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纪年

　　（一）
　　回到家，开颜差点直接被叶妈妈拎去干洗。
　　“你看看你！头发搞成什么样子了？！身上这件棉袄，脏成这样，多少天没洗啊？！还有，你这双白鞋，看看，看看！都成灰色了！是不是离开家以后就从来没有刷过？”叶妈妈站在门口，做茶壶状，对着久别的大女儿劈头盖脸一顿训。
　　开眉去车站接的人，本来是跟在开颜后面的，看见叶妈这个架势，往前一挤，直接拎着行李进了门，凉凉丢出来一句：“妈……姐坐了四十多个小时的车，能这幅齐整模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叶妈妈被开眉这句话一堵，愣了愣，眼眶一红，轻哼了声，转身进了厨房。
　　叶爸爸从客厅走出来，拉了开颜进家门：“你别跟你妈一般计较。她从上星期就开始数着你回来的日子，看到你回来，激动得胡言乱语了。”
　　开颜笑着挽起叶爸爸的胳膊，亲亲热热地进了家门：“没事没事，我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模样。一会就去洗涮，洗脱一层皮下来，保证让妈满意。”
　　一个半小时后，叶妈妈用一桌异常丰富的晚餐，如实地表达了她今天的好心情。
　　（二）
　　回家的路途太费周折，在路上是太兴奋，所以不觉得累；等吃好喝好停顿下来，开颜才觉得不只身体疲乏，连精神都有些萎靡。
　　家里人看见她这个样子，都不忍心，索性就随她自己去，想吃就吃，想睡就睡。
　　开颜花了三天三夜才终于调整好了状态。
　　满血复活后，一个学期不见的同学和朋友开始聚拢，各种串门活动正式开启。
　　初晋级大学生的孩子，奔放的第一个寒假，一般是怎么过的呢？
　　简单说，可以用“桃花朵朵开”来形容。
　　（三）
　　某天傍晚，叶开颜被小学初中都同班过的某君约出门。
　　一个多小时后黑着脸回来。
　　叶妈正坐客厅“煲”黄梅戏，看见叶姑娘回到家黑着脸去洗手，赶紧按了暂停键，好奇心泛滥地找姑娘八卦：“这是怎么了？”
　　“某君拖了我的手。”姑娘面无表情地洗手。
　　“哦？呵呵，我家大姑娘行情不错啊。”叶妈妈乐得眉开眼笑。
　　“他还亲了我的脸。”姑娘伸手取了毛巾洗脸。
　　“呃……呵呵，我家姑娘秀色可餐。”叶妈妈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又继续乐。
　　叶姑娘沉默地把毛巾挂回原处，走过客厅，回房间。
　　叶妈妈看着她的背影，伸长脖子继续问：“然后呢？”
　　回头，沉默地盯着叶妈两秒，转身，用背影答：“然后我就回来洗手洗脸了。”
　　“哎呀，那就是没戏罗，啧啧……”叶妈妈摇头，啧啧有声地表达没有戏看的遗憾，拿起遥控器继续追剧。
　　晚上，左林打电话过来闲聊。
　　开颜跟他随口提了这事。
　　左林在电话那端听完，沉默了一下，然后咬字清晰地表扬：“嗯，行情不错。”
　　（四）
　　某天下午，一群初中同学来约开颜去唱K。
　　晚上回到家，晚饭桌上，开颜边吃饭边走神。
　　叶妈妈夹了一块肥肉到开颜碗里，满脸好奇地盯着她家姑娘：“怎么啦？”
　　开颜夹起肥肉咬了一口，没答妈妈，心不在焉地问叶爸：“爸，你还记得你单位隔壁林叔家的某某吗？初中跟我同班的那个。”
　　开眉看着平时完全不吃肥肉的姐姐咬的那口肥肉，欲言又止。眼见姐姐慢慢嚼了吞完还没有异样，开眉低下头继续吃饭，顺带竖起了耳朵听八卦。
　　叶爸也看见了叶妈给开颜夹的肥肉，淡定地假装没看见，回答女儿：“记得。他爸我认识很多年。小伙子人不错。”
　　开颜“哦”了一声，视线终于停在了自己筷子上，看见了那块肥肉，眉头一皱，把它放在了桌上的骨碟里，没吭声，继续吃饭。
　　完全不是叶开颜平时的风格嘛！
　　叶妈妈跟叶爸对视一眼，继续八：“他怎么了？”
　　开颜往嘴里扒拉了两口米饭，边伸筷子去夹菜边心不在焉地回答：“他问我有没有男朋友。”
　　“然后呢？”叶妈两眼放光，充分将八卦精神发挥到了专家水准。
　　“然后？我说还没有。”开颜低头吃饭。
　　“那他怎么说？”开眉用筷子戳了戳桌上的清蒸鱼头，云淡风轻地接起叶妈的棒，继续八。
　　“他怎么说？”开颜迷茫地抬头看了看妹妹，然后回神：“哦。他说他也还没有女朋友。”答完，继续吃饭。
　　叶妈等了又等，都没有等到下文，忍不住又问：“然后呢？”
　　开颜抬头看叶妈，见妈妈一脸期待，她轻咳了声，答：“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啧！”开眉很嫌弃地啧了一声，低头认真吃饭。
　　叶妈望向叶爸。
　　叶爸看了看叶妈，也低头继续认真吃饭。
　　叶妈夹了一块鱼肉放开颜碗里，斟酌了一下，试图跟大女儿谈心说：“其实吧，我和你爸嘛，并不反对你大学拍拖……”
　　开颜没出声，继续吃饭。
　　倒是开眉抬起头来，看着妈妈，想说话。
　　叶妈横了开眉一眼，制止她开口：“没你什么事。你还小，不许拍拖！”
