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姑奶奶

作者:江挽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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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门闭户


      回房间,他从月门中过,过一个回廊小穿堂。西边院落共三间厢房,一面朝阳,摆放一尊灵位,供奉新鲜瓜果,上书“家母何照月”。灵位擦得干干净净,点了三柱清香。孟留真回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母亲磕头,昨儿个点了香,早烧没了。他看了一眼香炉,插了新的,才烧到顶端,不知是谁刚刚点燃。

      下人们不会随意进入这间屋子。

      这是谁点的香?

      香烟缭绕,迎风扰动。

      孟留真正疑惑,一道影子从碧纱橱中透出来。

      那人身形十分眼熟,是三姑奶奶。

      “你,”孟留真定睛一看,“你怎么在这?”

      姜雨手提着茶壶倒了杯水。

      “口渴,进来喝杯水。”

      孟留真看了看门外,没人在。

      也许官兵还没走远。他赶紧把门关上。姜雨突然出现,肯定不是底下人通传请进来的。多半是靠翻墙。孟留真被她的胆大包天所震慑。方才家中这么多官兵,要是撞上肯定得酿造一场腥风血雨。他心有余悸:“还好你没从前门进,否则就撞上了……”

      姜雨:“撞上谁?”

      孟留真怕吓着女土匪,没敢透露官兵的事,敷衍道:“没事,他们已经走了。”

      姜雨把茶壶放回桌上,抹去指尖香灰。

      孟留真:“这香是你点的吗?”

      姜雨面不改色,撒谎连草稿也不打,“我为何要给你娘上香。”

      孟留真一想,也是。她和母亲又没关系,怎么会特意溜进孟府,给母亲上香。

      “不是就算了。”

      孟留真也没当回事。

      也许哪个下人趁手点的。

      “你来要医书?”

      “不然呢。”

      “你等一下。”孟留真绕到一个橱柜下,抽出箱子,开锁。他嘀咕两声奇怪。姜雨走到他背后,发现那只箱子空空如何。孟留真伸手摸索箱子内部,又寻查别处,仍是一无所获。他最后空着手向姜雨道:“我娘的东西都放在这,不知怎么不见了。”

      姜雨觉得有些蹊跷:“不见了?”

      一本医书,紧要关头,忽然插翅而飞。

      孟留真记得离家时,母亲的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所有医书都在箱子里收着。昨夜回来太晚没来得及检查。如今才发现,医书,连带着几样首饰都消失了。他来回踱步思考,若是下人手脚不干净,偷拿出去换钱也有可能。但医书又不值钱,为何都顺走了。孟留真觉得很奇怪:“我去问问管家。”

      姜雨听他这一番自言自语地分析,煞有介事,真假难辨。

      他走到门口,姜雨道:“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没事,我去去就回。”

      孟留真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外。

      于是姜雨留下来等。外头僻静,树叶飘零一地,人声寂寥。落叶无声滑过沙土,还没黄,先陨落。她观察香上那几点橙红火光,往下吞噬着光阴,渐渐变得歪斜。牌位上“何照月”几个字略显陈旧。而在姜雨记忆中,这个人一直很年轻。小时候,她叫她何姨。

      何姨是个温柔良善的女子,除了做饭难吃外,没有缺点。

      姜雨道:“何照月,许久不见。”

      回应她的只有风声。

      香灰一小段一小段地折落。

      “哦,我想起来了,少爷。”

      “到底怎么回事?”

      “之前说家里进贼,老爷让把东西都收进库房里。”

      “我娘的医书也收进去了?”

      “没错。”

      管家老杜打包票,信誓旦旦。

      孟留真不疑有他。没丢就好。他就说嘛,好端端的医书怎么会失踪。这下真相大白了。孟留真忙道:“老杜,那你赶紧去开库房,把我娘的东西取出来,我有用。”得赶紧把医书交给姜雨,了结此事。

      他太怕姜雨反悔,节外生枝。

      管家老杜有点惊讶,“现在?”

      孟留真:“就现在。”

      老杜:“钥匙不在我这。”

      孟留真:“咱们家钥匙不都归你管?”

