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尝一口甜

　　毕竟是有求于人，这句话他无疑拿出了开口以来的最好语气。

　　林遣真实的打算当然不像他说得这么简单。
　　反正他知道家里的地址，只要出了这个破地方还管什么节目组，他大可以打个车回家。

　　溪镇与泽北间的距离大约是两百公里，林遣对这个距离没多大概念，在他眼里，车基本就是万能的交通工具，只要给钱就能开往世界的任意一个角落。

　　也因为他这个理由编的实在叫人挑不出错，望着林遣万分真诚的表情，温予柠一点儿也没表示怀疑。

　　“好，林遣哥哥，我帮你。”
　　她答应得很爽快。

　　被这从天而降的惊喜砸晕了头，林遣迫不及待地再次确认：“真的吗？你说话算话？”
　　温予柠咽下嘴里的最后一口西瓜，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走吧。”林遣从床边站起来，之后还不忘把自己放在角落的迷你行李箱拉到身旁，一副立马就要动身的架势。

　　“做任务还需要带上行李吗？”
　　林遣一本正经地瞎掰：“说不定里面有东西能派上用场呢。”

　　他已经笃定了自己不会回来，随身物品自然要带上。

　　摄影机后面的跟拍人员不约而同地愣住了。

　　两个孩子刚才交谈的声音虽小，但在这种安静又密闭的环境下，他们其实是能够听见的，只是大家都把这当做了童言无忌，没有谁相信这长达两百公里的返家之路真能被提上日程。

　　但是......现在这情况......

　　要是他们真的回去了，这节目岂不就要中途夭折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火速针对接下来的应对措施进行了交流。

　　在一番激烈讨论以后，还是导演最后拍板，决定先按兵不动，跟在他们后面观察情况，如果真的出了小镇，他们再进行干涉。

　　一方面，他们这个节目的主打的就是真实，而温室中长大的孩子面对独自生活想要退缩，逃走的反应，其实是很有看点的。
　　至于另一方面......就是跟据他们了解，小朋友身上并没有带钱，这个计划压根没有成功的可能。

　　此时此刻，两个当事人还对这点一无所知。

　　宋云芝在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没工夫关照这边的情况，温予柠带着林遣直接从正门出，大摇大摆地踏上了“旅途”。

　　午后的阳光灿金热烈，余威更是不减，像给灰色的石板路浇淋了一层热蜂蜜。

　　温予柠换了双平底小白鞋，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两条麻花辫也跟着一荡一荡。

　　就像她之前说的那样，对于这个生活了七年的地方，她的确是熟门熟路。
　　树荫底下有三三两两的老人坐着乘凉，看见温予柠以后，都会热情地同她打招呼，脸上是慈祥笑：“小百灵，天这么热还出来玩儿呀。”

　　小百灵是大家对她的爱称，温予柠模样长得可爱不说，性格也开朗，见谁都笑眯眯的，加上又生了一副好喉咙，唱起歌来清脆悦耳，镇里的老老少少都很喜欢她。

　　每每这时，温予柠就会不厌其烦地点头，乖巧地应声：“嗯，带哥哥去镇上逛逛。”

　　林遣见她没有出卖自己，心里觉得这妹妹还挺够意思，不禁对她的印象分也上涨了些许。
　　等到时候他成功回家了，或许可以考虑给她点儿报酬，林遣想。

　　然而，通向胜利终点的行径总是道阻且长的。

　　镇上的路不似城里，整齐划一地刷好沥青，几乎到哪里都是宽敞平整的好走，这里的路弯弯绕绕，一会儿上一会儿下，各有各的脾气，秉性，好似在存心跟人作对。
　　走了不到十分钟，满头大汗的林遣就没忍住喊了第一次停。

　　他是那种典型的既有少爷病，又是少爷命的孩子。
　　换句话来说，就是没吃过苦。

　　林遣父亲去世得早，母亲又要经营自己的公司，成天忙碌，以往的暑假都是奶奶来带他。老人就这么一个宝贝孙子，那还不跟疼什么似的，好吃好喝伺候着，活活给供成了祖宗。

　　而现在，祖宗正在烈阳的鞭挞下逐渐萎靡。

　　林遣叫温予柠等一小会儿，紧接着拉开自己的小行李箱，从里面掏出一顶灰色的棒球帽，扣在了脑门上。
　　帽子略微宽大，顺带遮住了他的小半张脸，能勉强挡一挡阳光。

　　温予柠真心给出夸赞：“林遣哥哥，你戴帽子真好看。”

　　被他这么一说，林遣这下来劲了，他调整好帽檐的角度，模样带着几分倨傲，连眉毛也随之扬着，“这可是名牌，LV，你也知道吗？”

