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隐传

　　我换上周妈差点给我扔掉的那件破衣服，进入松客堂的院子时，远处恰恰响起三声更锣之声。院子里静悄悄的，右侧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树，生的枝繁叶茂，参天盖地，树下有方石桌，桌下几枚石凳。院子左侧有口水井，井旁有个辘轳。听说陆乘风平时连个仆人也不用，吃喝洗涮大概都仗此井了。树下的灯窗显得格外静谧，陆乘风没有睡，是在等我么？我蹑手蹑脚的去推房门，竟是虚掩的。我继而登堂入室，看到外间的桌上杯盘略显狼藉，空气中略有酒气。由此可见，这个武师在甄家的日子过得很是闲在。而里间，左手边有一壁书橱，里面放了许多书籍，书橱之畔，竟悬了一把古琴。这位师爷竟是文武全才吗？我越发兴奋了。正对门口的墙壁上悬了几张字画，字画下面有一对桌椅，桌上文房四宝俱全。右手边则是一张床，床边的烛台上高高点着蜡烛。床下又两只恣意的靴子，一只朝天，一只朝地。陆乘风此刻侧卧于床，脸向着灯窗，一手倚额，另一只手挽了本书，正在无聊把看。一个男人摆成这样美人睡卧的姿势，真懒死了。我暗笑。
　　听说练武之人都耳听八面风，有一点动静都逃不过练武之人的耳朵的。陆乘风难道没有发现我，还是故意无视？我心中忽然玩性大起，我猫着腰轻脚走到陆乘风的背后，突然喊了一声，向他身上扑了过去。
　　真是出乎我的意料，陆乘风哇呀一声怪叫，书本也丢了，从床上弹跳而起。我被他甩到地上，摔了个腚墩儿，我双手撑着地，仰脸看着陆乘风，他的表情好像被鬼袭击了似的诧异。
　　“浣碧？你是浣碧？！”陆乘风用打量外星人的眼神打量着我。
　　“要不，你以为是谁？”
　　“我还以为是夫人的西施犬绒绒来了呢！”陆乘风赤脚跳下了床，登上靴子，“你这孩子大晚上的不睡觉，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陆叔叔，不是你让我来的吗？”我怯怯道。
　　“我让你来的？”陆乘风抖嗦着双手，很是抓狂，“我什么时候让你来了呀，我！？”
　　“中午的时候，你告诉我，你住的地方叫松客堂；你还用扇子敲了廊柱三下，难道不是让我三更来找你吗？”
　　“啊？”陆乘风瞪大了眼睛，愣了好半天才崩溃道，“那我也只是那么一想啊，一想，就是一想而已啊！”
　　我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郁闷道：“陆叔叔，你好像很不愿意见到我。……”
　　“废话！”陆乘风怒道，用手点指，“浣碧，你知不知道，你是个坏孩子！人见人厌的坏孩子！？”
　　“我，我是个坏孩子？”我震惊的望着陆乘风，方才一颗悄悄欢喜的心，此刻仿佛被一道凌厉的闪电击中，击的粉碎，然后又被风吹散，只剩下了虚空。
　　“你不是吗？你一进府，就咬了周妈，还对老爷大喊大叫；前些日子，又害的夫人险些流产。如今，你又来招我！浣碧呀，我怎么你了，你又来招我的麻烦，我怎么你了……”陆乘风愤怒的喋喋不休的指控着，下面的话我听不到了。我此刻的头脑一片混沌，心痛的也麻木了。原来所寄的一线希望现在已如断线的残筝，不知飘摇何处。我竟是这样不堪，这样不堪。
　　“好，好！”泪水冲出我的眼眶，我踉跄着，一步步向后退着，“我是个坏孩子，人人都讨厌的坏孩子！”说罢，我转身向屋外狂奔而去。
　　“浣碧！浣碧！”身后传来陆乘风焦急的叫声，我不理，冲进了院子，直接奔着墙角的一个狗洞扎了下去。可头才钻了出去，却被卡住了腰。耳听墙那边传来好笑声：“原来你这小东西是从这里来的！”
　　我待要努力钻出去，忽觉胯骨被一双大手掐住了，然后轻轻一拽，我便被拔了回去。眼前乾坤一转，我又站在了陆乘风面前，我抬起双手，向他愤怒打去：“你放开我！放我走！”