      老杜:“老爷说了,要大少爷学着当家。大少爷把钥匙拿走了。你要是有急用,得先请示大少爷,才能开库房。”

      孟留真迫不得已去找孟尚谦。孟尚谦送完客,人没回来。孟留真在他门口等了片刻,听丫鬟说大少爷已经外出了。孟留真问道:“大哥最近这么忙吗?”丫鬟负责为孟尚谦倒茶,对大少爷的行程有所了解,道:“是啊,昨晚在酒楼宴客,今早听闻您的事才回来,这会儿好像去商会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

      孟留真在门口徘徊。

      还不到晌午,干等着也没用。

      他思来想去,这事拖不得。姜雨还在房里坐着呢,得赶紧解决这个心头大患。孟留真决定去找他爹。门没进,先听到咳嗽声。

      老仆正服侍孟老爷喝药。

      孟留真忙上前,扶着孟老爷肩膀,问道:“父亲病了吗?”

      老仆道:“二少爷别担心,老爷没事。”

      孟留真:“怎么咳嗽起来?”

      老仆笑着道:“昨儿个二少爷回来,老爷高兴得半宿没睡着,才勾起前阵子的风寒。这副药喝下去,睡上一觉,明天就好了。”

      孟留真给孟老爷喂药,道:“是孩儿不孝。”

      孟老爷四十多岁,保养得宜,和两个儿子站在一起,就像是三兄弟。可孟留真回来后发现父亲生了几根白头发,竟也显出一点老态来。下人说孟老爷担心二少爷,这几个月茶饭不思,精神都差了。

      “都怪我。”孟留真愧疚万分。

      “我好着呢,”孟老爷道:“傻孩子。”

      “我本该在父亲面前尽孝,却让父亲为我担心。”

      “土匪作恶,怎么怪得了你。是父亲无能,没能把你救出来,让你吃苦受累。”

      “父亲你看,”孟留真捧着他的手,“我好好的,一点没吃亏,还长胖了。”

      “我儿聪慧,身在土匪丛,也能独善其身。”

      “都是您的遗传。”

      “我老了,”孟老爷笑得慈和:“以后就靠你和你大哥了。”

      孟留真喂他喝完药。

      孟老爷摸了摸儿子的帽子,道:“你头发是土匪剃的?”

      孟留真道:“是。”

      孟老爷:“别委屈。”

      孟留真勺子一顿。

      他本来没什么,听父亲这么说,委屈劲儿登时上来了。

      “谁敢剔你的头,我就剥他的皮。”

      孟老爷眼中迸出一丝凶光。

      勺子掉进空荡荡的药碗中,哐啷一声。

      孟留真吃惊地看着他。父亲素来与人为善,口头禅是和气生财。

      “这就吓着了吗……”

      孟老爷叹了一口气,微微笑道:“别怕,孩子。做生意的发家,哪有手里干净的。这些年一直是你大哥在管铺子,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你有怨气。可是你秉性纯良,我不想让你掉进染缸里。当一个富贵闲人,很好。我希望你一直这样好下去。”

      面前这个人,似乎有点陌生了。

      孟留真似懂非懂地悟这段话,像是重新认识父亲一样。他从前总以为,父亲对自己有偏见,爱重大哥,才不然自己插手生意上的事。

      孟老爷道:“我和你大哥,决不会让你受欺负。”

      孟留真听了这话,鼻子一酸。曾在山门前望眼欲穿,盼望父亲带着千军万马杀上山来救他回家,但是父亲没有来。这段时日在山上受的累,那点怨念,此刻忽然不算什么了。孟留真没有指责和报复任何人的念头,他只是苦笑:“都过去了。”

      喂完药,服侍父亲睡下,孟留真轻手轻脚退出来。老仆人送他回庭院,道:“二少爷不要怨。你受的委屈,土匪山的每个人都要血债血偿。”孟留真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有点难以置信。老仆人躬身退下去了,没有说太多。

      孟留真想起姜雨还在他屋里。

      “医书呢?”

      孟留真进屋,心情复杂。

      他把门关得严丝合缝。

      姜雨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伸出了手,道:“给我。”

      孟留真示意噤声,拉着姜雨回里间,生怕发出动静。姜雨已经等了大半天,再没有好生说话的耐性。她反攥住孟留真的胳膊,往下薅到手腕。袖子里是空的,什么都没带。她脸色顿时不太好看了。孟留真欲言又止,刚想解释,被她一把揪住衣领。姜雨按着他胸口摸了一把,也没有藏书。

      孟留真双手交叉抱住自己,连连后退。

      “你你你摸什么?”

