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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毒（二）
皇后看着女儿，哽声叹道：“若不是当年我一直坚持，陛下或许就不会这般做了。”旋又低声喃喃道：“或许她早就这般决定了，那个人，又岂是他人能动摇的。”
“恕奴婢张德静无礼，陛下传六殿下到含馨殿晋见。”
含馨殿是太后的寝殿，现在已是深夜，母皇在这时传她过去，心知刘太医必是无法解决太后体内的毒，而她，自然也没这般本事。
玄熙跳下床，在皇后的帮忙下，整理好衣冠，“父后，您先歇着，孩儿去去就来。”
皇后看着女儿年幼稚气的面庞，慎重交代道：“不要勉强自己。”
玄熙心头一惊，父亲终是从她的‘银针抑毒’看出太后的病情不简单，她了然一笑，随张德静往含馨殿而去。
含馨殿里，太后的床榻边只有两个人，皇帝陛下和太医令刘承，太后的心腹茗公公在她进殿后就退了出去。
玄熙秀眉一挑，母皇竟是把皇太女玄昭也支开了么。
“儿臣拜见母皇。”轻提裙角，对皇帝行了个大礼。
“熙儿，不必那些虚礼了，过来看看你皇祖父的情况。”皇帝的声音带了些嘶哑，面容疲惫地坐在床边，朝玄熙淡淡吩咐道。
玄熙当然不会惊讶皇帝知道她会医术，自搬进诚正殿养心斋开始，六年间发生的这一切，皆是这位皇帝陛下安排的，学医一事也是人尽皆知，自然对她会些什么做了什么都清清楚楚，只是她不解自己这位母亲哪来那么大的信心，认为自己一定有什么方法呢，她学医也不过‘六年’而已。
三根手指再次放在太后的手腕间。一探之后，玄熙惊讶地看了刘太医一眼，果然不愧是宫里盛名已久的老太医了，想必是用了什么法子暂时稳住了太后体内的毒，否则以太后的年纪，即使她做了些措施，也是撑不了这么久的。
“皇祖父以前曾中过毒，后又解了毒。只是不知什么原因，这毒解的不够干净，不够彻底。看情况，余毒至少压制了十年之久。”
玄熙看着太医正渐渐睁大的眼睛，继续说道：“这毒好生厉害，竟能让人中毒之后连脉相也探查不出来，即使发病时也未必知道，一般大夫或许就因为发病时古怪的症状开错方子，反误了人之性命，也唯有看其血色才能知晓一二。儿臣若没猜错，这毒应是失传已久的沉息香。”
沉息沉息，沉眠之后声息绝！
她曾看过一些记载毒理的医书，这种毒产自南方，源于江湖，由九种毒草提炼而成，一环扣着一环，解毒时若是其中一节有误，便是当场毙命的下场。
其毒性的之恶劣阴狠，可见一斑。
当玄熙知道竹歆所中之毒乃是沉息香后，便知大事去矣。不是此毒无解，只是失传已久，配置的九味毒草已不可考，解药自然也无法配置。也是竹歆这等高手中的高高手功力深厚，一般人岂能抗衡压制十年以上!而太后，也是当年解了大半的毒，才能拖到至今才毒性发作。
但，一向只流传于传说中的沉息香怎会用在了太后身上？十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使得身居宫中的太后竟与隐于黑暗中的玄冥司掌司同中一毒？
她咽下心中的疑惑，心知此时不是解惑的时候。
皇帝苍白着脸，眼中一抹痛苦神色一现即隐，“可有解毒的法子？”
玄熙把目光转向刘太医。刘太医正看着侃侃而谈的玄熙张大了嘴，显然被对方的‘内行’惊得不行。她知道这位六殿下在医道上的天分不低，却没想到在毒理方面也有研究。看到六皇女冷静的目光，不由心中一跳，心想一个才十二岁的孩子怎会这般冷静迫人！
“臣无能！”
夏侯的皇帝陛下在听到太医正的话之后，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脸终是变了颜色。额际被皱的死紧，面皮似乎轻颤着，修长的手指用力抓着床边，泛出青筋白色。
“且慢！”
原本对这位劳太医抱着些信心的玄熙，此时听得这般斩钉截铁的回答，心里一叹。终究是替人治病的神医，不是玩毒的宗师。当然，毒医同源，毒可害人，也可治病，而医能救人，却也能致命，全看施行之人了。
看着床上沉沉睡去的皇祖父，她继续说道：“儿臣虽不能解此毒，却能压制其一段时日。”
皇帝陛下一震，死死盯着玄熙，眼里原本死灰一片，如今却是闪着微小却炽热的亮光。
“如何？”
“以毒攻毒。”
太医正眼睛一亮，似乎也认同了玄熙以毒攻毒的方法，但又疑惑地摇了摇头，不解道：“不知六殿下所谓的毒是......据臣所知，沉息香乃天下至阴至柔之毒，如今又有何毒能抑制其毒性？”
“苏醒！”
啪一声闷响，太医正瘫坐在地上，右手颤抖着遥指玄熙，满脸惊恐不可思议。
六殿下竟敢用‘苏醒’！她右手颤抖着，只觉今天受六皇女的惊吓刺激太多太大，整个人从身体到思想都有些痉挛，脑袋里一片混乱。
