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记忆皆成空

　　这一切总该有个终点吧？我不敢想象继续如此坐以待毙，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
　　心里乱极了，正在为墙上的血迹犯愁时，却被门口的响动吓了一跳。不等我反应过来，只见一票奴仆涌了进来，都是生面孔，他们七手八脚，已是开始整理起来，虽然个个脸色惨白，一副心惊胆寒的模样。
　　我抬头望门口，才道发生了什么，晴惜姐姐正站那里，神情与往日不同，冷硬严肃，脸色也是苍白，似乎并没要踏入的意思。
　　犹豫片刻，我还是决定出去。见我行动，她才身子一颤，显得畏畏缩缩，想来晴惜姐姐怕也见不得血腥。

　　发生了这么多，实是令我越发难以信赖身边的人，不知要如何开口，倒是晴惜姐姐，很快如往常般亲切道：
　　“墨雪妹妹，可是我来得迟了么？”
　　“没有，多亏姐姐来帮忙，我要感谢都来不及呢，怎么会有怨言。”也许是我说这话显得太客套，晴惜姐姐脸色有些尴尬，笑容也消失了，末了，她才犹豫了下，说道：
　　“趁这阵子，去我家喝茶吧。”这显然不像是邀请，而是命令。我没应承，但也没有理由拒绝，只随着她的脚步，离开了青的宫殿。
　　晴惜姐姐并未嫁给二皇子哥哥，我竟没料到是要冒死出木琅王城！晴惜姐姐倒面无表情，甚至将我藏在她的车子座椅下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见状，我只笑笑，便使了灵术，隐身处之，如此，他们便可知道，我并不是任人宰割的肥羊，晴惜姐姐微微眯起眼睛，并未多言。
　　我无心去想别的事情，只觉身下车辇颠簸……
　　很快便出了王城，但是车子并未在繁华的街市行走，而是直接驶入狭窄的巷道，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晴惜姐姐并不言语，我只随着她走，进了大门，穿过一个彩绘雕花回廊，登上一座小楼，那小楼并不在庭院的中心，却是最僻静雅致的一处，连我也忍不住觉得这与木琅的风格很不相像。
　　走入小楼二层，有一扇明镜般的大水晶窗，已是备好了茶点在桌上，只见晴惜姐姐支走仆人，我才显出形来。
　　“请坐。”说罢，她已端起了茶杯，“你要有什么想问的，便问吧。”
　　我心中一紧，看来晴惜姐姐也是有备而来，我便也直截了当。
　　“是关于青……”我话未说完，却见晴惜姐姐似是早已预料到一般，转开视线淡道：
　　“我早知道，有一天你会按捺不住问关于他的事……”我默默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可晴惜姐姐却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若是真要说起来，他也该算是我的弟弟……”这话令我浑身一震，差点攥坏了手里几近透明的骨瓷茶杯。
　　“这是，怎么回事？”我十分诧异。
　　“青的生母，乃我母亲的亲妹妹，你大概也略有耳闻，在我木琅，有三大家族，其中最具势力的，当属殿下一支，其次便是我家同澈的生母一支……”她抿口茶。
　　我这才反应过来，直道：“你的意思是……青不是母后的孩子么？”
　　她并未回答我的问题，继续自顾自地回忆道：“姨妈在很早以前便生重病过世……我只见过她两次，第一次见她，青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那时的我也还年幼，第二次见到她，已觉她身体抱恙，虽然青就在她身边伸着小手，她也只是不耐烦地推开，并不打算抱他……”说到这里，晴惜姐姐的眼神有些黯然，“我八岁那年同澈定亲，只要知会母后，便可随意出入王城，因为王城有许多族里同龄的孩子，我常常去找澈玩耍。偶尔也会见到青。”
　　说到这里，她转过脸望着我：“青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永远也不会过来一起玩，总是或站着或坐着，一个人孤零零看我们，如果他发觉有人看到他，就会转身跑开。他身上有太多传言，或者并不是传言，而是事实，那些杀戮和死亡……当然，越来越多的流言蜚语，只会令所有见到他的人，躲得远远的，他也就无需再逃了。”晴惜姐姐眯着眼睛，忽然想起什么，接着说道，“记得有次，我们几个女孩子放风筝，断了线，不小心落入王城北边那片树林，我便独自去捡，没曾想竟遇见了青……那时的他不过八岁，想来是在练习灵术的，听到了响动，才回头看见我，然后就有些别扭地站了起来，我当时只看到风筝已落进了一滩泥水，寻思着还要不要捡回来，倒是他看我不走，便顺着我的视线找到了离他不远的风筝，像是知道我不敢过去一样，他走了去，我看他走路的样子奇怪，时不时踮着脚尖，像是不舒服，他也没说什么，只拾了风筝回来，递还给我。我并不敢伸手接，他便放在我脚边，一双手弄得脏兮兮，也不见他在意，没说一句话，就走远消失了。”我不知道晴惜姐姐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然而，那个画面，随着她的描述，渐渐鲜活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青的模样也越发清晰。
　　“墨雪，你不会没意识到青的处境。”陷入思绪的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不由反问：“此话怎讲？”
　　晴惜姐姐倒没多想，直言道：“青不是王后的孩子，加之他脾气不好，想置他于死地的人太多了。”
　　“即便如你所说，要是有人非要害他，他又怎到了今日还未被……”
　　“我看时候不早了，想来那些仆人们也清扫的差不多，你且先回吧。”说罢，晴惜姐姐唤人安排送我回去，然而我知道，晴惜姐姐并没有告诉我我想要的答案……但多半也能猜到，为何青要如此残忍，如果一个人一直处于危险之中，他就只有令自己更危险，才能活下去。这不是想不想，能不能的问题，而是不得不。
　　想起这些，心中不免一阵酸楚。
　　是我太天真，王城这种地方，不论是哪个国家，都别无二致的冷漠吧……