      “我要的医书呢?”姜雨道。

      “我正要跟你说,这么着急作甚。”

      孟留真心思有些乱,满脑子都是老仆那句血债血偿。

      他看着一无所知的姜雨,没由来心虚。纵然土匪绑了他,分了他的银子。可不是每个人都罪大恶极啊。那个打饭的大爷对他挺好的,五爷还说要帮他找小雨。阿狗送过他松烟墨。孟留真凝视着姜雨,心砰砰乱跳,女土匪……女土匪也不是非死不可。

      如今孟家在筹划将他们一网打尽。

      孟留真手心冒汗,心乱如麻,前所未有的紧张。

      姜雨逼近到他跟前。

      孟留真连忙转向另一边。他灌了杯茶,逼迫自己镇定下来。姜雨看他这么紧张肯定是心怀鬼胎,道:“那只杯子我刚喝过。”

      杯子掉在桌上。

      “哦哦。”孟留真手抖。

      “你怎么了?”

      “没怎么,”孟留真搓着手心汗,岔开话题:“医书,我刚问了,没丢。他们前阵子收在库房里。但库房钥匙在我大哥那,我得找他借用。”

      “借到了吗?”姜雨只关心医书能不能拿到。

      “我大哥出门了。”孟留真瞥姜雨一眼,找补道:“你放心,他晚上就会回来。”

      “我还得等到晚上?”

      “对。”

      姜雨思忖一番,也只能再等等看。青天白日,她总不能用斧子去劈库房的门锁。惹人注意更加麻烦。她一个人下山,阿狗叮嘱她降低存在感,少生事。姜雨上前一步,抬手指了孟留真的鼻尖,道:“你最好别耍花招。”

      孟留真屏住呼吸:“不会的。”

      漫长的午后光阴,两人开始等天黑。姜雨没有离开孟府,就待在他屋里。期间有两个丫鬟端着水盆过来打扫,被孟留真挡了回去。她们窃窃私语,不知道二少爷一回来关门闭户做什么。孟留真守着姜雨,也是寸步不离。

      他怕她会听到什么风声。

      不知道为什么,时间过得格外缓慢。

      “你会下棋吗?”孟留真没话找话。

      “闲着也是闲着。”

      他走来走去,翻找棋盘,为了转移注意力。

      姜雨的视线随着他左右移动。

      昨晚睡桥洞,石头又硌又硬,没怎么睡着。她本能走向了一侧的床榻,准备补个觉。孟留真摆好棋子,回头看见她倒在自己的床上。他差点打翻棋坛,奔向床边,姜雨的眼睛都闭上了。孟留真语无伦次道:“你做什么,这是我的床。”

      姜雨用手背挡住自己的眼睛,道:“闭嘴。”

      孟留真看她这么躺在自己面前,有点手足无措,道:“你怎么能随便睡在男子的床上?”

      姜雨道:“再废话把你的嘴堵上。”

      怎么在他家,她还这么嚣张?

      孟留真拿她一点办法没有。这个人根本没有廉耻之心。他要是拖她,肯定会被一脚踹飞到墙上。以前扎针时,姜雨经常在他面前睡着。可这次完全不一样。这是他家,他的卧房,被她鸠占鹊巢。孟留真总觉得很不自在。

      他左思右想还是无法接受。

      在屋子里踱了半天,回到床前。

      “要不,”孟留真俯身看着姜雨,试探问:“我带你去厢房睡?”

      姜雨充耳不闻,没有反应。

      孟留真哄劝道:“那边也有枕头的。”

      姜雨睡颜安详。

      孟留真轻轻握住她的衣袖。

      半晌过去,他脑子里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既然她睡着了,干脆把她抱走算了。见姜雨迟迟没醒,他试着拨动了下她的睫毛。还是双眼紧闭。他鼓起勇气,一只手从腰后伸过去,做了个起势。姜雨睁开眼睛看着他,那瞬间孟留真心脏停跳。他嘴唇微张,瞳孔放大,仿佛听见阎王爷在敲自己的门。

      “你醒了。”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飘。

      孟留真缓缓放下她,手从她后腰抽出来。

      心跳声咚咚咚和催命符一样。

      他紧张过度,心提到嗓子眼,生怕姜雨一脚把他踹飞。

      姜雨眼睛很快又合上了。他在鬼关门走了一圈。还好三姑奶奶没醒完全,否则肯定绕不了他。孟留真长舒一口气,劫后余生。有了这次教训,他再不敢搬动她。要睡就睡,就让她睡到天荒地老去吧。

      最好永远别醒过来。

      孟留真喝水压惊,心里产生一丝异样。

      似乎……她睡着的样子,更像小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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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发表时间:10个月前 来自:湖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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