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过风有声

　　沈平毓几乎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谒舍的了，只记得最后快到谒舍时，跟赵衡说话嘴都是瓢的。

　　若不是自己身上这件衣衫几乎被血染了个透，她大概就直接一头扎进床上，先睡他个一日一夜。拖着几乎要散架的四肢，勉力沐浴一番，沈平毓才迈着虚浮的脚步爬回床塌。

　　翌日，日光循窗而入，约莫已是日上三竿。

　　沈平毓是被两人的低语声吵醒的，她走到窗边，支开窗，江榆正坐在她窗根下同任昱窃窃私语，沈平毓轻拍了下江榆的头。

　　江榆僵硬地微转过头，眼睛倒是转到了极限：“平毓你醒啦？我这脖子动都动不了，咱都多久没这么打过架了？我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的。”

　　沈平毓两手叠在窗框上，伸头望了眼天色，问两人：“张晨他们先回去了还是等我们一起呢？”

　　“张晨前辈说他们要去驻扎在益州的雁翼那边走一圈，让我们先歇息着，等他们回来再一道回无光山。”任昱站起身，对沈平毓道。

　　江榆转不动头，只能整个身子转过去：“你饿不饿？赵衡在前堂坐着等咱们去用膳呢，我俩就坐这等你睡醒呢。”

　　“知道了，你们先去，我换个衣裳就来。”

　　待沈平毓换了身干净的靛蓝色儒裙到谒舍前堂时，见几人于偏僻之隅落座，桌上菜肴已上得差不多了。

　　赵衡见她来，朝她招手示意：“在这。”

　　见沈平毓坐下，任昱捧着碗扒饭的动作滞了片刻，囫囵把饭咽了下去：“前辈，我真的做梦都想像你一样厉害，等回了无光山我能去找你请教武功吗？”

　　沈平毓胃里空空如也，眼中只有桌上的那只烧鸡，随口答应：“可以啊，一会去后院我帮你看看。”

　　“啊，一会就练啊，”任昱没料到沈平毓答应得如此利索，嗫嚅道，“前辈你要不还是先好好歇一歇吧，我不急。”

　　“玄虎符在我们手里，你觉得我们能安稳地歇着吗？”沈平毓见任昱一脸不谙世事的天真，故作严肃，存心逗他。

　　任昱闻言直接愣住了，根本没想到这其中有如此多的弯弯绕绕，他以为这玄虎符到手便是万事大吉，这怎么到手了还没完？

　　“现在但凡消息灵通点的都知道玄虎符在我们手里，那晚进扶桑寨的，都是敢直接在我们雁痕手下抢的，你想想，那不敢直接进扶桑寨跟我们过招的，和刚知道这玄虎符下落的那些人，会不会已经盯上我们，想用个不大光彩的法子直接上手把这玄虎符抢走呢？”江榆故作玄虚道。

　　她手指在头边绕了一圈：“就好比，趁你睡着之后潜进这间谒舍，人不知鬼不觉地摸走那玄虎符？”

　　任昱当即变了脸色，哆哆嗦嗦地抽了下嘴角。

　　“行了，别逗他了。”沈平毓笑着和赵衡对视一眼。

　　“身在雁痕，这些事都在所难免，有人来抢也无妨，我们几个又不是个摆设，打回去就是了，”江榆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平毓，那天我好像瞧见了西海悲风剑，你有印象吗？他那天就远远瞧了眼就走了。”

　　“见到了。”沈平毓平静道。

　　“西海悲风剑？”任昱小心翼翼地插话。

　　江榆晲了任昱一眼：“对，虽我们雁痕不太讲究这个，也没什么功法招式，但天下武功各有所宗，分门别类，多得是像他们这种钻研一套功法，然后收徒代代相传的。”

　　“方才说的那西海悲风剑也是自创了套剑法，据说当年此人为报血海深仇在仇人家中蛰伏数载，最后在西海悲回崖下手刃了仇人满门，这才在江湖上打响了名号。”

　　江榆话音未落，谒舍外走来三名男子，为首之人方一跨过门槛，便大刀阔斧地把手中一把九环刀往地上一攘，活生生给谒舍地上劈出道三拃长的裂缝，震起一片沙土。只听那刀身上铁环“当啷”响了一阵，那人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平地一声吼：“玄虎符在谁手里！”

　　还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沈平毓循声而望，见另两人一人持鞭，一人两手各拎着把菜刀，三人皆神色挑衅，一脸“我不是善茬”的地痞模样。

　　沈平毓见状仍无动于忠，慢条斯理地捡了几根菜叶放到嘴里。

　　“任昱，”她头也不抬，“你不是说你想学点本事吗？”

　　“啊？”任昱虽脑子有点轴，但好在有眼力见，十分上道，捡起放在地上的剑，问沈平毓：“前辈可是要指点我一二？”

　　沈平毓把手中的碗向前一推，侧首看向来人：“去跟他们比划比划。”