　　温予柠看着他帽子上的印花，傻兮兮地点头：“我知道啊，不就是二十六个字母里的L和V吗。”
　　她快上小学二年级了，字母表老师已经教过一遍，她背得滚瓜烂熟。

　　“......”
　　林遣翻了个白眼。
　　行吧，他大人有大量，不和不识货的土包子计较。

　　两个人继续向前走，一前一后，距离从零逐渐拉远。

　　生活环境的不同，让他们的体力也差了一大截。

　　温予柠见林遣走的吃力，便也懂事地没向他搭话，干脆自顾自地唱起了歌。
　　“蓝蓝的天空银河里，有只小白船......”
　　她轻轻哼着，童声清越婉转，咬字很准，带着未脱的稚嫩。

　　时间在歌声里缓慢地流动，三十分钟过去，他们还在小镇里打着转，各家各户却都已经开始做饭，炊烟四起。
　　而大约就是在这个时候，只顾低头走路的两人终于发现了些不对劲。

　　眼前的景致如此眼熟，似乎并非他们第一次见。

　　“喂——”
　　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于是只能这样称呼。
　　林遣舔了舔因失水而干燥的嘴唇，语气里带着质疑：“我们到底还要走多久啊。”

　　他真的走不动了。

　　太阳已经快把他浑身的水分烤干，双腿灌了铅般沉，脚掌更是火辣辣的痛。
　　他穿着最酷最时尚的新鞋子，却没想到它们根本不合脚。

　　又热又累，林遣以前哪里吃过这种苦头，几次憋屈的泪水都在他眼眶里打转了，但还是被他咬牙憋了回去。

　　唯一支撑着他没哭的原因，是不想在这个女孩子面前丢脸。

　　温予柠也疑惑极了，她停下步伐，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林遣哥哥，这一片我们刚刚是不是来过了？”
　　林遣吃惊地瞪大眼，声音都拔高了几度：“你自己不记路吗？”

　　在仔细回想一阵之后，温予柠终于再次开口，可说出的话语却令他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可是......我记得明明是往这边走的啊。”

　　气氛陡然沉寂。

　　听到这里，林遣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盲目相信的这个女孩子，或许根本没有带自己走出去的能力。

　　倒是有办法叫他俩一起迷路。

　　一时间，刚刚所有的努力都化作绝望反噬，积攒的情绪仿佛洪水决堤，刹那间冲垮他所有的伪装。
　　“你根本就不认路，刚才为什么逞能？”林遣一屁股跌坐在了拉杆箱上，火冒三丈地朝着她大嚷，“你是不是故意骗我啊？”

　　突如其来的质问把温予柠吓得懵掉，她整个人都颤了两下，嗓音更是抖得厉害：“我，我没有，哥哥，我不是故意......”

　　温予柠试图走近去解释，然而林遣拉着脸，万分烦躁地将她推开：“我再也不会信你了。”

　　耐心告罄，他现在只剩下满肚子的不满，自然给不了她好脸色。

　　温予柠被他的话堵在原地，不敢再往前半步，显得无措极了。

　　她多少明白了面前这个小哥哥并不是天使，甚至有着让人难以接近的坏脾气。
　　可她却没法反驳林遣一个字。

　　答应人的是她。
　　没有兑现承诺的也是她。
　　如果换作是自己的话，或许也会往被骗的方面想吧。

　　温予柠低垂着脑袋不语，漆黑的眼睛里逐渐笼上一层薄雾。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夕阳西沉，将世界渲染成绚烂的橘红色。

　　林遣背对着她坐在行李箱上，手指烦躁地拨弄着拉杆，操纵按钮不断上下。

　　心里的火气稍降一些后，他猛然发现身后的动静似乎消失了很久。

　　她八成是已经跑掉了吧。
　　抱着这样的猜测，林遣转过头。
　　却发现不远处的花坛边上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花坛边缘的瓷砖很凉，温予柠没有离开，而是抱着膝盖，孤零零地蹲坐在上面，把半张脸都埋进臂弯里。
　　她的情绪明显很低落，眼睛处红红的一圈，活像只可怜兮兮的兔子。

　　林遣瞬间怔住。
　　她这是，在哭吗？

　　一点莫名地慌乱涌上心头。

　　其实那些话说完以后，林遣便后知后觉意识到了自己的冲动。
　　这个姑娘并不像会撒谎的人，恰好相反，真正利用别人的是他才对。
　　可温予柠对这一切全然不知，而且刚才，还那么努力地想帮他完成那个不存在的任务。

　　林遣犹豫半晌，最后还是拖着箱子朝她走过去，不自在地开口：“喂，你在那里干什么？”

　　温予柠闻声抬眸。

　　她原本白皙的面颊一片潮红，只是眼角干净，没看见有泪水留下的痕迹。
　　温予柠缓慢站起身，小奶音里带着丝哽咽：“林遣哥哥，对不起。”

　　仿佛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吸了口气，然后伸长胳膊，将一只手递到他的面前，小心翼翼地说：“你，你打我一下吧，然后就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说完，她立马紧紧地闭上了眼。
　　温予柠其实也怕疼，但她更明白做错了就该得到惩罚。

　　她站得笔直，稚嫩的手心在风中完全展开，却因为未知的恐惧而轻微颤抖。
　　林遣看得出来，她在极力克制着不让它缩回去。

　　既然这么害怕的话，刚刚直接走掉不就好了，为什么......

