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纪年

　　（一）

　　GZ火车站，人山人海。

　　当开颜在陌生的人群中，再次遥遥看见左林，有刹那恍惚。

　　很奇怪的一种感觉。那么多张脸孔，在眼前晃动，层层叠叠；有那么一个人，只一眼，你就能从万千面孔中把他找出来。

　　左林也看见了她，一步步穿过人海，站在了开颜面前。

　　看着叶姑娘傻傻愣愣地看着自己，他笑着把脸凑近她的眼：“看帅哥看傻啦？”

　　开颜很明显地用力眨了眨眼，回过神来，很实诚地笑：“哎呀，真是厉害，这都能一眼看见你。”

　　左林剪了个新发型，额前的发留得稍长一点，压在眉眼上方，更衬得眼睛漂亮有神，微微一笑，英气逼人。

　　他上下左右打量开颜，看她只背了一个背包，逗她：“哇，难得，从三个大行李，减到一个乌龟壳了。”

　　开颜本来还被近在眼前的笑脸所惑，有些晃神，一听他开口，马上回过神来，抬脚就在他小腿边一踢，没敢用力，不过架势很足：“你才乌龟壳呢！”

　　左林哇哇叫，跳开：“叶小猫，你这疯丫头！”

　　叶开颜把头一扬，轻哼一声，马尾一甩，眼角都不扫他一下，利落转身，往安检口走。出发前，守西约好了在候车厅等他俩。

　　左林看着她的背影，收敛起跳脚抓狂的模样，微笑着看那黑亮的马尾在人群中一晃一晃，慢慢踱步跟上。

　　叶小猫，我们又见面了……

　　（二）

　　春节刚过，不管是去哪个方向的列车，人都特别多。

　　站台上黑压压的一大片人潮。

　　人群完全失去了秩序，一味地往前挤。

　　开颜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规模的拥挤，有点懵。

　　左林一路护着她，紧拉着她的胳膊往前走。

　　守西在拥挤的人群中没能跟上开颜和左林，快发车了都没能挤上他们订票的那节车厢。没有办法，他只好在车站人员的引导下往人稍微少一些的车厢登车。

　　车上挤得满满当当，不说过道了，连座位与座位之间都杵着有人。

　　左林带着开颜，在对应着票面的座位坐下，护着她把她留在靠窗的一边，自己挡着过道上挤着的人群坐在外边。

　　对面守西的位置有人坐上去了，知道守西在别的车厢过不来，左林和开颜没有跟临时占了位的那位大婶多话，默默地选择了暂时无视。

　　（三）

　　开颜经过一路的推挤，有些蔫蔫的，靠着窗，默默打量车厢里闹哄哄的人群。

　　满眼都是人影，满耳都是人声，连空气都似乎变得粘稠。

　　火车缓缓开动，整个车厢像拥挤的沙丁鱼罐头。

　　左林回头打量开颜，看见她紧紧皱着眉头，不由得伸手过去，开玩笑似的把掌心轻轻盖在她头顶，用拇指抹她的眉间，笑：“没有被挤落在站台，你该为此庆幸。”

　　眉间一暖，开颜不由自主地松开了眉心，也展颜笑，微微侧身，附在左林耳边小声抱怨：“我终于理解‘人群密集恐惧症’这词怎么解了。”

　　左林显然比开颜更能适应环境，这么拥挤的车厢也没有让他表现出明显的不适。他没有回头看开颜，仅笑着逗她：“教科书上写‘我国人口众多’，这句可不是空话。你往后走南闯北会不断有机会验证这个密度的。”

　　开颜扬眉笑，继续压低了声音答他：“等我以后开始走南闯北，我就从天上飞过去！才不要一直做罐头里的沙丁鱼呢！”

　　左林把脸一侧，微仰着头，斜着眼看她，边慢慢点头边扔出三个字：“有志气！”

