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樨闻落

作者:不行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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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险过剃头


      成绩出来后,何文落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心情开朗,胃口大开,连着几天给自己加餐,一天下来嘴巴可忙了。何爹一向爱投喂,他巴不得何文落使劲吃,吃得圆滚滚的。怕她不懂吃,还给她推荐各种店铺。又是黑暗周一,何文落破天荒地比平时起得还要早,去接储之启的路上整个人神采飞扬,因为两人昨晚约好了一起去吃何爹推荐的烧鹅濑粉。

      一起上学这么久,储之启第一次见她早起之后还能精神抖擞,看来很期待。他们到粉店的时候,老板娘两手拿了四只烧鹅从后厨走出来,显然也是刚刚开店。她熟练地挂好烧鹅,热情地招呼他们:“吃什么粉?”

      “两碗烧鹅濑粉,在这里吃。”两人坐下后,储之启看着档口上方的菜单,菜名起得简单粗暴,都是一道菜加一碗粉,比如:烧鹅粉、牛腩粉、猪蹄粉……他第一次见,觉得很新奇。“感觉真的挺好吃的。”

      “还没吃呢。”储之启各个方面都和这家没装修的店铺不搭,但他也不嫌弃,乐呵呵的,何文落觉得有些好笑,偷偷骂他傻。上次在饭店吃饭是自助,粉店也是,需要自己取餐。阿姨抓着鹅腿问:“切不切。”

      “不用切。”何文落说。

      阿姨笑起来,夸他们会吃,“不切更香。”

      烧鹅腿和碗面一样大,所以第一口绝不可能是吃粉。天色昏暗,店里微光,但烧鹅腿却是油光锃亮的,只有脆皮烧鹅才会有这样诱人的光泽。濑粉浇了一勺烧鹅汁,先咬下一口烧鹅,再浸入汤里才会更吸汁。这最佳食用方法不用跟着学,吃到时自然而然就会了。一口鹅腿一口粉,最简单满足的幸福就是这样了,为这一碗起个大早是很划算的,吃完之后感觉一整天都开心了。

      何文落和储之启吃得很快,因为陆陆续续进来了很多人,磨磨蹭蹭有点不厚道。何文落走出店门,打了个静音嗝,和身后的储之启说:“还好来得早,晚一点的话只能点一整个下庄分开。”

      “下庄?”

      哦,吃得太尽兴了,都忘记他是外地的了。何文落现在心情极好,给他解释:“下庄就是下半身。”接着她一提问的方式考他:“上庄呢?”

      这简单,储之启在腰上比划了一下,说:“上庄就是上半身。”

      早餐吃得太丰盛了,骑车兜风到学校后,何文落才想起今天要演讲,突然有些紧张,回想了一遍发言稿,发现有些遗忘了。和储之启往学校大门走,她单肩背着包翻稿子,储之启看她越翻越着急,干脆挡在她前面让她停下,找到再走。“在找什么?”

      何文落没搭理他,又翻了几下后拉上拉链。镇定地说:“发言稿,找到了,走吧。”

      储之启这才让开,距离演讲还有时间,突然这么着急,难道……“何文落,你很紧张吗?”

      何文落淡定地挑挑眉:“有吗?”

      储之启看她,没有。

      有啊!她紧张!发言稿还落在家里了,她更是紧张死了,原本记得的内容也快要忘记了。本想趁着没开始可以在写一份,但今天早餐花费了很多时间,来不及写一份。但告诉储之启也没什么用,所以她没说实话。只好在脑子里,捡一些剩下的记忆重新组合一份新发言稿。

      虽然她说没有,他也看不出有,但储之启以防万一,还是说:“其实我都没写。”

      何文落有些惊讶的背后松了一口气,他和自己一样。但又不太一样,因为储之启有经验,说不定站到台上就能出口成章。

      “他们不会听得很仔细的,或者说根本不会听。”为了彻底让她安心,储之启问:“你还记得上一次发言的内容吗?连是谁都不记得了吧?”

