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女如菟

　　项灵犀仍如之前一般用心侍奉卫漆，只是心上仿佛蒙了一层阴翳，且挥之不去。这天她涂了几张画都不甚满意，刚揉了去，就听内侍传报义阳长公主来了。
　　卫婧穿着一身薄罗衫裙，进来就绕着冰盆走了几圈，边走边把帕子覆在额上拭汗。
　　看来卫家人都格外怕热，项灵犀在心里记下了，让宫女把消暑的冷食端上来，对卫婧道：“阿婧也尝尝春和殿的冷食。”
　　卫婧点头，抱怨道：“今夏真是酷热，都七月底了还是火烧似的，出门略走一走就汗如雨下。”

　　一时冷食上来了，一盘是碧绿的细条状面食，一盘堆耸着乳白色的山形物，山顶淋着浅黄的蔗浆，正迤逦而下，山上点缀着鲜红嫩绿的樱桃和葡萄，果子表面也薄薄刷了层蔗浆，看起来晶莹闪烁，犹如宝石嵌于雪山之上。而这“宝石雪山”白烟袅袅，真如冰雪仙境一般。
　　卫婧喜道：“槐叶冷淘我常吃的，怎么你这盘格外鲜绿？这樱桃酥山还淋了蔗浆？倒是好看。”
　　项灵犀笑道：“阿婧尝尝看，这可不是槐叶冷淘。”
　　卫婧忙用箸挑了几根，细细尝了，眼眸一亮：“是没有槐叶的青涩味，倒是香，还有点清甜……这是怎么做的？”
　　项灵犀解说：“前朝时，泥婆罗国曾向中原进贡过波稜菜，这波稜菜茎叶长而碧绿，根短而紫红，味道清甜，楚国皇帝很喜欢。可波稜菜金贵，路途遥远禁不起折腾，他便想法子弄了种子来，竟在楚国皇宫种成了。除了用它烹煮菜肴，也挤了汁做冷淘，还起了个名叫做碧波冷淘。”
　　卫婧尝了酥山又赞了一声，好奇问：“所以你从楚国带了波稜菜种子来？却种在何处？”
　　项灵犀和卫婧说了会话，心情明媚了些，指向窗外道：“阿婧可看见了那片绿地？是我的菜畦。陛下既给我的宫殿赐名春和，我自然不能辜负圣眷，趁春气和暖时布撒了些瓜果菜种，收获了好献给陛下。”
　　卫婧想到裴映对卫漆常宿在春和殿表示忧心忡忡，又想起一些往事，关于当年病故的先皇后裴氏，不由道：“你是有福气的，陛下如今这样可是从没有过，不过也是你性子好的缘故。我有时都忍不住羡慕你和陛下，裴郎在外像腐儒似的，连携手都不大乐意，更别说别的。”
　　项灵犀笑道：“那可不一样，阿婧和裴御使可是举案齐眉，要白头偕老的。”而她今生为妾，却没有这福气。
　　卫婧敛了笑意道：“你听说陛下要纳后的消息了？裴家有些人动作倒快。”
　　项灵犀心一沉，只点头道：“等新皇后入宫，我会夹起尾巴，谨言慎行，少给陛下添烦恼。”
　　卫婧忍不住笑了：“你是狸奴还是小犬？还夹起尾巴呢！”说着正色道：“裴家有些人盯着皇后的空位很久了，先皇后入宫前裴家内部就争得厉害，没想到先皇后身子不争气……陛下往往忙于朝政，无心后宫，他们也就消停了些。如今他们见陛下竟有了宠爱的妃子，心思便又活络起来。”
　　“裴家家族庞大，有像裴郎和翁姑那样温和良善的人，也有不好相与的。”
　　似是回忆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卫婧蹙了蹙眉：“裴十五娘，我并不喜欢她，但一切要看陛下的意思。”
　　项灵犀有许多话想问，关于裴十五娘，关于先皇后，心里的话沉甸甸压着，可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一阵短暂的沉默，卫婧的贴身侍女阿园突然快步走来，眉头紧蹙，语气急促：“公主，裴家十五娘请公主赴莲花宴，说全平城的贵女都到齐了，恭迎公主玉趾降临！”
　　卫婧怔了下，脸色冷了下来：“她昨天明明说的是邀三五好友开宴，怎么就成了全城贵女了！”
　　项灵犀心下一凛，这裴十五娘来势汹汹，用自己未来皇后的身份邀请，如若今天阿婧不去，便是驳未来皇后与全平城的贵女的面子，若去了，她少不得会多心乱想，三番五次，或许她和阿婧就生分了。表面逼的是阿婧，其实对付的却是她。不过这法子可一而不可再，下次裴十五娘又会用什么手段？
　　“阿婧且去，左右我是闲人，我们改日再约。”
　　卫婧心里有了计较，对贴身侍女阿园嘱咐了几句，向项灵犀歉意地笑笑，带着另一贴身侍女走了。

