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验身
“平虏将军,萧沉戟!”玄色外袍擦过拔步床雕花,腰间青铜兽首撞上床柱,又铮然敲在她腰侧玉璆,“夫人以为是何人?”
他再度倾身,却被一柄银簪剑堪堪抵住心口。簪尖微颤,执拗停在云纹衣料之上。
“你胡说。”王昭蘅扬脸,眼底闪着不肯服输的光:“你右颊的妆——掉了。”
萧沉戟指腹擦过脸颊,蹭下青黑:“将军府内,谁敢冒充本将?”目光如刃刮过她强作镇定的小脸,“倒是夫人口口声声指认本将是假,莫不是……心虚?”
那个“虚”字如针尖探在心口,王昭蘅呼吸顿停。委屈顷刻烧成怒意顶上喉咙:“平虏将军萧沉戟,人称‘鬼面’,沙场饮血,止小儿夜啼——可你?”
她学着他目光如刃,从眉眼刮到薄唇:“除了抹未擦净的青黑,这张脸……清贵如玉,哪有半点风沙刀剑的痕迹!”
簪尖倏地转向自己颈间旧伤:“我虽未见过萧将军,却知英雄之气在风骨!似你这般,根本骗不了人!”
她腾地坐直,仰头逼视,簪尖力道加重了一分,似要将那道深红再剖开一遍:“除非你自证身份,否则我宁可自戕,也绝不遂贼子意。”
萧沉戟气息骤堵。
这执拗模样与茶楼里梗着脖子争辩的“小舅子”彻底重叠。若她真死在这儿,“鬼面将军克死第三任新妇”的流言明日便会传遍洛京。
“那要本将如何证明?”萧沉戟气笑,“难道要唤玄甲卫进洞房,排着队指认主帅?”
“倒也不必。”王昭蘅昂首,胸脯微微起伏,“萧将军身经百战,身上二十三处伤疤皆为护我大晋山河所留!你指给我瞧,我便信你。”
宽衣解带?!
萧沉戟瞳孔骤缩。那她方才一副不谙世事的惊惧模样又是为何?
舌尖抵住齿根,叉腰在喜房来回踱步。皂靴碾过桂圆壳发出噼啪脆响,猛地站定——
不论她是谁派来的,既入将军府便是笼中雀。有个名正言顺的“萧夫人”挡在前头,总比日日防冷箭省心。
王昭蘅见他词穷,眼底闪过狡黠,跪坐起身,簪尖直指他背影:“对!你脱了上衣,指给我瞧!每一处伤在哪儿,怎么来的,我都记着呢!”
……你记着呢?
萧沉戟胸腔震动,发出极低沉的气音笑。
他身上确然有伤,但体质特异,寻常伤痕愈合极快,轻易不留痕迹。
可哪来的二十三道?谁编的数目?
又是谁告诉她——伤,只在上身?
烛火在深不见底的眸中跳跃。他忽然很想看看,这出戏她要如何收场。
“既然夫人执意要验……”萧沉戟嗓音低沉,修长手指抚上蹀躞带金属扣头,不疾不徐解开第一道锁扣。
“咔”的脆响,扣头应声弹开。
信手一扯,皮革蹀躞如灵蛇甩落,在青石板上击出铮然鸣响。
王昭蘅被声响惊得指尖微颤,银簪剑险些脱手。
只见玄色外袍竟是件合体斗篷,自肩头骤然滑落堆叠至脚边,露出墨色劲装勾勒的宽肩窄腰。
方才萦绕的松柏香陡然清晰可辨——凛冽、铁硬,糅着一丝苦药气。这独特的“松麟息”扑面而来,危险地笼罩了她。
她不觉吞咽,喉头黏着甜腻余烬。眼见他拖着解下的蹀躞步步逼近,手上还慢条斯理松着衣带。
瞳孔微颤,挥动银簪剑,慌乱开口:“你……你不必过来,就、这样脱给我瞧。”
“可夫人并未睁眼啊!”沉冷声倏然贴耳,灼热气息喷在敏感耳廓。握簪的手猛地一沉——竟是他主动将胸膛抵上锋利簪尖!
王昭蘅惊呼睁眼,正正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没有惧意,只有冰冷审视。
"我、没有……"她手中力道减轻,连辩解声也微弱。
"那便开验!"话音未落,萧沉戟手腕如电,一把扣住她细腕。银簪“铮”地一声跌落在地。
掌心灼热如烙铁,不容抗拒地牵引着她的手,重重按上自己锁骨下方那道狰狞凸起的疤痕。
肌肤相贴的刹那,她指尖的冰凉与他胸膛的滚烫骤然交织,冰与火的碰撞激得她浑身一颤。
王昭蘅呼吸骤停,凛冽的“松麟息”霸道地裹缠上来。掌心下,疤痕粗粝的触感鲜明得可怕,激得她心口一阵酸麻。她慌忙想要缩手,可腕间那铁箍般的力量骤然收紧,将她牢牢锁在原地。
“想逃?”萧沉戟眼神骤冷,压下喉头莫名的燥意,声线淬冰。他的“教训”,还远远未够。
王昭蘅心底徒然发颤——这个将军,是坏的。
泪意瞬间涌上眼眶,她徒劳地扭动手腕挣扎着。挣扎间,袖口一滑,那枚被她捂得温热的青玉平安扣倏地飞出——
萧沉戟瞳孔骤缩。
战场上淬炼出的本能快过思考,蹀躞带凌厉一卷,“啪”地一声脆响,将那不明物件狠狠扫落锦被深处。
"竟藏暗器?"他声线陡然拔高,每个字都淬着寒冰:"不自量力!"