　　我开始仔细回想发生过的每一件事情，青不来一同用餐，他身上的伤还有断掉的双腿，他时常僵硬的身体，母后的态度……他不过是个可怜人而已，就如同当年备受欺凌的八哥哥一样……
　　而澈——木琅的二皇子，我不敢断定他到底是个什么角色，然而事实上，自从发生过那件事以后，他就再没和我有过任何接触，几乎每次的相遇，都只见他迅速躲开，除非是有母后的场合，不得已才会面对面。

　　几日后的清晨，起了薄雾，我像往常一样将炉子生好，又烧了开水，泡好茶。青还没有回来的迹象，我仍是独自住在他的殿里，房子已经打扫一新，可当日小咲惨死的画面，还是历历在目，我已几日都无法安睡，只能缩在炉火边，藉由此来驱散恐惧。
　　青的宫殿空荡荡的，几乎没有人照应，只觉得越发阴冷。花圃杂草丛生，或许，那也不该叫做花圃。
　　我是见过把木炭送往各个宫殿的下人的，却从未见过往青这里送的，近些日子，不知是不是气温转暖，连运送木炭的车子也不曾见了。
　　早饭后，回到殿里，眼看着炉子边越来越少的木柴，心里直打鼓，虽然木琅的冬天正在悄然离去，可那股子冷，是我完全无法忍受的。
　　裹上厚厚的披风，出了门，隔着一片姜黄色的山坡，看得到不远处乌幽幽的树林，想来就是晴惜姐姐所说过的地方。估摸着应该可以去那儿捡些取暖的木柴，便寻去。
　　空气有些潮湿而陌生，闻起来既像是冬天又像是春天，走近些，才明白为何只有这片树林看起来泛有翠色，其中夹杂许多高耸入云的松树，地上都是厚厚的松针和枯叶，我小心翼翼踩着这些，不免有些紧张。
　　看样子，不是经常有人来的地方，不然也不会连条小路都没有，不知不觉便进了林子深处。

