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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常
绕过冗长的游廊,走在拐角处时,沈元琅偏头望见花园路百花齐放的盛景。牡丹雍华,芍药妩媚,海棠娇艳,芙蓉柔美,杜鹃绮丽,玉兰雅致,丁香洁净……可谓是尽态极妍,千娇百媚。
阿娘年轻时极爱花,父亲就寻了各地名贵的花种培育在府中讨阿娘欢心。这么些年过去,阿娘已化作万丈红尘中的流光,可这些花儿却被养的极好,还是当年模样。
菡萏院是卢氏为妾时所居,格局气度都不比锦瑟居。这会回了金陵,重建怕是不可能的事,便只能修缮一番,彰显主母的身份。譬如那牌匾,白字黑底的描边匾额换成了烫金的楷书匾额,看起来是大气些,可安在这么个小院子里却是有些突兀。
她收回目光,一脚踏过菡萏院门槛。里头气氛竟是出奇的沉闷,以往都有沈悦在里头插科打诨,芸姨娘也偶尔接两句,卢氏为了显出主母的和善,也会笑着回应。可这次沈悦却是一言不发乖乖坐在芸姨娘身边,卢氏也沉着脸色,抿唇不语。
“这是怎么了,一个个都不说话,莫不是专门在等琅娘来?”沈元琅笑着揶揄道。“也怪这天气磨人,忽阴忽晴的,我这病也没好利索,路上才磨蹭了些。母亲可别怪罪。”
只见她唇瓣发白,额上有汗珠沁出,脸色也不是很好,显然一副身弱体虚模样。
卢氏笑道:“你身子向来就弱,病又没好全,还不在芜蘅院里歇着,跑过来做什么? ”面上无奈宠溺,看起来像一个因孩子胡闹而无可奈何的母亲。
沈元琅撒娇道:“这不是想来给母亲请安嘛。再说了,屋子里气闷,哪里适合养病了?”她寻了自个位子兀自坐下,又道:“母亲近来身子可好?”
“我事事都好,你呀,还是操心你自己吧。”卢氏说。
沈元琅这个位子视线极广,抬眼便能看见坐在对面的阮姨娘。还是沉如古井般波澜不惊,像老僧入定一样,静静的端坐着。想起昨日据茯苓院的眼线说,最近并无异样,她长眉微扬,朗言问:“今儿个怎的不见二哥哥?可是春寒料峭,二哥哥身子受不住?”
“有劳二姑娘挂心,二公子就是有些咳嗽,夫人心慈,免了他的请安定省。”阮姨娘回道。别听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怕是沈睿的情况不大好,她这个二哥哥向来身子就弱,也是一天到晚药不离口的,体格也不比哥哥健壮,自是大病小病不断。
沈元琅皱眉道:“那我下午去茯苓院看看二哥哥。”
阮姨娘捏着帕子的手一紧,连忙道:“二姑娘还是别去了,您这病也没好,二公子也在咳嗽,要是互相传染了就麻烦了。”这二姑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到了金陵后就似盯上了他们母子,时不时提出来慰问一下。
“噢……还是姨娘想的周到。”沈元琅故作懊恼,想着阮姨娘的反应,眸中闪过一丝精芒。将话头移到沈悦身上。“那还是算了,二妹妹也要注意着,莫要着凉了。”
沈悦却似没听见般也不回应,呆呆的坐在位子上,不知想着什么心思。
见沈悦也没个反应,沈元琅出声询问:“二妹妹,二妹妹?”直到芸姨娘捅了捅沈悦的手肘,她才惊醒过来,如大梦一场般缓过神。“我……知道了。多谢二姐姐关心。”
沈元琅一怔,依沈悦争强好胜的性子,定是要出口反驳刺她两句的,谁知这次竟然就这么应了,也没了后话。难不成她那日的教训还真让她醍醐灌顶痛改前非重新做人?她也就指望着她能安分两天而已。而且平时都是打扮的娇嫩可人,就为了和她比上一比。这次却也是一身普通装束,上次齐锦玉给她的掐金丝雕花手镯也褪了下来。
芸姨娘也是一怔,她女儿什么性子她最清楚,这几天都反常的很。自从那日与二姑娘去踏青游湖回来,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也不说话就在那坐着,她还怕她这么憋出病来。前几日夫人身边的崔嬷嬷来了一趟,说了什么她不清楚,只听值夜婢子说三姑娘好像在与崔嬷嬷争执着。这女儿向来与她不亲,她也不敢贸贸然的问,也只好藏在心里自己琢磨。
*
沈元琅摩挲着腕上的水波纹镯子,缓缓走出菡萏院。望着阮姨娘娉娉婷婷远去的身影,眸色幽深,若有所思。
余光却瞥见一道浅紫身影歪倒在老槐树后。她停下脚步,颔首与舜英道:“去看看那是谁?怎的倒在那?”
