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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荣王府
南荣东都建业城,占据南北陆路要道,扼守东西水路要塞,民风优渥,市井富庶,街头巷尾商铺林立,人头来往络绎不绝,全然不似战时景象。
盈盈不禁感叹:都道南荣王谋逆造反,狠辣决绝,可不得不承认,南荣的经济繁荣程度,比死气沉沉的北靖强出许多倍。
薛正辉与月川茫驾着驴车,载着盈盈和昏迷不醒的丁立天,沿街寻找客栈。
盈盈几人手头拮据,行了大半条街,才寻到一处极小的客栈,订了两间通铺。月川茫背起药箱准备去另一屋给丁立天施针,折身回来,交给盈盈二十四文铜钱,说:“邵姑娘,你去街头买八个包子回来,四肉四素,最好能讲讲价。”
盈盈接过铜钱,向街头走去。她不曾离家独自生活过,此刻是头一回体验‘钱’的重要性。订下客栈之后,他们四人的余额已所剩无几。往后的生计恐怕都成问题。
包子摊前,盈盈厚起脸皮跟店家还价,店家扫了她一眼,嘲讽一句:“三文钱一个的包子还要讲价?没钱就别来建业!”
因月川茫要吃包子,盈盈不能不买,只好忍着气接过包子,转身回客栈。
盈盈走在街上,路过一群孩童在街边无忧无虑地跑跳打闹。她看得出神,竟忘了回去。
其中一个孩童长得最高大,他手持一根木棍当作长剑,比划着大喊道:“吾乃关中大侠骆知秋!惩恶扬善,除暴安良,尔等若有不平之事,速报上来!”
一个小童站出来,半跪在地上,有模有样地道:“关中大侠,我有一难,快帮我除掉那贼人!”
又有一个小童身披茅草,拿着一根短棍喝道:“哼,关中大侠,吃我一棒!”
几个小童随即扭打成一团。盈盈看得忍俊不禁。
忽然,一个赭衣妇女从屋里冲了出来,一把揪起那 “关中大侠” 的耳朵,大骂道:“小臭崽子,你又在这胡作非为!你当个屁的大侠?这年头当大侠有什么出息!是能光宗耀祖,还是能发财?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偏学人家当大侠!我看你就是吃饱了撑的!还不给我滚回去念书?考科举、科举才是正道!”
说罢,赭衣妇女往 “关中大侠” 的屁股蛋上狠狠踢了一脚。那 “关中大侠” 嚎啕大哭,扔了手里的木棍,哭着跑回屋里念书去了。
盈盈也被那妇女的凶悍吓了一跳,再也笑不出声来。
这时,一个黄衣妇女从隔壁屋里出来劝说:“哎呀,婶子,您气什么呀?孩子们玩闹罢了。”
赭衣妇女怒气未消,接着大骂道:“好好的书不去读,偏要学人家当什么大侠!江湖上那些打打杀杀的人,有几个是正经人家出身的?还大侠,我呸!不过就是好听一点的‘强盗’‘恶贼’罢了!这年头哪还有什么除暴安良、为民请命的大侠?不过都是些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杀手!大侠早死绝了!”
黄衣妇女叹气道:“是呀,这年头哪还有人愿意当大侠呀?谁不是为了自己那点私利,费尽心思算计?有道是‘无利不起早’,没好处的事,谁还愿意干呢?”
盈盈听罢,心里怅然若失 —— 像丁大哥这样伸张正义、为民请命的大侠,确实难得。幸好上天恩赐,让她一出门就遇见了丁大哥这样侠肝义胆的好人。
盈盈轻轻叹了口气,默默往回走。她想起丁大哥因为救自己,被掠影打成重伤,如今重伤不愈,若是没有良药,恐怕难以复原。她暗自思忖:如果问丁大哥舍命救她值得吗?丁大哥一定会义无反顾地说 “值得”。丁大哥并非为了贪图回报,而是打从心底里坚守着那份扶危济困的侠义之心啊!
一定要救丁大哥!