　　“乱喊什么！”陆乘风揪住了我的手，好笑指着离狗洞不远的一个角门道，“浣碧，你放着门不走，偏要钻狗洞——你可是只小狗儿么？”
　　我这才注意到那个不起眼的角门，原来是虚掩着的。我来时不曾注意，现在要走，盛怒之下，自然只想顺原路返回。“你！……”我当真羞愧无地，想要大哭，忽然觉得喉头一紧，仿似被胸腔里冲上来的一股气堵住了，头也向后仰去。
　　“孩子！”陆乘风惊叫了一声，随即迅速抱起我，向屋里奔去。进了屋子，陆乘风把我放在一张椅子上，然后用手指使劲掐我的人中，好一刻，我的喉咙才咯的一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你，你放我走！……”我大哭不止，想要跳下凳子，陆乘风却一把将我搂进怀内，紧紧抱着：“对不起，浣碧！刚才都是陆叔叔不好，不该那样说你！”
　　我想要挣开，可是方才的憋气窒息，还让我四肢无力。“你，你，放开，我！……你，和他们，都一样，讨厌，我——瞧不起——我……”我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说一句话，要用很大气力，胸腔里好像被什么狠狠塞堵着，我需要不停的抽气，凑气，也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陆乘风不停的拍着我的背，仿佛这样才能调节我的气息：“傻孩子，陆叔叔不讨厌你，一点也不讨厌你！啊！……陆叔叔知道你这些日子受委屈了，你不要再憋着，在陆叔叔怀里使劲哭吧。”
　　他这样的话语，让我更加痛哭。我忽然发现，我确实需要这样一场发泄，这场穿越带给我太多的突兀和恐慌，我不知这是何时何地，便被安上了庶女加婢女的身份——甄远道的翻脸无情，云氏的阴险，周妈的粗横，甄嬛的倨傲，以及其他下人的白眼，轻蔑，即便是最好的朋友流朱，也对我不解。而堵住我胸口，让我出不来气的块垒就是他们带给我的一切啊。我曾活过的灵魂，便这样凄凉又无助的被封锁在一个五岁小女孩的身上，无计脱困。此时此刻，我只是一个孩子，一个遇事无计可施，需要人帮助，关怀的孩子。
　　我剧烈的抽噎着，随着抽噎，胸腔里的块垒，仿佛也一丝丝被抽了出来。眼泪像决堤的洪水，冲下面颊，打湿了陆乘风肩头的衣衫。
　　好半天，我才逐渐停止了哭泣，却还不时的抽泣一下。陆乘风也松开了我，因为蹲着太累，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手撑着地，一手拄着膝盖看着我。
　　“看看，哭的通身是汗！陆叔叔还以为你喘不过气来，要被憋死呢——可吓死我了！”陆乘风说着，还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我叱的一下，低头笑了，继而凝重了表情：“陆叔叔，我，真的那么讨人厌吗？”
　　“这个……”陆乘风挠了挠腮帮，转了转眼珠，“浣碧呀，小孩子得讲理，不能只知道哭。明白吗？”
　　“嗯。”我点头。
　　“你说说你，一进府，为什么不听话，咬了周妈还不算，还对老爷大喊大叫呢？人家流朱怎么不呢？”
　　流朱又岂是我的情况？我翻了翻眼睛——“因为甄远道他是……”
　　“他是什么？”陆乘风紧紧盯着我。
　　我低下了头——这个武师对我的身世也感兴趣吗？
　　“好了，不说这个了！”陆乘风并不追问，话锋一转，“说吧——三更半夜的，来找陆叔叔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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