不待她辩白,整个人已被悍力掼进锦褥。双腕被强行交叠,反扣鸳鸯软枕之上,皮革蹀躞灵蛇般缠绕上来,骤然收紧的尖锐刺痛让她闷哼出声。
“看来夫人是执意要验个明白了。”萧沉戟执起蹀躞另一端,如同牵引缰绳,引着她苍白指尖划过自己胸腹紧绷的肌理。那缕清冷幽香愈发浓烈,蛮横搅乱他的呼吸。喉结微滚间,声音带着被点燃的暗火:
“夫人既要验伤,何必半途而废?下半身还有——”
"唔……"
带着泣音的呜咽从紧咬唇瓣逸出,细针般刺破了芙蓉帐内所有紧绷的空气。
王昭蘅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尝到淡淡的铁锈味。青丝黏在汗湿的腮边,眼里蒙上层层雾气。那滴悬于长睫许久的泪珠终于不堪重负,倏地滑落,没入鬓角。
萧沉戟钳制她的指力几不可察地一松。
——又是这样的眼神。
与茶楼里险些坠楼的“小舅子”如出一辙,像雪夜里瑟瑟发抖的幼鹿。
心头焦灼的暗火被这滴凉泪浇熄三分。
他指节微动,下意识想拂去泪痕,指尖却蹭到锦被间冰凉物事。
垂眸看去——
一枚平安扣静静躺着。
竟是祈愿信物,而非暗器。
所以她在生死关头滑出的,是祝祷?
这念头如冷水泼面,让他沸腾的血液骤然冷凝。
而那缕幽香却趁机钻入肺腑,丝丝缕缕,竟叫人再也难以忽视。
“咳咳……不、不验了……呃!将军恕罪……真不验了……”王昭蘅趁他失神的刹那,猛地侧头咳喘起来。嗝声混着泪珠滚落,强撑的气势彻底溃散。
她将发烫的脸颊埋进微凉锦被,肩头随着难抑嗝逆止不住轻颤:“妾身……知错了……呃!”
那缕暗香随着她的颤动,更清晰地跳跃在他鼻尖。
看着她单薄脊骨轻颤欲碎,萧沉戟扣住她手腕的指节不由松动,臂膀几乎要下意识拍上那颤抖的背脊——却猛地攥拳收回身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呃……将军见谅,为驱散病气药味,前日里便停了药……今日又服了剂猛药冲喜……”
王昭蘅气息微弱,苍白脸上呛出异样潮红,嗝声里满是委屈:
“谁成想……反倒病得更重了似的……呃!”
她句句不提抗拒,却将“病弱不堪”演得淋漓尽致。
萧沉戟眯眼审视这骤发的“病弱”。
耳中仿佛又响起茶楼里那声破釜沉舟的呼喊——“我是萧沉戟的小舅子!”
一样的急智,一样的……让人恼火又无可奈何。
她眼睫轻颤,气息虚浮,眸中恰到好处蒙上一层水光。更伴着那声无法伪装的——“呃!”
纵然明知底细,萧沉戟的目光仍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演技几乎要骗过他的眼睛。
一股无名火起又瞬间熄灭——他竟被个又咳又嗝的小丫头,用这般荒唐的方式将了一军。
“全凭夫人做主!”萧沉戟俯身,粗粝指腹抚过她红唇上蹭花的胭脂,竟是一道血痕,心下一颤,力道也骤然放轻:“听闻士族最爱养金丝雀,娇贵难饲。”
王昭蘅不敢再躲闪,只将微烫脸颊往枕边蹭了蹭,显出病中畏寒的模样,怯生生抬眼:“妾身这病……确实费银子。不过……呃!……妾身自己带了药来,绝不拖累将军。”
萧沉戟无声低笑,指尖划过她细腻颈侧,清晰感受她皮下的战栗:“可惜本将这穷酸院子,只养得活啄人眼的秃鹫。”
“秃鹫也好,金丝雀也罢。”王昭蘅羽睫低垂掩去眸色,声音轻轻:“能活着便是造化。”
这话让他眸光微动,审视片刻。
终于彻底松开钳制:“夫人当知,安分守己,方可保平安。”
王昭蘅敏锐察觉转机,染着水光的睫毛轻颤,刚开口又先打嗝:“呃……将军的意思是……妾身只需做好分内之事?”
“比如?”他挑眉,目光仍紧锁不放。
王昭蘅在锦被下悄悄活动发麻的手腕,声音越发低柔:“蒙将军不弃!这病已是拖累……呃…妾身会……”
她敛眸再抬眼,字字斟酌:“谨守本分!呃。当好一个……安静的摆设?”
说到末尾又打了个嗝,她急忙用袖子掩嘴,偷看他脸色时连脖颈都泛起薄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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