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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役
睁开眼时,司马弦的脸近在咫尺,这次我没忍着,抬手就是一拳。
在建康时他是祖宗,在荆州时他是大爷,在梁州时他是小卒,我打他,老天若有眼,老天就不会拦着我。
司马弦挨了我三拳却还端着架子,贵气逼人倚在墙上,笑道:“这三拳是我欠你的,打够了便撒手。”
我恨不得朝那张欠揍的脸上再来几拳,但想着得饶人处且饶人,暂且放他一马。
被关在这间小屋子里,已有整整三日,滴水未见,肚子饿是小,生死未卜是大。
那夜在断狐岭,蓝巾军火攻,赵家堡当即沦陷。
我和斐韶温琏在混乱中失散,平日虽不常习武,但挥起刀剑耍两下,也能防身。我这边正挥的起劲,挥的热火朝天,脖颈一痛,晕了过去,再醒来,眼前多了个司马弦。
门窗被锁死,偶尔听见远处有瀑布激流之声,地上又很潮湿,窗外隐约可见秋意,似乎是在深山老林里。
司马弦说断狐岭那晚是他救得我。
自从酒后一别,他一直暗中跟着,眼见我们被困,拔刀相助,慌乱之下,只找到了我,不知轻重,把我劈晕扛走了。
照理说,我得感谢他,可他话锋一转又道,没想到半路上又冲出一帮山匪打劫,他打不过,被抓了。
司马弦丢给我半个馒头:“吃完再气。”
人和食物不能过不去,我泄愤的咬着馒头,幻想某人被我撕碎咽进肚子里。
看这几日他也没多好过,衣衫破旧不成样子,整个人灰头土脸,活像土堆里钻出来的,唯有架势摆足全套,叫人看着愈发不想同情。
房门一开,一串子人被丢了进来。看模样都是被抓来的,全是老人妇女和小孩,瞬间挤满了屋子。各个面黄肌瘦,味道比阉了半年的大蒜还刺激。
司马弦果然皱起眉头,娇生惯养的皇族子弟,那里受得了这腌赞气,果然往我空旷处挪了过来,贴身靠我坐下,将头搁在了我肩膀上。
我顶顶他脑袋:“去别处靠着。”
司马弦轻声道:“让孤睡会罢,好累。”
话音刚落,他便闭上眼睛,只听耳侧呼吸平稳,这就睡着了?难不成我昏迷那两天,他一直都没睡,可方才看他挺精神的。
我偷看他青黑的嘴角,觉得下手有些重了。这回不去便罢,若回去治我一个袭击皇亲之罪,十个脑袋都不够砍,不若趁此良机,掐死他得了,不行,这么多人看着,有些草率。要不毒死也行,赶明给他堆几块石头,不行,这会上哪找毒。
想来想去没想出个良策,我真是自诩腹有锦囊妙计,白白变成绣花枕头。
或许是我垂头丧气的明显,旁边一个花甲老人宽慰道:“小郎君放宽心,抓我们的不是山匪,不吃人。”
老翁误以为我在想怎么逃出去,不过这话有些瘆得慌,听他轻松的口气,仿佛不是被抓来的,而是上门拜会亲友来的。
我道:“难道您知道是谁抓的我们?”
众人齐刷刷瞧我,像看白痴,看的我心虚。
老翁也好奇道:“小郎君是被抓来的?”
这话说的又很有韵味了。
我转一圈眼珠子,拉长调子试探道:“不然呢?”
老翁道:“小郎君和你肩膀上那位不是汉人吧?”我顺着他的话头故意摇摇头,他又道,“难怪。我们啊,都是汉人。以前中原胡人多,常买卖胡人做奴隶。现在时运转过来了,胡人把汉人当奴隶。我们不是被抓来的,我们是自愿来的。去当奴隶还能混口饭吃,待在外面就有等死的了。”
这事我曾有所耳闻,当年国朝南渡之前,因为胡人在中原地位低,往往被买到临海地区去当奴隶,给富贵豪族做苦力。
我道:“那他们为什么要抓我们?”
老翁道:“现在到处都缺人,哪管什么族,只要是活的,能抓就都抓了。就像屠夫杀猪,不管公猪母猪,都是肉。”
我装作害怕的样子,道:“既然是被抓去当奴隶,我怎么能不担心呢。倘若死在……”
老翁拍拍我的肩膀道:“别怕。抓我们的是师将军,他会派人护送我们去临海。被他卖掉的奴隶,没一个死在路上的。”
我右眼一跳:“哪个师将军?”
