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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荷
归去大漠的路途遥远,马车颠簸七日才离了宁城。
宁城往西几十里外往后便是越城沾棠坞,驿站修在里头。即便这段路也是奔波数日,在车舆中滚来滚去才到达可驻留马匹的驿站。
沾棠坞里做得最好当属糕点甜食,开得正好的当属荷花,适应南方闷热潮湿,连呼吸都是水珠的天气,荷叶熙攘着被孩童们择起来当雨盖玩,转瞬又扔在地上。
淌在积水里的碎叶残花被马蹄搅得粉碎,粘在轮子上碾成灰土。
马匹停在驿站外的马厩,马夫打理细事儿没停过,隔着一层楼看得清楚。
荷花夹着不知名碎花的淡香充盈整个馆驿,清香宜人。萧离郁坐在窗边掀开帘子,一路以来就顾着看过去从未见过的景,连咳嗽声都少了很多,而胸口钝痛依然时隐时现,浑身沾满了江南的水汽。
靳承仰躺在床上,没个喘息的便已经睡着。一路来他最累,一个不爱说话不敢见人,一个日日吃药却不知道吃的药里面有哪些药材,什么点心药品全靠他搜罗,防着曲商横靠近的同时还警惕地把他熬的药全部试验一遍才交给萧离郁。
“你这人,哪天他给你药里面下点毒你都不知道!”刚进馆驿时靳承就拉他离开,背着人使劲点萧离郁脑袋,他总觉得这个曲商横不怀好意。
“我跟你讲,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别以为那么多年我就放心把你扔他面前,这个人脚步稳健落地无声,一听就知道是个练家子有本领,况且什么都会做的人怎么可能没个活计流落街头?我看他那样子也不像挨饿的,这人底细我看不透,但他靠近你一定有所企图,你长点心,别事事都觉着别人真心待你好!”
靳承一口气说了很多,再往后略过冗杂的劝告无非几个字,“当心曲商横”“擦亮眼睛”“你这样子不图财也图色”之类的。
“我知晓……可他那时候。”萧离郁自知他说的不无道理,以靳承的本事,怀疑一个人绝非空穴来风。
萧离郁想不出来词,道:“我会注意。”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靳承不再叫他“将军”,就喜欢唠叨,劝起他来喋喋不休的,活生生有几分父亲生前摇扇子时喜欢絮絮叨叨的味道,一问却总是同一个不耐烦的回答,“要不是你爷一封信把你托付给我,我才不想管你这个病秧子!”
他问过靳承信里面写了哪些东西,却换来打得圆溜溜的一个“滚”字。
萧离郁合上帘子,靳承睡了很久,鼾声顶天的响,他不敢打扰,只能蹑手蹑脚走来将盖在自己腿上那条毯子虚虚掩上靳承总念疼的膝盖。
曲商横尴尬地夹在中间,好在萧离郁听的话他都不知道,也只是坐在桌边撑着脑袋打瞌睡。
这人有时也奇怪,譬如方才,看起来分明正酣眠,然而稍微有点动静便猛地睁眼,那一瞬眼神凶得吓人,活像择人而噬的猛兽。
萧离郁隔了些距离看着曲商横,疲惫的身躯深处藏着辨不清目的的打量。
素未谋面,没有什么纠葛,他萧离郁究竟有何德行值得这一个人如此尽心尽力。
“萧将军,在看什么呢?”就在出神的刹那,曲商横没来由的开口,睁眼动了。
他指尖虚击桌面缓缓向萧离郁靠近,眼中没有了原先那般真诚。靳承睡得正香,没有一丝醒来的征兆,眼下他仿佛是撕开了面具露出真面目,惑人心智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探究。
萧离郁胸口发闷仿佛被人用手捏紧,窒息感随即而来。他浑然是一副病态,连反抗的力量都没有,“你……这副样子做什么!”