这不仅是为了报恩,更是为了守住这世上最后的一点侠义之道。
盈盈凝聚心神,找人问了路,便向荣王府的方向走去。
走过三条街,在城东最宽的那条街上,一整座宅院被红墙围着。盈盈绕着宅院走了一圈,看见西北角开了一道小门,有几个年轻姑娘正从那门里走进去。
盈盈觉得奇怪,上前查看门边的告示。告示上写着:“聘丫鬟,每月例银最高一两。”
盈盈大为惊奇 —— 邵家家仆每月例银四钱,管吃管住,已算极好的待遇。荣王府竟然能开到一两的高价,果然是王府,出手就是阔绰。
盈盈心里动了心思,一边琢磨一边回了客栈。
盈盈回到客栈时,月川茫不在屋里。她猜测月川茫应该还在为丁立天施针,便拎着包子去隔壁。刚到门口,就听见屋里月川茫和薛正辉在激烈争吵。
“我们的盘缠不够了!客栈的住宿、吃食、天哥的药材,哪样不花钱?就剩这几两银子,能撑几日?红枫谷的兄弟们都因为她而死,天哥还被伤成这样,我们凭什么还要养着她!?我不管,让她走!” 月川茫摔下药箱,大发脾气。
薛正辉好声相劝:“再忍几日,我已与罗蒿通信,他就快来了。到时我们可以跟他借银子。邵姑娘家里刚遭变故,已经很可怜了。她一个连门都没出过的士族姑娘,我们就这样把她赶走,你让她去哪里?”
月川茫一听这话,情绪瞬间爆发:“我管她去哪里?要不是天哥为了回去救她,会受这么重的伤吗?都是因为她这个灾星,把我们的好日子全都给毁了!掠影不是要她吗?咱们就把她送给掠影,没准还能得几百两赏银!”
薛正辉惊愕地打断她:“阿月,你这说的什么话?天哥之所以舍命救下邵姑娘,全因她的安危关系到北靖军防。你怎么能这般不顾大义,只计较自己的得失呢?”
月川茫气得拍桌子:“好好好,就你们深明大义,就我小肚鸡肠!那我问你,红枫谷兄弟的十六条人命怎么算?天哥的伤怎么算?我们收留她的恩情怎么算?我们就这么白白牺牲去救她吗?谁给我们补偿?”
薛正辉被怼得说不出话,只道:“如果天哥醒了,绝对不会同意你这么做。”
月川茫怒喝:“他的命都是我救的,他凭什么不听我的!”
盈盈心中的惭愧无限放大,默默退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的心里,已然打定主意:去荣王府当丫鬟,是个不错的办法。既能补贴生计,又能潜伏在府中寻找紫露丹。
于是,她留下一封书信,垫在包子下面。
***
盈盈回到那条街,两丈高的红墙环绕着四方合院,黄铜宫门一旦锁上,或许就再也难以出来了。此时烈日当头,她心中却满是凄凉。
深吸一口气后,盈盈抬步踏进门内。
前排站着几位妙龄少女,皆默不作声地排着队,依次向前挪动。
二道门门口坐着两位嬷嬷,一位执掌笔墨,一位负责相面。荣王府选人极为挑剔,先前几个姑娘都因不符合要求被拒之门外。
终于轮到盈盈,她对着两位嬷嬷,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士族人家的家仆礼。
两位嬷嬷抬眼,仔细端详了她许久,执掌笔墨的嬷嬷率先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盈盈恍惚间想起从前闺阁里那株最爱的梅花,又念及自己此刻正经受的苦难,心中彻悟了那句 “未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的深意。
“梅香。梅花的梅,香气的香。”
这名字是她对自己的勉励 —— 她期盼能在荣王府熬过未知的困苦,等到 “寒梅绽放,香气弥漫” 的那一天。
“进去吧。”
嬷嬷的话,让盈盈长舒了一口气。一种被认可的感觉在心中升起,她一边往里走,一边感慨:没准儿真是来对地方了!
跨过二道门,盈盈前方排着一条长队。她跟上前去,见站在自己前面的两个姑娘正面对面说笑,看样子是进府前就相识。
没过多时,盈盈身后也跟上一个姑娘。紧接着,门外嬷嬷的声音响起 ——“后面的回去吧,人满了,不收了!”
铜门 “咔嚓” 一声锁死,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盈盈抚了抚胸口,努力平复心情,不让自己太过紧张。
恰巧,前面的前面的姑娘转过头,与盈盈打了个照面。那姑娘明眸皓齿、笑靥如花,看上去热情开朗、活泼可爱。她对盈盈打招呼:“我叫绣球,你叫什么名字?”