　　侍女阿园微微一笑，嗓音圆润甜亮：“如今白日长，公主怕贵妃殿下无聊，令阿园给殿下说故事。”
　　“陛下十九岁时成婚，先皇后是裴九娘。裴九娘与裴十五娘虽是堂姐妹，却胜过亲姐妹，自幼形影不离。当年裴九娘十七岁，裴十五娘十三，两人同为皇后待选。”
　　“当年作为皇后待选的贵女年龄在十六到十八岁。后来裴九娘进宫成为皇后，三年后不幸病故了。裴皇后薨逝前半年，裴十五娘频繁进宫探视，裴十五娘探视后裴皇后往往神思恍惚。裴皇后薨逝后，裴十五娘随裴家进宫吊丧，太后殿下问她年纪，她说还有三月就满十六岁了。”
　　这几句话一句比一句令人心惊。项灵犀难以置信，阿婧竟怀疑先皇后过世和裴十五娘有关系！她只觉心口发凉，这件事太过骇人听闻，阿婧为什么突然告诉她这个？她思索，阿婧是陛下最亲近的妹妹，后宫之争与她无关，她本不必参与，除非裴十五娘做了什么让她实在看不下去……她胡乱猜想，莫非是阿婧嫁入裴家后发现裴十五娘为人可疑，暗中调查后发现当年的事别有隐情？这样的裴十五娘……一旦进宫为后，岂有她这宠妃的活路？
　　阿园讲完故事，说：“还有一事，贵妃殿下听了莫生气。”
　　项灵犀凝眸：“你说。”
　　“如今平城贵女间兴起流言，说贵妃殿下在楚国时与琅琊王氏的十二郎私定终身，和亲途中私奔，后被王十二郎所弃，又用楚国巫术蛊惑君心，重获陛下恩宠。”
　　项灵犀稍微松了口气，这样的说辞卫漆想必是不会信的，只要卫漆不信，她的宠妃地位就暂时不会动摇。只是眼前有裴十五娘这样的劲敌，她要不要寻思反击之法，吹一吹枕边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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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同寝沐浴后，项灵犀琢磨着怎样开口吹枕边风好，忽然听见卫漆先开了口。
　　卫漆把玩着她散落的青丝，神色带着几分慵懒：“我先前送你的匕首收在何处？”
　　项灵犀微讶，回道：“和珠宝匣在一处，陛下怎么突然问起？”
　　卫漆沉吟：“我九月要去南越，约月余回来，册妃典礼须后延，冬季天冷，延到明年春天如何？”
　　项灵犀不由睁大眼睛，凑近问：“陛下要去南越国？”
　　她身上还有未干的水汽，脸颊与脖颈上蕴着朦胧的光，水色纱衫下可见妃红帕腹贴着身形起伏，微潮的香肩雪臂上印着点点红痕。她动作间正把新鲜娇艳的痕迹送到他眼前，卫漆看着柔美春光微眯起眼，低应了声。
　　“典礼不急于一时，”项灵犀看着他，坚定道，“我请从陛下同往南越！”
　　她一向柔软的目光此刻坚定不移，明眸迸发出格外动人的光彩。卫漆心底的绮思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愉悦满足。
　　“不怕虫豸猛兽了？”
　　项灵犀摇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遇，若能就此弄清阿娘当年事的背后隐情，有仇报仇，是最好不过了！就算万一不能，也没有遗憾了。不过……
　　“陛下为何突然要去南越？”
　　“南越皇帝给诸国皇帝送了请帖，邀九月底同观龙神，说到时龙神显灵，将赐人主至宝。”
　　“这话有点耳熟……”项灵犀回忆道，“是滇国文书上的话！令龙神显灵，发动龙战，后面是什么我却记不清了。”

　　卫漆道：“当初滇人掳掠各国贵女，南越是背后推手。”
　　项灵犀一惊抬头，不由蹙眉吸气，有几丝头发被他压着了。她小心翼翼拿回头发，随意绾了绾，问：“陛下如何得知的？南越为什么要让那伙滇人送死？”
　　卫漆遂说了当时从冰丝的线索查到滇人。
　　“南越本想借机把水搅浑，让各国互相猜忌，最好战乱。可惜滇人信奉冰丝束发可以摄魂，第一次下手不利落，把冰丝遗留在现场，南越内应见滇人败事，已生异心，建议每次掳人时都放置冰丝，实则故意留下线索直指滇人。”
　　项灵犀思索道：“所以南越假借陛下之力除去滇人！他们知道陛下见过古滇文书，只有陛下知道龙神含义，也就是说，南越皇帝的请帖是特地请陛下看的？”
　　卫漆赞许点头：“不错，我去看看南越在弄什么鬼。”另有一事，南海应当有他想要的东西，正好借机勘看。
　　项灵犀轻咬了咬嘴唇，问道：“可这会不会是南越皇帝的诡计，万一让陛下置身险境如何是好？朝臣想必会反对，还有朝事陛下能抛下吗？”
　　卫漆淡淡瞥她一眼：“你为解开母妃身上谜团，倒是胆大得很。”
　　项灵犀眨了眨眼，笑道：“跟随陛下，无所畏惧！”
　　“朝事本就不是我一人所断，近来国内无灾祸，别的事三省长官自可决断，至于反对的人——”
　　卫漆低笑了声，语气更加笃定：“反对也无用。当今诸国相竞，只有知己知彼，方能立于不败之地。还有什么问题？”
　　他这样自信，项灵犀甚至从中听出不加掩饰的傲慢，却满心欢喜，依偎在他胸口，感受他胸腔因低笑而震动，惬意地眯起眼：“陛下，我们几时出发？”
　　“九月上旬。”
　　“如今七月底了，对了，八月二十是太后殿下寿辰吧？”
　　“嗯。”
　　“我们此行有几人？”
　　“二十左右。”
　　“听说南越国南边是海，我还从没见过海呢陛下……”
　　项灵犀已经把吹枕边风的事抛在九霄云外，兴奋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被卫漆警告性地压住半截身子，终于乖乖闭嘴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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