苏醒，多么阳光、且充满希望气息的名字！
传说百年前一位名叫‘苏醒’的大夫，悬壶济世，救人无数。与夫君结庐清河边，恩爱非常。可惜好景不长，她的夫君不慎染疾，一病不起，最终含恨而逝。苏醒不堪忍受丧夫之痛，遂制一毒，殉情了。乡亲们为感恩苏醒的恩情，便为这毒取名‘苏醒’。
当时从书中看到这个小传，玄熙还在笑说这名人效应真是好，连毒药都可以沾了名人的名气而艰难地流传下来。
“儿臣可以用‘苏醒’压制‘沉息香’，只是‘苏醒’至刚至烈，皇祖父年纪大了，恐是受不得每年夏至冬至时节两次的毒发之苦。”
“殿下，臣不知您如何得知‘苏醒’的配制方子，但您可知‘苏醒’其毒性比起‘沉息香’有过之而不及。若是以毒攻毒，太后的身子恐是承担不了两极相争的灼心之苦啊！”
玄熙不理刘太医声色俱厉的质问，轻声对皇帝解释着。她何尝不知‘苏醒’至刚至烈，见血封喉，一沾毙命，连缓冲的时间都没有。想来当年的苏醒大夫怕是担心自己死得不够快速彻底，才会配制出这样连解毒时机都不留的毒药来。
“相生相克，至阴至柔对至刚至烈，只有‘沉息’可压制‘苏醒’，也只有‘苏醒’压制得了‘沉息’！”
“刘太医，你先退下吧。”皇帝似乎没有听到两人的争论，只是握着太后的手，用袖角轻轻擦拭着老人家脸上的薄汗，淡淡吩咐道。
自不甚甘愿的太医正出去后，房里除了沉睡的太后，只有皇帝和玄熙母女两人。一时间，两人都不说话，就这样沉默着。
最终是皇帝先开了口：“熙儿，你有几分把握？”
玄熙抬起双眸，直视圣颜：“六分。”
看到母皇兀自出神的眼睛，她哑声开口，“而且，即便‘沉息香’与‘苏醒’能相互压制。只是皇祖父毒入骨髓，时间久了，皇祖父的身子也承担不起了，所以儿臣也不知道这法子能坚持多久。
”
“这样啊.....”皇帝惨然一笑，低声喃喃道。
话断了，两人再次沉默着。
玄熙心里蓦然一酸，她从不曾见过母皇有过这样苍白无力的笑。印象里的女帝总是那般从容自若，淡淡地笑着。如今没有了予人似笑非笑的高深莫测之感，就像独立在河中枯木上的孩子，祈求着最后的救命稻草般无助。
“母皇......”玄熙低低叫了一声，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皇帝看着小女儿同样苍白的脸色，招了招手。
“孩子，过来。”
把玄熙拉近了些，她看着虽然比同龄的孩子瘦小、却也长大了的玄熙。
“熙儿，你可怨母皇？”
玄熙一叹，心知母皇今天定是心绪乱了，若是平常，定是不会这样直接问她的。至少，不该这个时候问。
“若怨，母皇可会改了心意。”玄熙毫无迟疑地反问道。她心里对自己这位皇帝母亲其实并不怎么惧怕，或许心里只是把她看做一个严厉的母亲，下意识里把她与皇权分离开来。
当然，玄熙骨子里其实是个很现实的人，自然不会说什么‘皇帝也是人，也有感情’这一类的废话。她承认皇帝的心也是肉做的，但皇帝就是皇帝，她不相信当违背了天家的利益时，母皇会不顾社稷朝纲，行妇人之仁。
抚着玄熙脸蛋的手微微顿了顿，皇帝看着跳跃的烛火，摇了摇头，“不会。”
玄熙忍不住翻个白眼，我就知道！
“呵呵，那熙儿要如何呢？”她看着小女儿做鬼脸，灰暗的心情难得好了些，笑着问道。
“既然不能选择，那就享受好了。”
这话源自网络上某网友的个性签名，原话似乎是什么生活就像□□，既然不能反抗，那就享受好了之类，玄熙当初看过之后曾想到某人说过这个世界不符合我们的梦想，不能改变世界，就只好改变自己。
只是对着皇帝陛下，却不能这样说。
没想到玄熙会这样说，皇帝陛下明显愣了一下，继而大笑出声。
“呵呵...享受啊...哈哈哈.......”
笑过之后，皇帝陛下缓缓恢复平时的从容，看着依旧沉睡的父亲，沉声说道：“什么时候开始？”
关于变脸绝技，玄熙这些年在宫里见识的多了，自然不会被皇帝这一变吓到。
“三天后.”她轻声说道：“皇祖父经刚才一场发作，损耗太多，自少要等元气恢复些才行。”想了想，又接着说道：“儿臣功力不足，需要一个内力纯厚的高手协助。”
“朕会安排。”皇帝沉静看着玄熙，“熙儿，朕知你心里有疑问，但你应该知晓有些事该是时候让你明白时，自然就会知道了。如今，你已经是玄冥司的执司，该收起以往的性子了。”
玄熙心头一凛，这是母皇第一次公开跟自己提起玄冥司。既然公开了，很多事自然也明了了。
“儿臣明白。”
“你去歇着吧，这三天就交给刘太医，你自去准备三天后的事就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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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