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隐传

　　采蘋的话，实在叫我心惊肉跳。又叮嘱了她万事谨慎，沉着应对，切勿轻举妄动，这才告辞出来。宫道上遇到了宁国将军夫人的辇仪，我连忙叫轿夫将自己的辇仪放到地上，如此虽未下辇，但也是有意低了对方一等的。我含笑道：“这么巧遇到了帝姬，肯定是进宫来探望端母妃的。”
　　曹良玉端坐在辇仪之上，目光居高临下向我扫来，不哼不哈的语气道：“六婶母好啊。”
　　我听着她语声不对，连忙从辇仪上起身走下来，到在她的撵下，陪笑道：“帝姬难道还在生妾身的气吗？那件事妾身实属无奈。但不知这些日子以来，帝姬是否将当初之事，弄的一清二楚了。”
　　“呵呵，”她冷笑着低头看我：“看来你心虚了。枉孤昔日对你亲敬有加，不想你却是个阴毒小人！”
　　我大吃了一惊，忙道：“帝姬何出此言？”
　　“何出此言？甄玉隐，你还要装糊涂吗？”她冷笑了两声，不再看我：“孤却没兴致跟你玩这捉迷藏的把戏。孤知道你厉害，不过，孤绝不会放过你！”
　　“帝姬！……”我痛心疾呼，情知此间必然出了误会，可是她并不听我分辨，挥手叫从人起驾，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远去了。
　　也罢，也罢。我抚了下心口，暗道来日自有分辩之机。回到府中，借口吃坏了东西，派人找了温实初来。看病是假，向他咨询一些状况是真。
　　我将采蘋所说之病状，告诉温实初，问他一个人得了什么病，才会有这样的症状。温实初思忖了半晌，道：“这恐怕是男人阳衰之症，因为精血统摄无能，所以才会随地行男女之事。又因这方面的病症，很可能引发精神，情绪的变化。病者的脾气肝火同样统摄无能，会显得暴躁多疑，反复无常。此是慢性疾病，一点点显露端倪，后来越来越厉害，可危及生命。若及时治疗，也能好转，延长寿命。”
　　我又问他，这样的病症有无可能是误食什么食物所致。温实初想了想，“我尝听闻有一种极为阴毒下作的淫药也能导致如此病症。被害之人身子受损不说，性情变恶，也为世人难以接受，只怕落得人人嫌弃，众叛亲离的下场。”
　　又轮到他问我，究竟是谁得了这样的病。我好半天吃惊彷徨——若普通人落得那般下场，一国君王又当如何？也不知该不该告诉他。如今的局势，莞淑妃大权在握，操纵整个太医院，易如反掌。如果我告诉温实初，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让他一个单纯老实的人，陷入一场复杂可怕的宫廷纷争，他能全身而退吗？
　　若是不告诉，难道眼睁睁看着玄凌一步步万劫不复？还有采蘋，她那样无辜孱弱。然而，娅妃一党斗败的结局，同样也很可怕，以甄嬛气急败坏的个性，她将扯出多少人来为她陪葬？娅妃就更不用说了。到时甄氏一族不保，温家一族不保，清河王府不保，将有多少人被株连？
　　温实初揣度着我的面色，吃惊道：“我从未见你如此为难过，难道，难道是皇，皇上……”
　　我实在无策，万般为难中点了点头：“实初哥哥，我如今实在不知该怎么办，此事涉及大周江山社稷，百姓存亡。无论输赢，你我都难逃劫数。”
　　温实初听了只有呆呆发愣的份，仿佛魂魄也出了壳去了。
　　“实初哥哥，你我相交多年，我也不想将你拖入泥潭，何况你还有心爱之人需要照顾？这件事，你可以不插手。但我只求你一件事，我府上的丫头采蘋，如今是皇上身边的容华。因她是我的人，所以备受娅妃淑妃一党的妒恨。你若得空，暗中就帮我照应她一二，千万不要叫她落入别人的陷阱，死无葬身之地。”我流着眼泪求他。
　　他呆呆的点头，“好，我尽力就是。”
　　温实初失魂落魄的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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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担忧采蘋的处境，可为了避嫌，并不能日日进宫。心里烦忧，一连数日茶饭不思。这样的时候，格外的想念玄清，若他在，至少我能依偎着他，生生死死，都无所畏惧。可如今，我形单影只。纵有陆乘风能往来传递书信，可毕竟远水不解近渴。
　　“他们已经动手了，大周危矣，王府危矣！清哥，你告诉碧儿，如今碧儿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我实在彷徨，不禁这样对着玄清的画像，心碎落泪。然而画像只是默默。
　　又过几日，温实初处传来消息——他主动为皇帝请脉，果然发现了些端倪，但也不好声张，毕竟没有实据，且敌党众多，弄不好，只能把自己搭进去。他只是针对病状开了调剂缓解的药物，玄凌的症状一时有所缓解，于是开始重用温实初。前些年，因着猜忌温实初与莞淑妃私情的事，已多年不用温实初，只用其他太医。
　　我听了这消息，心中亦喜亦忧。为玄凌身体好转而喜，为温实初敢于出头而忧。
　　这日晌午间迷糊睡去。梦中身轻如燕，迎风而举。茫然四望，见峻岭群山，江河蜿蜒，皆若隐若现于云雾之中。我费力辨认了好半天，觉得那便是关山之向，于是迈步飞跨而去。
　　一路翻山越岭，趟河过桥，也不觉疲倦，直觉近了，近了……只是，为何不闻关山号角声，为何不见城垛旌旗展？相反，耳边总有流莺聒噪之声啾啾不停，吵得人脑仁儿都要暴了。