绣球的笑容很有感染力,盈盈一扫阴霾,对她微微笑道:“梅香。”
这时,站在盈盈前面的姑娘也转过头来。盈盈眼前一亮,这姑娘相貌十分惊艳,宛若一朵盛开的艳红牡丹,娇艳欲滴,令人心尖发痒。她摇着香扇,挑着细长的凤眸上下打量了盈盈一遍,眼眸里藏着看不懂的心绪。盈盈被盯得有些尴尬,抿着唇站在原地任她看。
绣球对盈盈介绍:“这是翠竹。”
盈盈礼貌地对翠竹笑了笑:“你好,翠竹。”
翠竹却冷下脸,只拿眼角扫着她,语气带着三分不屑,悠悠回道:“好呀。”
盈盈困惑又尴尬,心想自己没得罪她,为什么翠竹好像对自己有敌意?
绣球浑然不觉,和翠竹换了位置,挨着盈盈兴冲冲地问:“你家是哪儿的?竟出落得这样标致?你为何来荣王府?”
盈盈听到绣球的夸赞,客客气气地回答:“谬赞了,我来自……扬州。”
绣球的话引得盈盈身后的姑娘歪头向前一瞥,盈盈也注意到了她。
盈盈回过头,但见身后的姑娘媚眼如狐,脸庞洁白无瑕,鼻梁高挺,鼻尖很翘,带着一股盛气凌人的傲气,美貌和姿态皆与翠竹不相上下。
“你好,我叫梅香。你叫什么名字?”
有了绣球的 “鼓励”,盈盈多了些信心,主动向身后的姑娘打招呼。
那姑娘目中无人地翻了个白眼,回答道:“墨屏。”便再不答话。
翠竹回头看过来,目光从盈盈的脸上移到墨屏的脸上,在墨屏脸上停留片刻之后,回敬了墨屏一个白眼,摇着香扇转过了头。
这时,队伍前方人头攒动,一个红衣管事从内院走了出来。那管事约莫到了不惑之年,浓眉大眼方块脸,短须打理地一丝不苟,双目炯炯有神,眼底透着几分机敏圆滑。虎首腰带上悬挂着一块腰牌,写着‘总管马钰’四个字。
盈盈盯着那腰牌的样式,只觉得熟悉,她脑海中猛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似的,想起掠影的腰牌与这款的做工如出一辙——这是巧合吗?还是……
盈盈打了个寒颤。
她拉了拉绣球的衣角,小声问:“这里是荣王府吗?”
绣球噗嗤一笑,说:“你傻啦?这里自然是荣王府啊!”
盈盈又问:“是南荣王的行宫吗?”
答话的却不是绣球,而是马钰。马钰的眼睛直射过来,朗声说道:“陛下回宫以来,掠影组织并未跟随陛下一同回宫,仍留在府中居住。所以,你们今后要伺候的主子,便是陛下的亲兵——掠影组织。”
!!!!!!
盈盈大脑一懵一懵又一懵,马钰的一番话差点让她背过气去。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南荣王竟然能将府邸留给掠影居住;更想不到,自己竟然自投罗网,亲手把自己送进掠影的‘家门’!
盈盈已经顾不得听马钰宣讲,兀自向铜门望去。那铜门被一把大锁牢牢锁住,凭她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是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去的。
她无力地回过头来,却见马钰的目光时不时地射向她。
盈盈萧萧瑟瑟地低下头,任凭耳畔被王府条例灌满。
荣王府有个规矩,不问来历,不讲出身。所以盈盈进门时,只被问及名字,再没报备其他信息。这点倒很适合她伪装潜伏。至于王府为什么不问,盈盈猜测——大概是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吧。毕竟,王府里住的不是王子公主,而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通往内院的长廊上,架起三张招牌,分别写着‘膳房’、‘洒扫’、‘浣衣’,对应着三类活计。据马钰讲解,膳房负责为“房主”送膳、摆饭、布菜、以及送还食盒,例银一两。洒扫负责园内各处以及“房主”院子的地面清洁,例银五钱。浣衣则负责收拾“房主”屋内卫生、以及换洗床褥衣物,例银六钱。
而马钰口中的‘房主’,就是掠影天字和地字杀手各二十人,加起来共四十位。
盈盈听完讲解,心里吐槽:这群杀手,过得还真舒服呢,什么活都有丫鬟伺候,自个儿什么都不用干。待遇这么优越,难怪能招徕到全江湖的顶尖高手。
绣球在一旁小声嘀咕,“膳房的活计最轻快,例银最高。我要去膳房。”
这话被盈盈身后的墨屏听了去,墨屏冷幽幽地开口:“哼,就凭你也想进膳房?”