待舜英走过去,摇摇她的肩,却发觉这姑娘已昏迷不醒。见她神色有异,沈元琅疾步过去,秀眉微蹙,见这婢子竟与阿娘有七分相像!喉中一紧,只觉呼吸都要滞住,手心也浸出汗来,艰涩问道:“这是菡萏院的人吗?怎会…晕在这?”她利眸如冰,刀霜般刺向周边的婢子。
一尖脸猴腮的婢女浑身一震,伏在地上颤声说:“回…回二小姐,她叫司欢,犯了错被罚跪……许是精神不济,晕在这里。”她咽咽口水,一脸紧张心虚模样。
沈元琅一看便知,这婢子怕是被欺负惯了。瞧这模样为卢氏所不喜,平日定是诸多刁难,这些奴仆看起来也不是安分的,估计也是见她为卢氏所厌,见风使舵拿她出气任意欺凌。
沈元琅撂上她的袖子,只见腕上青红交错,血迹斑斑,竟是没一块好肉。看那纤细的脖子上,也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水泡,显然是被沸水烫伤留下的痕迹。也只有一张脸是干干净净的,怕是卢氏是拿这张脸撒气。
好端端的一个姑娘,被折腾成这个模样。
沈元琅眸色暗了暗,司欢——思欢?这样的好名字,该是她那位情深义重的父亲所取,怪不得卢氏这般厌恶。这样的一张脸,又是这样的一个名字,还不是往死里折腾?
她昂首起身,环顾四周众多奴仆惶惶不安的神色,唇角勾起凉薄的弧度。冷声说:“不管什么样,这都是我淮安侯府的丫鬟,总不能无故死在这。若是传了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沈家都是暴虐无道、草芥人命之辈。”见一众仆子的脸色变了又变,朗言道:“舜英,拿我的帖子,去十真堂给这婢子请个大夫开些药,治好这一身伤。舜华,你去跟母亲说,菡萏院里有恶奴意在败坏侯府的名声,还请逐出去,我沈家供不起这样的大佛!”语气陡然变冷,侯府嫡女的威严气度蓦然迸发,说不尽的凌厉沉肃,听得人心头发颤。
她沉静的眸子轻飘飘的扫过战战兢兢的丫鬟婆子们,浑身的肃杀之气让人不敢侵犯。
这丫鬟既是这样一张脸,既是这样一个名字,这群刁奴这般肆意欺辱,就是在落她的颜面,落阿娘的颜面!这群不安分的鼠辈,也是该有个惩治。整日蜗居在菡萏院里,就可对她对阿娘不敬吗!“舜英,你让于伯撵那几个人出府,不用顾及夫人的脸面。也让父亲知道,我直接发落了菡萏院的婢子。”
她顿了顿,“去查查那个司欢。”
*
“小姐,司欢本名锦竹,荆州人,家里只有老父和幼弟。老父是个泼皮,爱酗酒,靠她的例钱度日,幼弟也到了该进学的年纪。是前年配到菡萏院洒扫婢子,一直安分的很。”舜英叹了一口气。“直到四月初在院内做活时让侯爷瞧见,被赐名也被夫人嫉恨上。时常打骂凌虐,院子里的婢子也看风使舵,将手中的活计都扔给她,不让她进屋睡觉,也不给她留饭吃。昨日崔嬷嬷让她罚跪,本就虚弱不堪又吹了一夜的风,这才营养不良体力不济晕在树旁。”
沈元琅长眉微扬,抬眸问道:“只有这些?”背景当真如此干净简单,当真如此安安分分、柔柔弱弱,就那样巧被卢氏刁难还让我遇到?不是她猜度人心,这样的顺理成章、天衣无缝总给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让她好了之后来见我。”她看了看
面有怜悯的舜华,“你们也打起精神来,别给人算计了。防人之心不可无,她们也有可能拿捏住你们的同情心反将一军。”言罢深深望了舜英一眼,像舜华这种同情心泛滥的女孩子,还真要好好注意着,莫被人家唬了去。
*
夜色如墨,寒风凛冽。一轮孤月悬空,银辉倾泄万里霜华。寥落星辰闪闪,九天之上层云缭绕,更添几分朦胧美感。
“奴婢见过二小姐…二小姐安。”司欢伏在地上,向沈元琅请安。
沈元琅青丝尽散,柔顺服帖的披在肩上,只着乳白丝绸中衣坐在玫瑰椅上。眉目柔和温婉,看起来娴静典雅。“你说你想投靠我,是什么意思?”她睨着强装镇定的司欢,揉拧这袖口,启唇:“我凭什么相信你?又或者说,你有什么值得我相信的?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夫人派过来算计我的呢?”
司欢紧咬下唇,向沈元琅重重磕了一个头。“奴婢,奴婢愿以性命起誓,若有半点不忠……世代为娼为妓,不得善终。”
沈元琅明眸明明灭灭,打量着面前恨意凛然的人。轻笑一声:“起誓什么的,都是虚的……听说,你有一个七岁的幼弟?”凤眸微挑,闪动着狡黠的光。“你若把幼弟交到我手里,我也可以护着他不让夫人的人发现,你不是也能忠心不移的替我办事吗?”
司欢双肩轻颤,垂颈敛眉,一时拿不定主意。
沈元琅见罢,温和道:“这也是需要诚意的,若是这点诚意都没有,我又怎敢用你?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也是这个道理。”
“好,我答应你……不过你一定要保证我弟弟的安全。”司欢贝齿紧咬,目光灼灼的盯着沈元琅。
“痛快!”沈元琅笑得明媚,仿佛是听见天大的喜事般,“你想如何?”
“我想……成为姨娘。入住菡萏院,让大夫人、让崔嬷嬷、让以往对我嗤之以鼻弃如敝履的所有人都堕入阿鼻地狱,不得好死……”只见少女黝黑的眸中难掩滔天恨意,脸庞低垂却是充满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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