他握紧袖中藏了许久的匕首,多年的习惯依然不变,重病也改不了眼中饶是刺人的杀气。
然而曲商横的速度太快,如鬼魅瞬间移到面前,一手握住萧离郁几乎只剩骨头的手腕,另一只手搭在那柄匕首上,他探着脉象,体态缱绻温柔,“将军这身子,还是不要轻易动气了,太伤。”
曲商横打量半晌,带着笑意缓缓开口,刻意咬重小将军三个字又向前靠近些许,他与萧离郁的脸近在咫尺,连对方呼吸声也清晰可辨。
“别怕啊,若是要命我有的是机会……我们做个交易吧?”曲商横歪了歪脑袋,期待着对方的表现。
萧离郁恍然置身梦境又被撕裂,对方一口一个将军,那时的可怜仿佛都是假象,他冷笑一声道:“我凭什么信你。”
“我可没害人,靳大哥不怎么会熬药,一路来若是没有我,将军早便作枯骨一具,怎么反过来嗔怪我?”曲商横故作心伤,靠在萧离郁耳边低语:“我有一求,事关抚南城,想必你不会拒绝的,对吧?”
萧离郁瞳孔骤然缩紧,呼吸一滞的刹那绷紧的手赫然松了,匕首落在袖中晃了晃,昭示他的动摇。这个丢了名声,健全身体和理想的地方,他想寻的真相和荣光都在,几乎没有拒绝的余地。
“你我如今同在一条船上,归去大漠是不是想着这一腔热血还没烧尽?还想替那些冤魂申诉冤屈?还想着那‘三不惧’?那萧将军扪心自问一下,眼下可还有……拒绝的余地?”曲商横低笑一声步步紧逼,提到那些冤魂时他眼中翻涌的是比萧离郁还要执着甚至癫狂的执念。
胸口刺痛如同钝击,对方点着自己的胸口一词一句化作利刃毫不留情地剖开伤痕。萧离郁几不可察地凝起眉头,气息混乱得遮掩不住。
“你,是白首军残部?”他蹙眉试图从曲商横那滴水不漏的神态中找到一丝虚假,寻了个并不合适的问题。
曲商横浅浅地笑一声,眉眼弯弯,“将军说笑了,我不过是一个好奇当年事的人,仅此而已。”
“那你为何要帮我。”萧离郁似乎并不相信他的话,防备只增不减。
曲商横并不着急回答,故意闭上眼,待到对方不耐烦时才温温柔柔地解释:“将军这张脸着实令人欢喜,若是就这样碎了,可真遗憾呐。”
萧离郁道:“你知道你这句话很假吗?”
“我可是真心的。”他神色真挚却刺得萧离郁双目胀痛,那时带走曲商横时,对方也是这种样子。
“我不信你没有企图。”
曲商横忽然松口,“有啊,想要将军帮我……查几个人。”
对峙意图动摇的刹那,曲商横敏锐地觉察到靳承的呼噜声猝然停止。
“有人在看我们。”曲商横收回视线,感受到他的触动,弯下身子抬头紧盯对方的眼睛低语道。指尖似有似无地在袖子边上划动,意有所指地指向马棚。
话音未落萧离郁的视线霎那间转移到了窗外,慌乱褪尽后的眉目间全然是领兵时凛凛杀气,硬生生将重病难愈的弱态压下去,似乎此刻站在曲商横面前的不再是病弱之人,而是那时意图驱尽敌寇抚平乱世的萧将军。
可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败呢,又怎么会败呢。曲商横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这份杀气险些连他一并灼伤。
萧离郁没再说话,屋里静得出奇。曲商横指尖顿了顿,随即缓缓抬起将领口理齐。
靳承微微眯起一条缝的眼里,只看到曲商横面对萧离郁不知在做什么,那副样子看起来是在替对方整理衣物,但萧离郁的眼神却并不从容,是一种被戳穿的凌乱。
靳承内心思忖曲商横是不是在说什么,他被交谈声吵醒,可听不清内容,睁眼时声音戛然而止仿佛从未有过。
他愣了半歇继续打起呼噜,引得萧离郁又将视线收回。
马棚角落里待了一个矮小的人影在探头探脑,原先只有车夫待在那里打理马匹。而车夫身形高大绝不可能会是这样,那也只有一种说法,有人在这角落准备做什么事。
少顷,那人微微抬起头,整个身子掩藏在柱子后的阴影里,黑布巾将整个脑袋裹了起来,留下一双眼睛直勾勾穿过开启的窗子试图将两人行为窥视殆尽。
不过当萧离郁撇过头时,那人也注意到他凌厉的眼神,赶忙低头匆匆拨弄两下饲料起身离开。
他仅仅只是一个战败流亡,名声大损的人,还有谁想对自己动手?