      别说记得了,连印象都模糊了。何文落的心渐渐镇定下来,点了点头,承认了紧张,也认同了他的说法。今天也不用早读了,班里散发出浓郁而各具特色的早餐气味,把吃过早餐的何文落熏到了走廊。双手交叠伏靠在栏杆时,她在脑子里开始组织新发言稿,虽说没有人会认真听,但她也不能乱说。脑子里才演讲到一半,广播就开始催人了。

      不用上早读,可能也不用上第一节课,大家有说有笑地蹦跶下楼。何文落看着黑压压的人群,突然又开始紧张了。“何文落,这次你可不能再逃了。”何文落看过去,是林达梚。

      何文落一靠近她就觉得自己已经承担到极限了,忍不住告诉她自己遇到难题了,“达梚,我演讲稿忘在家里了。”

      林达梚起初还以为平时认真仔细的同桌在开玩笑,但何文落的表情快要哭出来了。“怎么搞的呀?”林达梚也替她着急,但不能再给何文落增加负担了。她说:“没事的,你就从兴趣科目讲到不感兴趣的,感兴趣的怎么学,不感兴趣的怎么激发学习欲,比如从简单的题开始。说到做题,你就说要多练,同类型的集中练,总结经验,不要公式学习。然后……然后……就是考试要认真读题,读懂考点。然后……然后你再说说你写作文的方法,这个你擅长。”林达梚一股脑说了一堆,说完以后,她自己也感叹:“我考试的时候脑子都没转那么快过。”可累坏了。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说写作。”何文落抱着林达梚的胳膊,呜呜地小声喊:“同桌,你好聪明啊!谢谢你,不然我就完蛋了……”

      何文落第一次这样撒娇,林达梚觉得她紧张,但更多的是激动,也就不担心了。她们一走进礼堂,何文落就被班主任拦下了。“文落,准备得怎么样?”

      “还可以。”何文落有些心虚地说。

      班主任朝她伸出手,“稿子给我看看。”

      何文落强装镇定,说:“老师,我脱稿讲。没带稿子。”

      班主任一愣,这么自信,脱稿演讲。看来何文落准备得很充分,她欣赏地点了点头。

      何文落移开目光,早知道不看班主任了,这么信任的表情看得她好心虚啊!

      “文落,不用紧张,放松一点。”班主任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何文落第一次遇到这么好的老师,不管是学识还是人品都无可挑剔,她不能辜负她,不想让她失望。她努力调整好状态,只要头脑冷静,一定不出有问题的。她全神贯注地想,储之启什么时候站到旁边都不知道。

      他看她微微皱眉,表情严肃,小声问道:“何文落,你很紧张吗?”

      何文落没听到,没回答。

      储之启听到身后的两位班主任讨论说何文落要脱稿。脱稿?储之启疑惑地瞥一眼过去,和她们对上眼神后,确定是在说何文落。他不可置信地回头扫描何文落,没发现手稿,那一瞬间,他都紧张到静止了。

      何文落准备得差不多了,发现一旁的储之启脸色不太对。“你紧张啊?”

      听到何文落的声音,他赶忙问:“你要脱稿?”

      何文落刚想问谁说的,但两位老师的聊天声太大了。“是我忘带了。早上出门太着急,就想着去吃烧鹅了。”说到烧鹅,她轻咳两声,回味无穷。

      但储之启不像她这么轻松,把自己的稿子塞给她,“你念我的,反正都差不多。”

      “不需要。”何文落底气十足道:“稿子我确实忘了,但我也真的脱稿了。”

      储之启还想再说什么,但轮到领导说了,他只好闭上嘴巴鼓起掌。

      领导的长篇大论、语重心长接近尾声,储之启目视前方,自顾自地说:“一会我先说吧。”

      何文落知道他在跟自己说话,于是点了点头。储之启站在台上,却没拿出稿子,他直视台下的各位,从容的一字一句稳稳分享。储之启的学习方法和大家所知道的大差不差,台下一片寂静。何文落还以为大家都在认真听,悄悄扫一眼过去,原来都在发呆瞌睡啊。她更放心了,因为她要说的,想说的,可不是什么在意料之中的好话,关注个人,无关学习。好不容易上一次台,随心所欲不知所云一些,比条条框框、方法道理要好得多。她觉得学习这件事,只要有决心和行动,就什么都有了。