　　蓦地一晃头，竟然醒了。耳边的莺啼之声还自起劲儿，气得我拾起枕边的金钗，就向窗外投了出去。叮的一声，钗子砸中了百金的鸟架，养的胖墩儿似的黄莺受了惊吓，扑棱翅膀飞了出去。
　　兀自叹息一声，一场好梦，生生被这蠢莺啼断了。
　　有心合眼再睡一刻，继续方才的梦境——即便有些自欺其人，也是好的。忽然帘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正是丫头采萱。直觉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忙从帐中坐了起来。采萱已跑到帷幔前，上气不接下气的道：“王妃，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慌什么慌，有话好好说！”我一面责她，一面整理衣服发髻，走出纱幔来，坐在妆台前，对镜理妆，只听采萱接着道：“是，是采蘋出事了？”
　　“采蘋？”我猛地回过头来，“怎么回事？”
　　“宫里玉照宫的宫女悄悄来传的信——说娅妃手拿着常亲王写给芳心苑容华小主的情诗到皇上面前告发，皇上龙颜大怒，说容华小主故意勾引常亲王，罪在不赦。王妃赶紧进宫去瞧瞧吧，去晚了，只怕连容华的尸首都见不到了！”
　　原本还暑觉未醒的混沌头脑，此刻听知这消息，不亚如当头挨了重棒！猛地起身，但连日的忧思，却叫我几乎昏倒，扶头稳住身躯，吩咐下去——立刻备轿，我要进宫！
　　路上，轿夫们已然竭尽全力的赶路，可我还是嫌慢，不停的催促。
　　仪元殿下轿，我也顾不得什么礼节，姿仪，只大步的冲向了仪元殿。有侍从瞧见，连忙上前阻拦：“王妃慢着，容奴才们进去通禀。”
　　“麻烦快些，我要立刻见到皇兄！”我疾声道。
　　殿内传来玄凌不耐烦的声音：“叫她进来，朕还怕她不成？”
　　我匆匆进殿，才到外间，举手要掀帘之际，却见温实初躬身走出来，我差点与他撞个满怀。
　　“温太医，”我迟疑的看着他，“你，你怎么在这里？”
　　温实初满面忧色看着我，似有无数言语要倾吐，最终低眉下去，轻声道：“微臣来向皇上交旨，芳心苑容华小主，已经，已经殁了！”
　　我呆住了，呼吸在此刻停顿——我紧赶慢赶，终究还是赶不及救采蘋的性命？接着是大口的喘息，哆嗦着嘴唇问他——“这事，为什么是你来交旨？”若采蘋真的被赐死，也有相应的执事太监承担此事。我托他能照应采蘋，可是他却用毒药鸩杀了她？不，我绝不愿相信这是真的。
　　温实初嗫嚅道：“微臣撞见此事，原因复杂。可是，微臣真的是一片好心！”他的言语透着焦急不安，希望我能理解他，“微臣见容华小主年轻貌美，实在不忍小主死得凄惨，所以主动献出自己研制多年的一味‘往生丸’，取代普通的烈性毒药。这样，容华小主可以走的不太痛苦。”
　　他害死了采蘋，还说好心？我心碎之至，眼泪迸流的瞬间，挥手一巴掌削了过去——“你的好心让狗吃了！”
　　血，从温实初的口角流出来，他的面颊也肿胀了。然而他似乎顾不得自己痛楚，也忘了礼仪，双手抓了我肩头，向外推了我数步，越发焦急的提醒我——“王妃怎么能这样说话！这是在御前！”
　　殿内玄凌的声音传出来：“有什么话你找朕来说，打个太医算什么本事！”
　　我拨开温实初，冲进了殿内。
　　只见龙榻之上，娅妃新妆妩媚的倚傍着玄凌的肩头，淑妃反在侧座陪着。暑热天气，玄凌只穿着贴身的软罗裤褂，犹半敞着衣怀。脸色有些黑，未知是病气还是余怒未消。
　　“玉妃，你仗着自己的人在御前得宠，越来越不守规矩了。”淑妃冷冷道。
　　我屈膝跪在了地上，请安的言语无法说出来，泪流满面，只质问玄凌：“皇上究竟因为何事非杀采蘋不可？”
　　玄凌冷笑“她包藏祸心，勾引朕的儿子，鼓动他谋反，朕还要继续留着她吗？”
　　“敢问皇上有何实据？”
　　桌子上有一块手帕，玄凌抓起来就抛给我——“你自己看！”
　　手帕打在了我的心前，我伸手接了，在眼前展开一看，却是首毫无水准的藏头歪诗：“芳姿绝妙依垂暮，心虽寂寞可奈何？苑里流年如水过，主人何日赐芳泽？”此诗格调不高，还讥讽玄凌年老。如此言语，叫玄凌如何受得？
　　“朕的儿子一向老实无过。却被她挑逗的写下如此下流的歪诗。她不该死，难道该死的是朕的儿子？”他振振有词。
　　“仅凭一首歪诗，能说明什么？”我悲愤道，“臣妹的采蘋一向知书懂礼，怎么可能做出勾引皇子的事来？！焉知不是他人嫉妒采蘋得宠，设计陷害？”
　　“她自进宫以来，从未力邀恩宠。近来，还以为朕的身体着想为由，从不肯与朕亲热。朕还道她贤德，没想到是因为私情的缘故！”他越说越愤。
　　娅妃道：“本宫就从未见过有人会这么大方，连皇上的恩宠雨露也不在意的。若不是为了私情，也真想不出是为了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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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咬牙，不看也知道她是如何的得意于拔出了采蘋这颗眼中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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