盈盈听出墨屏话中有话,正思索为何墨屏有此一言,绣球却已被墨屏点燃引线,当即怼回去:“你什么意思?”
两人的争吵引得马钰的目光射过来,盈盈赶紧拦在中间,悄声示意二人马钰正向这边看,二人这才悻悻地结束了‘嘴仗’。
马钰走到队伍中间,从队首到队尾,依次分派人头。队伍前面几个粗壮丫鬟先被挑了出来,遣去了浣衣。
马钰的脚步向后挪动,走到翠竹时,他眸中一亮,停住了脚步,点了点头。继续向后走,掠过绣球,再次停在盈盈身边,开口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盈盈心里一慌,只以为是自己方才不够拘谨而被点名,赶紧低下头,柔柔糯糯地回答:“奴婢梅香。”
马钰停在盈盈身前,没继续往后走,只瞧了盈盈身后的墨屏一眼,便转身走回队伍中间。
好险。
盈盈虚惊一场,抬眼时,但见马钰抬起手,手指指向翠竹再向后一划,指出翠竹、绣球、梅香、墨屏四人。
“你们四个,去膳房。剩下的人,都去洒扫。”
***
盈盈四人走到膳房招牌下,依次排队等待画师为她们作画署名,荣王府已画卷形式留存她们的样貌。接着,四人又被嬷嬷领进一间屋子,换衣服,学梳头。
盈盈和其他人每人下发了两套浅绿色衣裙,一只青玉簪,两双白绣鞋。唯一与别处不同的是,王府里的每个丫鬟都要戴面纱,遮住自己的容貌。
面纱遮容,这主意不知是谁想出来的,真是妙啊!
盈盈心里称赞,她原本还担心自己的容貌会被陌生男子看去,谁能想到这荣王府里的丫鬟都戴面纱?这正好解了她的心中难题。
盈盈梳完发髻,戴上青玉簪,将左右两只勾纱耳线分别挂在耳翼上,对镜一照,轻飘飘的面纱正好将自己的容貌遮了个严严实实,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
哈,蒙面大侠!
盈盈心中窃喜,眼眸泛起明媚的柔光,兴冲冲地跟着队伍出了门。
马钰等所有丫鬟都换完衣服出来站队之后,再次向众人重申三道规矩。
第一、王府只认腰牌不认人。每个人务必保管好各自的腰牌。
第二、公共场合,面纱不可私自摘下,衣服不可擅自更换。
第三、东边的鸿泰院未经允许,不得擅闯。
马钰交代完毕,退到一旁。随即,一个嬷嬷领着三个丫鬟走到众人正前方。
这位嬷嬷身形魁梧,眼神狠辣,颧骨多肉,生着一张大嘴巴和尖下巴。她梳着光溜溜的平髻,发间只插了一支荆木簪,耳间戴着一对墨玉耳坠,腰牌上写着‘副总管张氏’四字。
张氏的目光放佛淬着毒火,逐一扫过众人的腰牌,而后才厉声喝道:“你们这些小浪蹄子,进了这王府,就要守王府的规矩!那些手脚不干净的、挑唆是非的、偷奸耍滑的都给我仔细着点,谁要是敢犯事,直接下地牢!”
众人听罢,无不后背直冒冷汗,纷纷诺声应下。
盈盈听到‘手脚不干净’的字眼,不免心虚起来。只因她进王府的动机并不单纯为了挣钱,更是想在王府里潜伏并伺机寻找紫露丹,所以,她潜意识里已将自己划归在‘手脚不干净’的一栏之中。她未见地牢,却已经被自己心中的地牢困住了。
张氏放完狠话,退到一边,三个丫鬟上前来领人。她们都穿着藕色丫鬟服,腰牌上分别写着‘膳房管事 春雪’、‘洒扫管事 桔梗’和‘浣衣管事 月桂’。
盈盈想仔细瞧一瞧春雪的容貌,却被藕色面纱挡住了,只留一双精明的杏圆大眼露在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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