      储之启说完,何文落需要无缝接力。储之启在台上转身后,眼睛就没离开过何文落。虽然何文落的状态看不出什么不对,但在演讲结束前,储之启是不能放心的。

      何文落在热烈的掌声下走上台,刚靠近话筒想开口,话筒就呲——一声,尖锐的声响差点要刺穿在场各位的耳朵,靠得最近的何文落被吓了一跳,安静下来后,她有些失神,茫然地看着台下的同学,原本稳定的心率突然蹭蹭上涨,紧张感再次袭来,甚至更严重了。台下的人一个都看不清楚,但她眼睛却执着地晃来晃去,更难以保持清醒和冷静了。甚至以前班的同学还很激动地叫她名字,她几乎要窒息,愣了好几秒,都不敢开口。怎么办啊?怎么办啊?但现在已经站上台了,风光无限又孤独无助。

      再不开口的话就要成为全校的笑柄了。先打个招呼吧,自我介绍一下,一步一步来。“大家好,我是高一文A班的何文落。”她一边说一边调整状态,今天是周一,所以大部分同学穿了校服,学校的校服有两种样式,一套是橙红色,一套是青白色。她朝后几排看去,校服颜色模糊成一片,她觉得有些像胡萝卜和大白菜,对着蔬菜有什么好紧张的呢?

      在刚才莫名出现的紧张感里,所有的发言都被忘掉了。她只能按着自己的心意说,想到什么说什么,但也会过一遍脑子,尽可能让听众有所收获。

      “非常感谢大家的掌声和欢呼,这些鼓励的声响一直陪伴我走到这里,鼓气之前我是泄气的,励志之下我是不甘的。我今天能够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有资格,而是因为我没有资格。”说到这里,何文落感到刘副主任的目光投射过来。

      她顿了顿,微笑着继续说:“有压力才会有动力,这句话我认为是错的,因为这样的进步会让人很痛苦。我不想连进步都是痛苦的,所以一开始,我不写高难试卷,不进题海,而是先认清一个事实:我不是没有能力,我是没有动力。我无法和大家分享我的学习方法,因为那是我的动力源,把我的动力源交出去有可能会变成大家的压力源。对于学习动力,我唯一能说出的只有:决心和行动。这两种力量我没办法给大家,因为它们就在你们身上。”

      她把脑袋垂下,继续说:“一个月前,我一定是全校状态最糟糕的。那段时间我没有听过一节课,但这并不是我成绩提高的原因。我现在说出来是因为我想感谢我的全科老师们,他们知道我在做什么,却从来没有责骂我。那可能是一种放弃,但我知道并不是。那是包容,或者说是纵容,让我坚信快速提升是可能可行可达到的。非常感谢我的老师们!”她朝班主任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认真道谢后,她自嘲一笑:“今天我的发言好像完全是感谢,偏离了分享这个主题。我想大胆一点说,分享学习经验,没有用,因为行动才是学习的第一经验。最后,我想告诉大家:第一没什么了不起的。因为,第一是用来超越的。非常感谢大家为我取得的进步而鼓掌祝贺,我在这里也祝福各位都能有收获的一天。谢谢!”

      说完以后,她没迈开步子走下台,因为台下还是一片寂静,她思考着自己是不是哪里说错了,有些不知所措。

      但几秒后,全场一片哗然,掌声沸腾着、洋溢着正狂舞,但大家仍旧觉得不够热情,以前几个普通班的同学更加激动,站起来大喊她的名字:“何文落!”

      何文落感到受宠若惊,脸刷一下就红了,台下的掌声不愿停,最后她谦逊有礼地朝大家弯了弯腰、低了低头,才走下台。

      储之启看着她满脸笑意地朝自己快步走来,赶紧迎上去。“何文落,你说得太好了。”

      “好什么?”何文落不是谦虚,而是实话实说,毕竟主题摆在那里,她没一个字是沾主题的,什么都没分享给大家,她觉得挺失败的。“没稿子,我只能说我想说的。”

      储之启话没说出来,先干咳了一阵。

      何文落瞄他一眼,说:“刚刚不要命一样喊,该。”刚才她虽然有些惊慌,但是喊她名字的声音她都能听出来,以前班的同学、林达梚、蓝宝齐和眼下这个口干到咳嗽的家伙。

      何文落抛下他,有些心虚地走到班主任面前。

      “讲得太好了,是我当学生、当老师这么久听到过最好的学习经验分享。”班主任说着,推了她一把,“去领奖吧,何文落。”

