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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锁
2.铜锁-似此星辰非昨夜
屋内一阵无可名状的安静。颜瞻不知该如何启口,慌忙之中只好先安慰颜道之莫要慌忙,自己并非歹人。
“道之,你真的认不出我了吗?我是你兄长啊。”
“兄长……”她顿了顿,面色迟滞,想起了不久前刚刚发生的一切,心有所动。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身前的被子,迟疑了下,继续说道,“多谢义士搭救。”
颜瞻心头一紧。果然,迟早还是要面对的。他嘴唇微动,酝酿半时,终究开了口,轻柔地唤了一声:“道之……”
颜道之似乎为此所动,眼神中闪过别样的光泽,她似乎想要回忆些什么,却突然脑际一痛。
“‘道之’?你、你是在唤我么?我……我名叫‘道之’?”她右手扶额,似在自言自语,“抱歉,我、我失忆了……叫什么姓什么、家在哪里,都记不得了……只是……只是你说的‘道之’,我好像很熟悉……”
颜瞻看到她这个样子,心中顿然剧痛,他知道自从家族遭难,妹妹受了不少苦,却不想竟还失去了记忆。他下意识地将颜道之这些年来所受之苦的缘由都不负责任地赖在自己身上,固执地认定是自己找到妹妹的时间太晚,才让她吃了这么多苦。然而不久前重逢时的一幕幕,又如钢针一般反反复复地刺痛着他。
“你、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吗?”颜道之试探着问他。
颜瞻眼望窗外,手中端着的那盏茶,早已散尽了悠悠热气,随着他目尽远方、良久沉默。颜瞻终于回过头来,可脸上却似乎带着泪痕,面色涨红。“你右肩上的月牙痕迹,是怎么弄成的,还记得么?”颜瞻鼓起了勇气,终于说出了口。
“这……我不记得了……”颜道之手捂着衣衫尚不齐整的右肩,面色绯红,若有所思,“我曾失忆,现在连自己有多大也不知道。”语气那样平静,仿佛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一切与自己无关。
“那,这枚铜锁,你还记得么?”颜瞻手中晃动了一下,折射着亮眼的光。只可惜颜道之皱了皱眉,令人失望地摇了摇头。
“这铜锁……倒是一直在我身边。或许……或许在我失忆之前,它就一直在我身上?”
询问无果,颜瞻眼中交杂着失望与哀恸,情不自禁地向前探了探身,无限温情地问道:“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颜道之依旧很怕,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有些惊恐地看着他,不多时,怯怯地摇了摇头。她发丝凌乱,鬓角长垂,楚楚可怜。
颜瞻再次陷入失望中。他从衣衫深处取出一个布包,一点点打开,最后一块布角展开时,道之亦呆住。
那里面包着的,也是一枚铜锁。
这两枚,一枚略小,一枚稍大,颜瞻递给道之,由她细细端详。这精细的铜锁,边角圆润而光泽熠熠,错落着片片云纹,锁子上一朵出水芙蕖迎风俏立,两片莲叶衬着缱绻花意,仿佛是娇嫩的莲花最不可割舍的依恋。正中一只仙鹤昂首立于水波之上,想必制锁之人乃巧匠能工,能为仙鹤点上如此灵意通透的眼珠,鹤羽毛色光洁,根根轻茸细腻。两只锁子的不同之处在于花纹以外的另一面上金文写就的字,略小的那一枚刻着“道之云远,曷云能来”,稍大一枚则写着“瞻彼日月,悠悠我思”。
颜道之把玩着两枚铜锁,细细读这上面的诗句,仿佛在哪里见过,似曾相识却如何也想不起。她觉得这其中或有故事值得一寻,那谜底如何,令人万分期待又心有所惧。她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颜瞻,试着推言:“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曷云能来,这本是诗经《邶风·雄雉》中的两句,而正巧又分别铸在这两枚铜锁上,这锁子的形制又这般相似……难道……”
颜瞻凝视着她的眸子,启口道:“小时候读的诗,你还记得……”
他顿了顿,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说道:“我名叫颜瞻,正如这诗中所写,瞻彼日月,悠悠我思,我的名字便是从中而来。这些年我一直在找我的同胞妹妹,家族遭难,我们不幸离散,她与我一样,自幼佩戴着一枚家传铜锁。”
颜道之吃惊地看着他,自言自语:“你的妹妹……我……颜道之……”她想了想,继续说道:“你的妹妹……她、她还有什么能够与你相认的特征么?”