老翁道:“威奋将军,梁州刺史师约。”
司马弦睁开眼帘,幽幽瞧我一眼,眸中充满幸灾乐祸。人倒霉起来,喝凉水也塞牙。
第二日有人喊我们院里集中,这里果然是片山林,树木光秃,溪流且清,鸟雀之声不闻半丝,也不知是在何处。
师约师大人并未出现,消得几十个士兵将我们集合起,绑成一串,浩浩荡荡,走出山林,看日头,不是往东,却是往西。
老翁串在我前面,司马弦串在我后面,几日下来,脚程越来越慢。路上大约走了有四五天,终于出现一座城池,远远看见三个大字。
老翁吃惊的喊了声:“怎么到长安城来了!”刚说完,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我手绑着没办法扶他,士兵上前察看,解下绳子叫人把他扔在路边,喊道:“死了,继续走。”
我道:“尚有呼吸,那里死了?”
士兵甩我两鞭子,冷笑道:“担心他,倒不如担心你自己。”
长安城里没进去,转道去了城外山下,看样子是个猎场,好几串像我们一样的队伍从四面八方而来。
中间空地上站着官员,正在指手画脚,不时有人吏跑来跑去,传达命令。树木不断被砍倒,激起尘土飞扬。
一个将军打扮的人走近,须发漆黑,目光如电,朝我们扫了一眼。负责押送我们的士兵上前回禀道:“师将军,劳力已带到。”
此人便是师约吧,比我记忆中要廋些,更黑些,表情也更沧桑些。他该是没认出我来,想来也是,二十多年不见,他怎么会认得我。
我以为司马弦会趁机嘲弄几句,说什么天下怪事年年有,今年撞见了亲伯父抓亲侄子。
他却在背后沉默无言,我不由转头看去,只见他垂着脑袋,看不见神色。他似乎感受到我的目光,随即抬起头来,嘴唇干裂,眸子血红。
我这才看见他的手腕上被麻绳磨出了血印子。
他瞧着我,扯出一抹疲倦的笑意:“这就是长安吗?”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分外没有力气,居然半点也不恼他:“对,我们要死在长安了。”
师约道:“陛下下旨,秋后围猎。还有半个月时间,需要建造五百架猎车。从今日起,尔等需昼夜不息,赶制车辆。若能按期完工,本府便派人护送你们去临海。若不能完成,下场是什么,可用本府再详说?”
众人都抖,我被串在绳子上也跟着抖,抖了抖,越抖越糊涂。
绳子被解开,脚镣被扣上。
我和司马弦又被分在一组,负责搬运木材。
搬木材不难,得看搬什么木材,搬一块小木头不难,搬一颗参天大树难。搬一颗参天大树不难,两个人搬一颗参天大树难。两个人搬一颗参天大树不难,两个人空着肚子搬一颗参天大树难。
我难了三日,终于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是光让人做事,却不叫人吃饭。我祖父以大方扬名,生的儿子怎么这般小气。
猎车没建好,我就先升天了。
心里一敞亮,脚下就没劲。司马弦抬前头,我抬后头,同样干了三日三夜,我累的眼前飞星星,他脚底稳当的像慢步。
我心里正佩服他呢,他突然趴下了。司马弦趴下不要紧,我怕他被木头砸死才要紧。
我冲过去将木头从他身上挪开,轻拍他脸:“马兄,马兄醒醒。”
监兵挥舞鞭子抽在我身上,吩咐人把司马弦拖走,我一着急狠狠扇了司马弦一巴掌,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吐出一口气。
我兴奋的冲监兵喊道:“他还活着,他还活着。”一个激动转头,鞭子招呼到我脸上,伸手一摸,鲜血灿灿。
师约走了过来质问,眉间皱起小山:“这是怎么回事?”
监兵道:“这些人偷懒不干活。”
师约道:“被你这几鞭子下去,是个人也干不了活。本府听说,你们不给他们饭吃,是不是?”
监兵辩解道:“这是董大人下的令。”
师约骂道:“董京那里我去说话,你且去般粮食,一天两顿,一顿不能缺。若再有人因为饿死拖延工期,我就先砍了你的头。还不快去!”
监兵赔笑跑开,师约请军医为司马弦治疗。
我拱手辞谢道:“多谢师将军,他不过是饿晕了,休息一会便好。”抬头时眼前一黑,差点落得和司马弦一个下场。
我把司马弦扶到到树荫下歇息,到处都是碎石子,我只好揽着他靠在树上。他呼吸浅浅,仿佛又要睡过去。
衣袖下刀痕鲜艳,是断狐岭那夜救我所受的伤。昏迷中睡得极不安稳,隐约血腥刺鼻,我一直以为是错觉。
若不是偶然看见,竟不知他带着那般可怕的刀伤,强撑数日,从肩头直到手肘,已然结痂。
玉宫夜凉,繁盛无方。
建康城中岁月,一去不返,算如今,何止是我,他也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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