本进不了懋都,本可以为家乡父老击鼓鸣冤的雍州进士们也早在几年前就被算作了废太子同党,几被屠戮殆尽。

      在这种被默许的压榨下,雍州人早就失了祖上的荣光和傲气,连力竭时沤出来的心头血都是苦的,十年过去,他们将与自身比较的对象从懋都人换成了战败的梁人。面黄肌瘦的老婆子哄高热时挑嘴的小孙子会唱,“青豆饼子麻麻香,黑面条子麻麻长,宝儿吃了直夸好,梁蛮馋得哇哇叫…”老婆婆年轻时可能怎么都不会相信,这种喂马都嫌差劲的青豆子会变成她晚年要靠拼命才能保住的口粮。

      而到了嘉佑九年,雍州人发现自己马上就要连青豆都吃不上了。初秋,有懋都来的人勒令他们收割即将成熟的麦子,改种什么梁国的米壳花,手脚慢些的人家被一把野火烧掉了一年的希望,晚秋,连着几日的暴雨和雹子淹掉了他们刚种下不久的米壳花,隆冬,大雪压垮了好几个村子的粮仓,他们攒了好几年的青豆黑豆都在雪化后泡烂了,畜生吃了都会被毒倒,而他们字字泣血的求救信根本出不了雍州府。

      哀鸿遍野之中,胆大的行脚商给雍州人带来了桓王复位的消息。抓住了救命稻草的雍州人决定派出几个好手,肉身横渡满是冰碴的萩水,沿江而下,去懋都找桓王救命。

      他们在懋都城外蹲了好几天,发现自己这身破衣烂衫在流者中不算突兀后拿凑来的最后一点银钱贿赂了守城的两个禁军,借着投奔亲戚的幌子走进了都城。但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当他们历经千辛万苦见到昔年的桓王时,对方的第一反应就是不承认雍州有灾情,口口声声都是陛下仁德,乃万世罕见之贤明君主,绝不会允许魏国土地上有这种事情发生,他们情急之下拉着桓乡侯的缰绳多说了两句,这个忘恩负义的小畜生竟然往地上扔了几块碎银子就算是打发了他们,还威胁再多嘴就要叫人拿鞭子抽他们。

      这些个靠吃田鼠肉爬到京城都没吭一声的汉子,蹲着捡银子的时候,实在没忍住,在一众好事者的围观下呜咽出了声。

      其实他们也准备了一些状纸,但是人生地不熟的,他们又是不懂衙门规矩的粗人,在京兆尹衙门门口晃了好几天,也愣是没弄明白该拦哪一位大人的马才管用。现今又在前桓王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心灰意冷之下,他们决定在盘缠花完之前早日返程。

      就在他们出城之前,一个大腹便便的络腮胡男人拦住了他们,向他们出示了腰牌说自己是大理寺的人,连着好几日在京兆尹衙门附近瞧见他们了,所以特意来问问他们是否有冤情要上告。
      这群糙汉闻言又要忍不住掉泪,情绪激动之下,又是一通口音甚重的鸡同鸭讲,见上官听得越发疑惑,为首的那个急得直想抽自己的嘴巴子。

      “诶,别别别,”老崔见人就要上手,赶紧拉住了对方,他抽自己不要紧,万一打出个好歹来,岂不是还得让大理寺多个喜欢刑讯逼供的名声,“大兄弟,你看这一时半会儿也讲不清的,我们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慢慢说,成不?”

      “成!”壮汉们互相间对了个眼神,为首的做主答应了老崔的提议。

      老崔揣着李执给的银票熟门熟路地将他们引到了太学边上的一家羊汤铺子,几碗热汤下肚,这群裹着破皮袄子的雍州人终于有力气给老崔从头讲他们的故事了。老崔中途借口去隔壁买饼子,溜出去同羊汤铺子掌柜一番交涉后,香气四溢的熬汤锅子旁支起了一块,“今日羊汤半价,白馍任吃”的大字告示。

      徐溢陪着李执站在酒楼雅间的窗口,看对面羊汤铺子被赶来薅羊毛的太学生们围堵的水泄不通,又过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他们总算是等到了对面青年学子大骂 “岂有此理!”的怒吼。在太学生们越发激昂慷慨的斥责声中,徐溢看到李执一直攥着窗框的手指终于卸下了力道。

      “这样真的有用么?”徐溢不相信光凭这几个连顿大肉都吃不上的寒门学子能掀起什么风浪来。这些人就算是有心想要为这些忍饥挨饿的灾民请命,他们的折子怕是也过不了中书省,到不了皇帝的案头。

      “我不知道。”李执苦笑,“但我也没什么其他的法子。事涉雍州,我就不得擅动,只能出此下策。”

      李执在自家门外被这些雍州来的饥民缠住,虽然当着路边的一众围观者对着他们喊他喊杀,但一关门却是连叫人传唤也等不及,自己一路跑去后院拽了岘云出来,要她即刻拿着自己的府上腰牌骑最快的马去城北猪尾巷找老崔,务必要在这几个雍州人有其他举动之前拦住他们。他怕这群庄稼人在他这里受了委屈后一时想不开,气愤之下直接拿着状纸去吏部衙门或者京兆尹府状告雍州州官尸位素餐,那才叫自投罗网。雍州那群官吏不一定会受惩罚,但他们一定会被视作刁民下狱的。李执不敢肯定,但极有可能,在雍州发生的一切都是朝廷默许的,这是宫城里的人在拿雍州出气,雍州人所遭受的一切都是在替他死去的父亲和自己受过。他不能再连累他们了。

      岘云接了李执的腰牌却道,“婢子斗胆,敢问小侯爷,崔长史拦住这几个人后应当将他们送到哪去?直接给了盘缠送回雍州么?”