　　开颜冲他呲牙笑。

　　车厢还是很挤，开颜的心情却好了很多。

　　（四）

　　等火车到达北上的第一个大站SG，车上的拥挤情况没有改善反而更严重。

　　下车的人很少，更多的乘客挤上来，从车厢门口已经无法往里挪动。有人扒开车厢的窗，从窗口开始往车里爬。

　　开始只是一两个车窗，后来几乎所有的车窗都沦陷。

　　有行李扔进来，接着是一双搭着车窗用力的黝黑的手……

　　有脑袋钻进来，接着是一只沾着泥巴的脏兮兮的鞋底……

　　整趟车一片混乱。

　　当有行李差点砸到开颜的头，左林顾不了那么多，伸手把开颜拉入自己怀里。一手护住她的头，一手挡开从窗口爬进来的人的腿，左林在吵杂混乱的环境中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她。

　　开颜觉得那些人爬窗是违法的行为，而且非常危险。她躲在左林怀里一声不吭地盯着那些不断攀爬的人，脸色非常糟糕，一副愤世嫉俗的模样。

　　左林把爬窗的人的手脚挡开一些后，低头看见开颜沉沉的脸色，把手收回来，特意停在她眼前挡住了她的视线，然后凑近她耳边跟她说：“别瞪了。这些人，都是赶着要回去外地上班的，时间摆在那里，人家也是没有办法。”

　　声音很轻，带着微热的气息拂过耳尖。开颜眨了眨眼。

　　睫毛似有若无地刷过左林的掌心，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见她的脸色比刚刚稍微好了一些，这才把视线转到窗口，沉默地看着窗外车站的工作人员开始过来赶走那些还没有来得及爬窗的人们。

　　空气里各种气味充斥，大家因为拥挤而诸多不便，情绪都很浮躁。

　　不时有人在用方言大声咒骂。

　　乱糟糟的空气里人心浮动。

　　开颜躲在左林的怀里抬头，从他护着自己的胳膊间，看过道里那些被塞得寸步难移的人群。眼角的视线，映入左林轻轻抿着的唇和干净的下巴，即使不能看见他的眼，也能感觉得到他在这一片嘈杂的世界里沉着安定。她没好意思把视线定在左林脸上，转脸望向渐渐后移的站台，本来有些烦躁的心也定了下来。周遭那些声音、那些气味、那些坏情绪仿佛被彻底从她身边隔离开。

　　（五）

　　夜色渐深，车厢内的灯熄灭了大半，只剩过道顶上的两排。

　　过道里的人们都站不住了，一个个矮下身，或坐，或蹲。

　　浮躁的气氛慢慢沉降，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开颜似睡非睡地半靠在桌位间的桌面，口有些干，但没敢喝水。这么拥挤的车厢，穿过人墙去洗手间是件非常困难的事。

　　感觉肩上一暖。

　　侧脸回眸。

　　只见身侧坐着的左林，已闭着眼睛浅浅睡去。头侧着，有一半的脸稳稳妥妥地靠在了自己肩上。黑亮的头发，柔顺地垂落在开颜天蓝色的风衣上，散散落落，根根交错而又缕缕明晰。男孩脸上温热的气息，透过衣服，慢慢渗到开颜肩膀。

　　开颜轻轻动了一下，试图移开肩膀。

　　睡梦中的人，却自有意识，更往开颜身上蹭了蹭，直接把头靠进了开颜颈项，并伸出一只手，拉住开颜的手肘往自己脸下再垫了垫。找到舒服的位置后，满意地用脸蹭了蹭，再沉沉睡去。

　　开颜无语地看看把自己当靠枕的左林，又看看周围沉默的昏昏欲睡的人们，认命地打消了把左林推开的念头。

　　人与人之间，有一个无形却真实存在的最小间隔。人们很少会允许关系一般的“他人”打破这种安全距离，特别是异性。当一个人，愿意让另一个异性全无间隙地贴近，即使他是在睡梦中全无意识，也意味着这个人有不同寻常的意义。开颜其实很清楚明白，左林对自己而言，跟守西他们已经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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