萧离郁将视线移回曲商横身上道:“不打扰靳兄休憩,去打理番药材吧,省的他又要劳累。”
“嗯。”曲商横隔了许久才迟钝地点点头,姿态与平常别无二致,连跟在萧离郁身后也自觉后退半步。
离开时他特意合拢了门,看向靳承的眼神不仅仅是探究,更有几分潜藏在其中的杀意。
吱呀一声后靳承一骨碌翻起身靠在窗边,抬手关拢窗子蹑手蹑脚溜到门后。
门外窸窸窣窣传来打理药材和交谈声,他紧贴着试图听清楚。
“靠我这个病秧子,你自己怎么不去。”
“我不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不靠那些真真假假的话来依附强者可活不下去。”
“萧将军……”曲商横顿了顿,语调转个弯,将尾音的慵懒收个彻彻底底。以靳承那性子知道萧离郁跟着自己一定起疑心,他们蹲在这里必然会偷听,他瞥了眼门缝硬生生换了话题。
“身体倦乏又逢伤寒,不宜多做驻留,我倒知沾棠坞往西再行百里有新的驿站,余城百里驿,那里有换车夫的规矩,亦可换到认识路的人走的路自然是离大漠最近,也可少些辗转。”
萧离郁靠坐门边手肘支在腿上,撑头看向楼道,他微微颔首,从鼻腔里发出声细微的声音,“那便听你的吧,减少辗转也能省些盘缠。”
“换马车?”靳承在心底重复几遍,暗自思考这曲商横究竟打什么算盘。
他整个人靠在门上,却不曾想萧离郁早已起身准备开门,恰好在打开一瞬靳承重心完全靠在门边猝不及防向下栽倒。
“靳兄?”萧离郁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惊呼道,“你,你是何时醒的?为何要趴在门边?”
“额……你们不是那个,出去了吗?我想着同那车夫聊聊。”靳承爬起身手足无措地回答,一只手无所适从地指了前面指后面,他盯着曲商横,语速逐渐加快,有种你们聊我先走的意味。
曲商横:“……”
萧离郁觉察到这份尴尬将身子往旁边挪了些,他低头打点时辰,这段时间咳嗽减少极快,兴许是曲商横加的药起了效果,“今日药膳似乎还没喝……靳兄离开驿站后去哪里?”
“余城百里驿。”
靳承掀开帘子已经走了出去,一抹亮光闪过随即被棉布帘子盖上,外面传来隆隆雷声,云层灰黑厚重将光源牢牢笼罩,南方夏季大抵如此,时刻变天。
沉重的热气夹杂着水汽,湿漉漉的感觉如同将脑袋伸到黄牛面前感受喷气并且被舔了一口。
雷声划破寂静先行,闷响如擂鼓,震得大地颤动。
萧离郁还是怕打雷,怎么都救不回来,就一声不吭跟在靳承后面。他急着赶路,将房中刚刚睡醒生无可恋的车夫请了出来。
“下次不如乘船,省得你病好些就开始折腾,这条命在你手上真是受罪。”车舆中依然有些闷湿,兴许天气原因,靳承勉强咽下泡软的饼,此后便没再说话。
曲商横来回翻了自己前日备的干饼——已经长满霉斑。他鼻尖耸动,随即嫌弃地将饼扔出窗外去,被来往客商踩作碎渣。
马车在黑云将要压下的前一刻裹着卷地狂风离开沾棠坞,不远的,将会是一场暴雨。
一路都没人说话,气氛有些沉闷起来。来时车夫还会寒暄几句,却在再次出发后一言不发,挥马鞭力道大得出奇,不像寻常人的力量,马车几乎是猛冲着向前。
萧离郁微微蹙眉,直觉告诉他这个车夫或许藏了些心思,可思来想去也没个准确意思。
他看向旁边小憩的两人,轻轻叹了口气。
雷声追在后面,雨还没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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