颜瞻的脸又一次变得通红,仿佛不愿意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心下羞惭。许久,他才回答颜道之的话:“妹妹你年少时的容貌,一直刻在我心上,不会忘记的。再者……妹妹的肩头,右肩肩头,还有一枚深色印记,如眉弯月……”
颜道之的手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右肩,听到此处,她猛然想起了那个不堪回首的瞬间,脸上泛起了红潮,她想不到,上天如此捉弄,让一对兄妹在那样的情形下相见。
“如果、如果我是你的妹妹,那么我的名字就是……”
“颜道之。”
怪不得,怪不得他一直这样唤她。颜道之的脑袋忽然“嗡”地一阵剧痛,那些有关往事的记忆一下子向她冲击而来,怪不得她总是会做那样的梦,“道之”这个名字在梦里似乎那么亲切。她也猛然间想起了许多尘封多年的往事,电光火石一般,擦亮了蒙尘的记忆,一瞬间心也变得清透明彻许多。颜道之忽然找到了许多年来从未有过的归属感和生存感,许多熟悉的场景、面容,一一浮现脑际。尤其是被困柴房昏迷其中时脑中那些梦幻般的景象,仿佛就曾经安存于记忆深处,只不过因着某些缘由而失却抑或消散,如今它们一一串起,重新凝聚。
她的耳畔不住回荡着幼年时乳母轻轻拍着她入睡时吟唱的歌谣,斑白的发色、慈祥的面容,泛着陈年的昏黄构成了那些炎炎夏日里惬意午睡时的恬美回忆。道之猛然间忆起了那些童稚年间的欢笑,与哥哥无所顾忌的打闹,那些年无忧无虑的欢欣让父亲母亲的白发都有了些许甜蜜的光泽,那些年无以复加的宠溺一一奔涌眼底。而那个大厦倾颓的夜晚、骨肉分离的剧痛、临别时父母惊恐而悲愤的眼神让她的心顿时被揪起,眼底的波澜如许壮阔,以致眼泪那样风雨飘摇不堪在眼窝一盈,心念微动的瞬间,便簌簌滑落。
这么久以来,从未有过怎样的契机让她想起些什么,往事依稀,流逝的光阴如同秋水一般淌过深深浅浅的河床,那些留下来的痕迹往往容易被尘土泥沙掩埋,还好,如今终于有了这样一个机会让真实的过去浮现纯洁的面貌。
这旁宛如春景,那边却暗若严冬。
颜瞻的表情凝重,那沉入思考的神情让颜道之的思绪也渐渐转向低落,这本来是兄妹团聚骨肉相逢的好时候,却因为那不堪回首的一幕,让一团喜色险些变成人间丑剧。
与陈年记忆的重逢,让颜道之恢复了那些年对兄长的情感,那时候她是如此依赖他,哥哥眉目英挺,又大妹妹许多,总如保护神一般守护在其身侧,那距离不远不近,却令道之无比依赖。她近乎要说出口,哥哥你还记得么,那时候我们同窗读诗作画,抚琴作歌。炎炎夏日我时常偷偷溜出去爬树摸鱼,你一边提防着父母亲急切的询问和责备,又担心我玩得不畅快而处处细致地陪伴。烈烈寒冬我围炉醅酒,酿一壶梅花赠饮于你,担心挨父亲母亲的批评,饮酒方罢又陪你到园中练剑,以期消散酒气免得被父母发现。那欢趣无尽的童年啊……
颜道之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意,她想起了许多,头依旧隐隐作痛,可思绪却忍不住细细回索,记忆的担子仿佛一下子重了起来,压着她,难以喘息。
颜瞻沉默许久,看着道之脸上复杂的神色,心下惭愧之至。终于,他鼓起勇气道:“妹妹,今日本是重逢之喜,却不想竟是如此局面,我对不住你,自认不堪做你兄长,为兄会自毁双目,向你谢罪。”
他的言语如此平静,以致动作迅疾竟无人能防,他仰起头,高举右手,食指与中指弯作鹰爪装,向紧闭的双目刺去。待到颜道之反应过来时,已然晚了。
颜道之大吃一惊,起身飞快扑向颜瞻,她紧紧抓住他右手的衣襟,拼命想要将他的手拽离他的眼睛,此时颜道之已带了哭腔,痛苦万分地喊着:“哥哥不要!你别这样,不行啊!”
一枚利器破窗而入。
它打在了颜瞻的右手上,打断了他自毁双目的举动。
一枚双菱银镖,系着一缕嫩红流苏,还带起了一阵茉莉香风。
颜道之一把握住颜瞻的手,连忙查看他的双目是否完好无损。而香风过处,颜瞻早已知晓来者何人。他自认反抗无用,任凭颜道之握着他的手,而他败兴悔恨地低着头,并不愿就此原谅自己。
“可恨的是那段家母女,你在此自伤又有何用?!”