　　林遣想不通。
　　然而此时此刻，看着温予柠僵硬的身体和动作，却有种名为羞愧的情绪在心中萌芽。

　　林遣抿了抿唇，而后伸出手，往她的掌心处浅浅地碰了一下。
　　他闷声说：“好了，我没生气了。”

　　没有感受到意料中的疼痛，温予柠止住颤抖，不可置信地睁开了眼。
　　“哥哥，你......”

　　她还想问个清楚，可是林遣似乎不愿继续这个话题：“我们回去吧。”
　　“那奖励怎么办呢？”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敢同她对视：“不要了，我饿了，现在想吃东西。”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竟配合似地发出长长一声——
　　咕噜。

　　林遣的脸上憋出一阵红。

　　沉闷的气氛被瞬间破掉，温予柠忍不住笑，杏眼弯起，柔软的脸颊边上蹦出一个酒窝。

　　他尴尬得转身想逃。
　　万向轮又滚向他们来时的那条路，林遣推着箱子走在前面，温予柠贴在后面跟了上去。

　　孩子之间的矛盾来得快，去时却也像是太阳暴晒下的露珠，迅速消失得了无踪迹。

　　“林遣哥哥，你还撑得住吗？”温予柠的关怀重新上线，“我这里有糖，你先吃好不好？”

　　没等他的回应，她已经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了软糖，主动撕开包装递到他的嘴边。

　　林遣嗅到一点橘子汽水的甜味。
　　可触及到感官更深处的，却是温予柠身上淡淡的奶香。
　　小姑娘稚嫩幼态的圆脸近在咫尺，看她时睫毛随眼睛的眨动忽上忽下，像两把密密的小刷子。

　　“好吃吗？”
　　林遣被塞了满嘴，含糊地说了句太甜。
　　小卖部里几毛一颗的廉价糖果，尝起来并不算好吃，但能暂时解馋。
　　也足够治愈心情。

　　温予柠没在意，高兴地伸手拉在他的衣角上继续问：“哥哥，我好像不太记得路了，你还记得怎么回去吗？”
　　“大概吧。”
　　她不解：“大概是什么意思？”

　　林遣也有点心虚，但这时候他还是拿出几分哥哥的架势，“放心，弄不丢你。”

　　-

　　小男孩方向感还是要好些，林遣带着温予柠找了半小时路，幸运地赶在饭菜上桌时到了家。

　　那天晚上对于宋云芝来说，无疑是喜忧参半的一夜。

　　喜的是，她原以为会不适应当地饮食的林遣，却在面对她特地烧的一桌子好菜时，一点没剩地扒了个干干净净。

　　忧的是，林遣不到后半夜就发起了烧，躺在床上身子滚烫，直说胡话。

　　宋云芝发现得还算及时，她麻利上手给林遣量了体温，又喂了些退烧的药剂，很快便止住了病情进一步发展的趋势。
　　然而小孩子毕竟抵抗力弱，她还是放心不下，为了方便观察情况，宋云芝晚上也没有再回去房间，就挤在小床边躺下，一遍又一遍地给林遣换着汗巾。

　　温予柠被一个人留在主卧睡。

　　透过窗户，她能看见台灯昏黄的光线刺破黑暗，映出妈妈忙碌的背影。

　　这下子她也睡不着了。

　　小哥哥肯定是因为她才生病的。
　　这可怎么办呢？

　　在床上一阵翻来覆去以后，温予柠还是没忍住爬出了被窝，往自己的卧室里跑过去。
　　不行，她想还是得跟妈妈认个错，然后再看看小哥哥的情况。

　　夜深人静，宋云芝倚在床头上半阖着眼休息，一手握着羽毛扇轻摇，往林遣的位置悠悠送着风。

　　晚上凉，外加孩子又发烧，她连风扇也没敢开。
　　便在这时，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从外面伸进了一颗小脑袋，怯怯地往床上打探着。
　　见是温予柠，宋云芝赶忙给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温予柠捂住嘴巴，会意地点了点头，把音量压得极小：“妈妈，情况怎么样啦？”
　　宋云芝摇头：“小哥哥好像睡得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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