      给她颁奖的正是刚才演讲中提到的刘副主任,她和储之启一起领受了那一份笑容。却收到了不同的祝福,他对储之启说的是恭喜,对何文落说的是再接再厉。

      “好哦。”何文落语气随便地答应后,刘副主任脸都黑了,合照时也没露出笑容,关于补课申请的事情,两人都放弃了,不同的是,一个人放弃了事,一个人放弃了人。后来的结束讲话,也不太愉快。

      回到教室后,听闻怨声哀道一片。第一节课没能占去多少,以后的课还多了很多,而且因为上下学不方便,学校还要求大家没什么特殊原因就住校。同学垂头丧气地回到座位,就说吧,分享交流没什么用,修行还是看个人,个人还需养心态,心态生于好环境,任重道远啊各位……

      但林达梚看着还挺开心的,何文落问她:“你不讨厌住校吗?”

      “还行吧,我觉得没什么,因为我也是寄宿在爷爷家,他们还要照顾我就挺辛苦的。”

      何文落有些心疼地看她,心想:你能体会到他们的辛苦,你一定也很难过吧。“以后你想吃什么就跟我说,我给你带。”

      说完之后何文落就后悔了,因为林达梚的表情很难过,她说:“以后都不能和你一起回家了,同桌呜呜呜……”

      好啦好啦,何文落越过桌子的合并线,拽着她的手晃了晃。

      大概是早上的烧鹅腿油脂太香太足了,直到中午何文落也不觉得饿。储之启在饭堂从打饭到吃完也没看到她,回班时路过也没看到人在座位上。他从回廊退回到楼梯,抬头看,真的久违了,何文落又开始拿着资料爬楼了。这一次,他在楼下犹豫了一会儿才跟上去。他犹豫,是因为这一次何文落一定会发现他,他犹豫,是因为他贪心地想要放学一起回去,他犹豫,是因为他有请求却两手空空。不去一定没事,但去了也不一定有事,他抬脚上楼决定赌一把小概率事件。

      储之启在最高楼的楼道里停住,把周边的人扫了个遍。坐着低头看书的人发出沙沙的书页翻动声,站立抬头望远的人,沉默着放飞思绪。阳光没能全部照进楼道里,只擦出手掌般大小的曲折的金黄色墙角。

      一只白皙的手几乎是从墙里伸出来,拨弄着何文落的发丝,金灿灿的光亮把深棕的发丝变成一条条纤细的金线。储之启像一只木偶被牵动着,拼了命跌跌撞撞往前疾走。再快一点,他想着那只白皙的手拨弄得更张扬些,想着纤细的金线提拉得更快速些。但他仍要控制住自己保持镇定冷静,为了避免引起何文落的不快,心里木头撞击的声响沸反盈天他也置若不闻。

      何文落靠着墙,一手拨弄着头发,发丝在一束阳光下闪亮过之后纷纷跌回她柔软的胸脯。另一只手立于大腿旁,白纸黑字的一叠背得滚瓜烂熟的资料盖住她微曲的膝盖。她停下拨弄的手指,金线消失了,储之启在她面前几步远的一块方格地板停下。

      “找我?”

      储之启点点头,走到她旁边。问:“何文落,主任没找你聊补课的事吧?”

      “没有。”

      “他也没找我。”储之启自问自答,有些尴尬。

      何文落烦躁就看他一眼,打扰自己就算了,还聊一些没营养的话题。“没事了?”

      “有。”储之启扭扭捏捏的,突然想到还有一个话题,可以说来缓冲一下。“何文落,不吃午饭不饿吗?”

      何文落拿着资料的手抬起,往对面一个没人的角落指了指,把他赶走。“那边没人,你去那边。”

      储之启更用力站住了,不敢直视何文落,豁出去一般,说了出来:“何文落,今天放学可以一起回家吗?”自从上一次他被小姨接走后,就没有一起回去了

      “不可以。”何文落拒绝得干脆利落。

      “为什么?”储之启抬起头,委屈地望着她。

      “因为,骗你很好玩。”何文落玩味地笑着。

      有惊无险,作战成功。储之启放松下来,开始得寸进尺:“那明天也会继续骗吗?”

      何文落露出一个厌恶的表情,说:“你又在撒娇了。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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