循着声音望去,一个金环束发、肤色晶莹的妙龄女子走了进来。
她看着此时的这对兄妹,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走过去,牵起颜道之的手,仔细端详她的五官容色,幽幽说道:“你们颜家的儿女,都是这样……”
说到这儿,她的脸上不知怎地泛起一阵红晕,没有继续说下去。
“请问你是……”一切都那样突然。才从噩梦中醒来,听一位陌生男子告诉她自己的真名实姓,唤醒了失却的记忆,而骨肉相逢的时刻,兄长又自惭无颜相见。此时眼前蓦然出现一位仿佛十分熟识的陌生女子,颜道之有些恍惚,头隐隐作痛。
“我……我是你哥哥的义妹。”她眼神微动,瞬间笑容一灿,爽快地说道,“你便唤我红衫就好。”
“红衫?”颜道之这才仔细探看一番,果然她身着一袭红衫,连足上一双鞋子也是绣着红莲图案的暗红长靴。
“红衫姑娘。”颜道之这样唤她,眼神柔和了许多。红衫非常快乐地应着,似乎对这场面很是欢喜,也喜欢这个称谓。
两个女孩子自顾自地说话,倒是忽略了一旁自伤不已的颜瞻。于是红衫女转向颜瞻,快人快语:“这件事自始至终都是那段府母女太过欺人,与你无关,你真的不必如此。况且你从未真的伤害过道之妹妹,还救了她。”红衫像是已经摸透了颜瞻的性子和想法,句句都扣在了他的心上。“道之妹妹,”她转向颜道之,“你不要怪他,心里也不要生什么嫌隙。不过说到底,这件事对你还是伤害太深,同是女子,我懂你的苦。”
颜道之打断了红衫的话,泣不成声:“我、我……”
红衫抢过她的话头,右手轻轻抚过道之低垂的发:“好在你现在没有受伤,妹妹你放心,那些欺负了你的人,早都被解决掉了,这件事你就彻底忘了吧!”
“解决掉了?”道之眼泪汪汪地问道。
“嗯……那些丧尽天良的东西,禽兽不如,留着迟早是祸害,倒不如……你说呢,大当家的。”
红衫看向颜瞻,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
颜瞻手中握着一枚茶盏,摩挲不已,听到红衫的话,微一用力,一声脆响,那杯子粉身碎骨。
红衫转回头来,继续与道之说话。她已读懂颜瞻之意。
颜道之满目疑惑,这个刚刚才相认的兄长,如何又变成了红衫口中的“大当家的”呢?“这……这‘大当家的’是怎么一回事?能讲与我听听么?”
红衫扶颜道之坐到床边,缓缓讲述。而颜瞻心知有红衫在,妹妹不会再出什么状况,于是转身出门去了。
他一句话也没有讲。或许需要时间的洗刷,心结才会消散吧。
“你家的那些事,其实我知道的并不多。”红衫说道,“我在你哥哥身边这些年,他一直都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从不曾向我提起你家之事。山中无事的时候,他总是默默练剑,身负血海深仇的样子。身边的人都不敢打扰。”
“家中的事……”颜道之低下了头,看样子她还未能全都记起,“红衫姑娘,你说哥哥在‘山中’……哥哥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红衫不由得望向远方,回忆起初见颜瞻时那些轻狂岁月。“那年,我武艺初成,云游天下,江南塞北,四处游玩。本来一直平安得很,不想在离京城不远的地方,遇到了一群山贼,一开始仗着身有武艺,并没有放在心上,三下五除二便解决了他们,可不曾想,他们嚣张得很,和朝廷还有牵连。后来才知道,我杀死的那个山贼的头头,竟是当地知县的侄子。”
颜道之满脸疑惑:“他既是知县的侄子,又怎会做山贼呢?”
“起初我也是万分不信,经人解释才知道,这知县本就是捐来的官,在乡里为非作歹,纵容亲眷家丁四处行凶,百姓们叫苦连连没人管,于是这小子便更加张狂,占了当地一座山头,开山挖矿,逼迫山下百姓给他做苦力,挣不到多少钱,还要挨打挨骂,不知何时就命丧山洞了。行为举止比山贼还要狠,所以那里的百姓就管他们叫‘山贼’了。
“我杀了那些个贼人,尤其是知县的侄子,他们怎能放过我。眼见我是无路可逃了,万幸遇到了你哥哥。”
讲到此处,红衫的容色红胜衣衫,显然对颜瞻那时的襄助之恩,不仅仅是万分感激。
“你哥哥武艺远在我之上,又幸有几个同道好友陪伴,才能一道打退官府的人……任是如此,唉,我们人少,他们人多,那几个伴儿也都惨遭不幸了。”
红衫眼中闪过一抹难掩的忧伤,她知道颜瞻忒重手足之情,对兄弟们丧命一事有多难过。“现在每到他们的祭日,你哥哥都会好好祭奠一番。说起来,你哥哥真是条好汉子。”
“从那以后,被官府通缉是逃不掉的了,我们不得以只好落草为寇,为了方便,你哥哥便让我……认了他做义兄。后来又有许多附近活不下去的穷人投奔上山,这才在渐渐在山中扎下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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