　　“你做什么？！”
　　我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后背一颤，还不等回头，脚底便踩了空，接着就只知道疼了……从头到脚，当一切平静下来，我才敢爬起身，膝盖手肘擦伤了，又加之身上的旧伤，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抬头望去，才知这林子看似没什么，却并不是长在一片平地，林中地形更是险恶，因着厚厚的枯叶掩盖，真是稍不留神，就有生命危险，方才，我便是陷下一个陡坡，如今要再爬上去，即便是没有一身的伤，也够困难了。
　　而青，就坐在坡顶，他乘着轮椅，长长的袍子，堆叠在轮椅的踏板上，掩盖着身体的缺陷，那张小巧的轮椅，并非我往次所见的那张，这张简单的多，没什么雕花装饰，甚至为了上半身的活动自如，椅背也只到他的腰际，方才同我说话的人，正是他没错。
　　“他们已经放你出来了吗？”我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莫名冒出这么一句，他只是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似乎对我明知故问的愚蠢问题很不屑，尽管我只是出于礼貌的关心。见他不应答，我也不恼，因着晴惜姐姐的话，令我对他的处境，竟产生了几分同情。于是转开话题道：“你的身体还好吗？”
　　他依然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只是熟练地推了下轮椅的轮子，作势要离开。我这才有些急了：
　　“请等等，先别走，我需要你的帮助！”已经转过轮椅的他，后背一滞，没有回转身，却侧过头：
　　“看样子，你并没有多少长进……”
　　好一阵，我都没弄清他到底指得什么，却也不敢造次。他顿顿身形，才缓缓推着身下的轮子，转过身来，犹豫了片刻，微微俯身，冲我伸出左手。
　　我惊诧地望着他，赶忙顺着几近垂直的陡壁朝他伸出手去，他的手指很纤长，皮肤苍白，没有血色，只有手背泛起一根根蚯蚓状的青色血管。我已是绷紧了足尖，还试图朝滑溜溜的陡壁上踩了几下，可指尖离他的，目测还足足有半条手臂的长度，我有些颓丧，并没有发觉这股子失落不仅仅是因为他救不到我。

　　青好看的眉毛微动了下，便收回了手，一弯腰，撑了地面，竟从轮椅上下来。令身体离我更近些，翻个身，趴在地上，然后将左手伸向我，我呆呆地看着他，心里涌动着一股酸痛。
　　咬了咬唇，便攥住了他的手，那掌心浮起的薄茧有些咯人，可是却很温暖，令我意外的是，他的力气，比想象中大得多。
　　但以他的姿势，能用到的，只有手臂的力气，身体几乎帮不上任何忙，就在快要将我拉出去的瞬间，他右手间一滑，下一秒竟同我一起直直滚下了陡坡。
　　我心里只道完蛋了。

　　落地后，身下吃痛，好一阵都缓不过来，我一边吸着气，一边把疼痛的屁股挪开，等我再挣开眼睛，却见青侧躺在身旁，他紧紧抿着唇，一股血线便顺着嘴角滑下来，我不觉一个激灵，下意识想替他抹掉，这才察觉左手还和他的紧紧交握在一起。
　　他很自然地放开我，撑着身体坐直，胸脯起伏着，像是很难受，翠色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暗了下去。
　　不等我开口，他便转身趴着，伸出左手，一股黑腾便窜出去，他侧了侧头，声音低哑：“抓紧我。”
　　我半张着嘴巴，还没反应过来，他却并没有行动，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我却只闻耳畔的树木，被风刮得沙沙作响，犹如海浪。
　　吞了吞口水，湿润了下干燥的咽喉，这才小心翼翼探出手臂，搂住他的肩膀，心里却直打鼓，虽然他看起来毫无恶意，可只见这黑藤，就已令我毛骨悚然。
　　他依然沉默，只有手中的藤条一寸寸缩短，也一点点将我们带离了陡坡底端。

　　空气里不自然的因子和我们一起，步步升温，令人无所适从，而从青的颈畔，耳边，扩散的熟悉花香，沁人心脾。
　　等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心脏跳得快极了，就像有一万只猃狼呼啸而过。然而，只有身下他暖热的体温，提醒着我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苍白的左手紧紧攥着藤蔓，右手则与断掉的双腿，交替撑住峭壁，我心里一酸，泪水差点涌出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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