　　来人虽距沈平毓尚有一段距离，但都是习武之人，耳力惊人，此人闻言左右拧了下脖子，脸上唯余的几分从容逐渐开裂，咬牙切齿道：“我数三个数，与此事无关之人最好离开此地，否则是死是活，我概不负责！”

　　“三——”

　　正值晌午，店内生意也算火热，在场众人听了这话，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四下观察了一番，瞧来人一脸凶神恶煞的模样，也都品出了几分此地不宜多留的意味。

　　“二——”

　　店小二见大事不妙，忙吆喝着：“各位客官快些撤吧！”
　　众人一听，果然大事不妙，皆收拾东西火速溜出谒舍，那店小二出门前还贴心地替几人掩上了门。

　　“一——”

　　整个谒舍内，只余沈平毓这桌四人仍稳坐不动，沈平毓甚至悠哉悠哉地给自己舀了碗豆腐汤。

　　在那人提刀而至的刹那，任昱蓦地从凳上弹起，拔剑迎了上去，与为首之人刀刃相接之时，那人身后的两人亦纵身而至，他们三人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不讲究以多欺少究竟公不公道那一套。

　　任昱两手撑剑，青筋暴起，全力顶着那把带着山崩之势的九环刀，余光瞥见另一人的鞭子出手，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他卷了过来，任昱腾不出手，只能塌腰屈膝，抬起一只脚去勾那长鞭。

　　长鞭绕住任昱腿的同时，任昱只觉整个人几欲被那长鞭拖了出去，与此同时，那拎着两把菜刀的人，两手持刀绕了几圈，比了个相当唬人的架势，大喝一声：“看刀！”

　　那人冲向任昱的同时，沈平毓沉声道：“勿以刚对刚，收势。”

　　任昱闻言，手上登时卸了力，整个人就着那鞭子的力旋身而上。那持菜刀之人扑了个空，与他大哥撞了个正着。

　　“看着点啊你！”被撞那人烦躁地把人从身上扒拉下去，拎刀再度冲向任昱。

　　任昱用剑撑在地上，与那鞭子较劲，僵持不下之际，沈平毓再度开口：“内收丹田，意行气行，以动制静，抽刀。”

　　任昱按沈平毓所言蓄力，倏然发作，气沉丹田，猛地向上一翻，直刺那人面门，逼得那人不得不收鞭后退。

　　“他下盘不稳，攻他下盘。”

　　任昱闻言，一把抓住那人手中长鞭，另一手朝那人下盘扫去，那人为保自己的两条腿，只得整个人向地上一扑，堪堪躲开任昱这一剑。

　　“回手横剑。”

　　沈平毓的声音与身后那九环刀的挥砍声同时响起，任昱尚未来得及转身，那九环刀已至他耳边，他只得连连后退。

　　见他乱了阵脚，那人一脚蹬在任昱心窝处。任昱向后连退几步，被江榆在背后挡了一手，江榆称赞道：“进步飞速啊你小子！”

　　随后轻声在任昱耳边道：“别灰心啊，你跟他们还是差的太远，能过上这几招就相当不错了。”

　　那人站稳后，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用刀指着沈平毓：“让个跟班迎战是什么意思？瞧不起我们？”

　　“你确定要跟我打？”沈平毓端碗喝了最后一口豆腐汤，才悠悠站起身道，“你打不过我，现在走还来得及。”

　　那人顿了一下，才道：“你就说玄虎符在不在你手吧！”

　　“在，但你拿不走。”沈平毓语气无澜。

　　“在下蓬莱山庄莫听，承让了！”那人不管其他，朝沈平毓一揖，便纵身一跃，抬刀扫向沈平毓。

　　沈平毓单手从腰间抽出环首长刀，既未报其名，也无起势之兆，直接反手甩刀劈了过去。

　　那九环刀方一对上沈平毓手中之刃，沈平毓借蛮力向上一抬，旋即，长刀在那人九环刀上绕了半圈，刀柄直捅那莫听咽喉处。

　　莫听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觉喉间一痛，“呕”了一声，顾不上其他，撒开刀便捂着喉咙弯下了腰。

　　另两人尚未看清沈平毓动作，倒是先瞧见了自己大哥倒了下去，立马飞奔上前——

　　“在下蓬莱山庄莫视！”

　　“在下蓬莱山庄莫辩！”

　　那两人报出名号的同时，江渝目瞪口呆的看向在场除她以外唯一一个闲人赵衡，见赵衡也始料未及地轻笑出声，江榆更是难以自禁，将整个头都埋入了臂弯中，掩盖住笑意。

　　这蓬莱山庄的人起的是什么破名。

　　那两人同时出手，沈平毓站于原地未移分毫，长刀卷住挟风而至的长鞭，手上借力猛地一拽，卷着那长鞭接住了另一侧的一把菜刀，同时，飞起一脚，踹开朝她后脑砍来的另一把菜刀。

　　那两人见情势不对，欲抽身而退，沈平毓却不给他们二人机会，一脚将拎菜刀那人踢出三丈远，继而，长刀一翻，持鞭的莫辩只觉一股劲力顺着那鞭子灌到他身上，下一瞬，他直接被震得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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