　　开眉把筷子咬嘴里，眼睛看着盘里的鱼尾，抗议：“我跟姐，就差三岁！这样区别对待，合适吗？”
　　叶妈伸手敲了一下开眉咬着的筷子轻呲：“别咬筷子！”然后教训她：“你姐成年了！你呢？你成年没？”
　　开眉闻言，呵呵一笑，一脸挑衅：“明年，明年年底我就成年了！”
　　开颜夹了一块瘦肉放妹妹碗里：“嗯，明年年底，等姐放寒假回来，咱俩好好聊聊成年人的话题。现在，吃你的肉！”
　　开眉讪笑。
　　叶妈试图继续扮演知心妈妈的角色：“开颜啊，说起拍拖这事呢，我跟你爸……”
　　开颜截住叶妈的话：“妈，我大学不打算拍拖。我刚刚在回来的路上也想过了，即使拍拖，也没有想考虑他。”
　　叶妈脸上的表情被定格，有些些不甘、又有些些失望，再加一点点莫名欣慰。很是精彩。
　　叶爸做家长表态陈词：“吃饭。”
　　叶妈放弃，叹了口气，中断了八卦劲头，低头吃饭。
　　开眉凑到姐姐耳边，嘻嘻一笑，低声说：“大学不拍拖？钟涛哥哥跟东文伯伯的儿子说的那两位呢？守西哥？还是左林哥？”
　　开颜横了开眉一眼，低声笑骂一句：“事多！吃饭。”
　　开眉冲姐姐扮了个鬼脸，专心吃饭。
　　晚上，开颜给左林打电话过去聊天。
　　左林那边很热闹，他说电话的声音有些飘忽，说是一群同学来他家，在打牌。
　　聊没两句，那边就有女孩子脆声叫他：“左林，快来，到你洗牌了。”
　　左林在那边应了一声，然后跟开颜说：“晚些再给你回电话。”说完也不等开颜回应，匆匆就把电话挂了。
　　那晚，开颜等到十一点，最终也没有等到左林的电话，闷不吭声倒头睡。
　　（五）
　　第二天上午，左林回了电话过来。
　　跟开颜聊了几句，左林忽然说：“喂，小猫，昨天我那帮同学带了一个以前我们隔壁班的女孩过来我家打牌。”说完停顿了一下，没往下说。
　　开颜昨晚没等到他电话，有些小郁闷，现在接到他电话，情绪也还是不高，听了，也不甚在意，有些敷衍地答：“噢。女孩很漂亮？”
　　左林在电话那端，迟疑了几秒，回话：“还好，也不是特别漂亮。不过……”又是几秒的停顿：“那些同学起哄，说那个女生高中的时候暗恋我。”
　　暗恋？！
　　开颜注意力一下集中起来，下意识地直了直背，竖起耳朵听左林往下说。
　　“一群人起哄。那女生……没有反驳，当场默认了。”左林声音轻轻。
　　这哪是暗恋？！
　　这是一大群人帮着表白好不好？！
　　开颜在心里咬牙腹诽。
　　“小猫？你在听吗？”左林见开颜一直没说话，提高了声音唤她。
　　“在，听着呢。”开颜出声答，在电话这端冷着一张脸，嘴里却用很欢快的口气说：“哈哈，不错啊，当众表白，左林，你就从了吧！”
　　左林在那边沉默两秒，回答：“这么重要的事情，哪能说从就从？”
　　开颜继续用一贯的欢快语气：“那也是，这可是大事。你再好好考察考察，然后，再从了她，呵呵。”
　　左林皱了皱眉：“小猫，这些话从你口中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像馊主意。”
　　“哎呀，我明明是好心好不好？人家姑娘都能带着一帮子同学上门表白来了，多大的勇气啊，你怎么能不领情呢？”
　　“……”
　　“喂，这位勇气可嘉的姑娘，叫什么名字？”
　　“章卿。”
　　“好名字。”
　　“……，我昨晚刚记住这名字。”
　　“不错，不错，以后可能就是左夫人呢。”
　　“小猫，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怎么就没有好好说话了？”
　　“你太高兴了。听起来，就像你被人当众表白了一样。”
　　“啊~原来被人当众表白，心情是高兴啊！明白了，明白了。”
　　“叶小猫，你不要偷换话题。我不是说我高兴，我是说你太高兴了！”
　　“好吧。我是替你高兴。不行吗？”
　　“……”
　　“好啦，不跟你聊啦。你陪你的章卿去吧。”
　　“……，什么我的章卿，八字还没有一撇好不好？”
　　“怎么会没有一撇？人家姑娘已经帮你俩画出一撇了啊，你只要再落一笔，就成啦！”
　　“……”
　　“安啦，就这样，我忙去啦，我妹找我去吃冰。不跟你聊啦。先恭喜恭喜。”
　　“恭喜？！……好吧，叶小猫，我就不该想着来找你出主意的！”
　　“哈哈哈……有问题，欢迎咨询。我妹催我了，不聊，拜~”
　　“去吧。就知道吃！”
　　开颜挂了电话，环顾家里，冷冷清清。
　　今天一大早，叶爸叶妈带着开眉去买年货准备过年去了，家里只有她一个。
　　大冬天的，吃什么冰？！
　　开颜在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怏怏地踱步回房间，加了一件外套，出门去找买年货的爸爸妈妈和妹妹。
　　接下来是春节，大家都成群结队走家过户地串门、拜访亲戚。
　　人一多，热闹非凡。
　　有意无意地，叶开颜就把左林和左林的这朵桃花扔在脑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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