      李执一时迟疑,他不觉得给几两金银对他们来说有什么用。但要是替他们将状纸送上去,怕是自己也要就此滚回宗正寺一起饿肚子去了。

      “小侯爷自己不方便说话,不妨替他们多找一些能在此事上说话的帮忙。”岘云见李执不语,伸手指了指他书桌上那本翻了一半的《花间集》。这是最近懋都很是流行的一种诗派,古板的太学生们也会在闲暇时压了韵脚来和诗玩闹,还印不少集子四散请人同乐,李执近日常同京中纨绔厮混,自然也免不了要附庸风雅。

      太学生有上书议政的资格,事涉民生,他们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对少数渴望一鸣惊人的无名学子来说,为民请命更是能一道永立不败之地的完美试题。李执念及至此,只能点头同意,“让老崔拦住他们后带去魁星巷附近吃饭吧,晚上也就住那,最好能时时刻刻都在那群太学生的眼皮底下呆着,别让金吾卫趁夜带走了他们。”

      “是。”岘云屈膝一礼,罩上帷帽,匆匆而去。

      徐济出京后没几日,李执府上发生了一起意料之中的小产事件。桓乡侯府唯一的夫人在园子里散步时受到了太子府上送来的那几个小黄门的冲撞,心善的夫人倒是不准备计较,但身旁的婢女去为她整理衣裙时却摸到了一手的鲜血。得到消息后从风月场中赶回来的李执自然是勤勤恳恳地表演了一出暴跳如雷,喊叫着要这几个不长眼的畜生替他未出世的孩子偿命。据住在附近的人家说,那日晚上侯府传来的惨叫声响了一整夜,孩子们都被吓得一晚上没睡好,于是继薄情,懦弱之后,李执又多了个暴虐的名声。

      李执是不在乎这种虚名的,他只想借着这个机会,将那些乱七八糟的眼线全都踢出去。他宁愿自己洗衣做饭住个荒院子和虫草作伴,也不能再忍受这种行走坐卧都要被人盯着的日子了。太子送来的那些小黄门,除了早已病到爬不起来的吉祥,全都被他送走了,就算李持有所不满,在这件事情上也拿他没办法,毕竟是他东宫的人理亏在先。吴王送来的那几个婢女则是统统被派去照顾所谓的夫人,跟着岫云一家到了他城外的庄子“养病”。就在李执以为自己终于要过上清净日子时,这个岘云在临走前以死相逼要求见李执一面。

      她自陈是前乾州刺史家的女儿,因十年前的那桩案子受到牵连,被没入掖庭为婢,后又辗转到了吴王府上,今见桓王并非庸才,便愿追随左右,只求来日能替父兄昭雪。她父兄要清白,岂不就是在暗讽是今上制造了冤案?虽然岘云在李执面前磕出了一额头的血印,但李执不能保证这不是吴王安排来试探他的,只能做出一副听不得此等悖逆之言的样子要赶她出去。

      说出这种话后,再被送回吴王处等同于送她回去受死。但这个岘云被拖着往外走时,却仍是在声嘶力竭朝李执喊话,哭她父兄无辜。听着那凄惶的叫喊,李执难免想起自己早些年哭诉无门的委屈,又想起岫云交代是她岘云看破了自己的心思,最终将她留了下来,要她帮着打理府中一应事务。

      岘云做得很好,起码她能在李持再送人来前就替李执找到了合适的小厮和长随将他跟前塞得满满当当,将那些个东宫来的小黄门长长久久地隔在了李执的视线之外。但李执再未同她谈及十年前的事情,只当她是一个合格的管家使。但此次听她急中生智,李执到觉得也许长久以来是自己防备心太重,并不是所有人都是冲着要他命来的,但心中仍不能彻底放下戒备。

      这个时候李执又想要是徐济在就好了,他能和徐济一起商量后再做决定,只要徐济也说岘云可信,那他的戒心便能彻底消弭了。多一个可靠的人,他便多少能喘上一口气,不必事事悬心了。

      此时收到老崔已经找到那些雍州人的消息,李执仍是不放心,又派人送信叫徐溢直接去魁星巷同他见面。他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皇帝的良心上,他得想想其他办法。

      想要不惊动官府,又能找到大量的廉粮,那么就只剩下了一条路子。湄州靠近产粮的梁国,又有商船通往魏国各口岸,李执想让徐溢替自己往湄州跑一趟,相信在徐济的帮助下,他能在湄州替雍州人筹到足够挨过这个春天的口粮。

      徐溢离开数日后,有江州出身的学生敲响了专为鸣冤而设的登闻鼓,状告江州官吏受贿贪污,倒卖官粮,侵占民田,使江州百姓风雪中只能靠草根树皮度日,已经饿死了上千。受此鼓舞,又有不少寒门敲鼓为家乡百姓请命,十二个时辰都在砰砰作响的登闻鼓不仅扰的懋都人坐立难安,更是气的皇帝一整天都滴水未进。那天灌了不少羊汤的太学生也终于借此机会将雍州缺粮的事情捅到了皇帝面前,为王朝四处都是蠹虫庸吏再添一罪证。

      站到大殿里听皇帝发脾气时,原有些幸灾乐祸的李执才发现,自己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缺粮的,不仅是江州,雍州,还有溧州,泸州等原本靠近梁国的一大片,甚至连懋都城外也有不少人倒在了冬日的风雪之中,究其原因,皆是有人要他们拔了已经种好的粮食,改种更为暴利的米壳花,而各地原想用来赈济灾民的各地粮仓,则在冬日极端天气的捶打下纷纷垮塌,根本指望不上了。

      大魏的饥荒,爆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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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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