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心

作者:medita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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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安


      冷溶忙了一整天,此时才有了吃上一口饭的时间,她才想起今天是除夕,好像该是个万家团圆的日子。

      屋子里黑洞洞的,冷晓眉已经睡下了,从阳台的玻璃门看出去,对面楼里全是阖家欢乐的好景象,真不知道人们过年要擦窗子是为了什么,为了更清楚地展示幸福吗?

      冷晓眉刚从精神卫生中心出院没几天,作息还算规律,只是一过六点就几乎什么也吃不下了,冷溶只能在五点左右就做好晚饭,好歹看着冷晓眉吃上一点才好再吃药。
      这对小半年没相见的母女难得相安无事了一周,冷溶心里却总有些不详的预感——冷晓眉就像一个微缩气象系统,罕见的平静后必然是狂风骤雨,她早有准备。
      然而这风暴发生在一年里最该平静祥和的日子,冷溶还是有些啼笑皆非了。

      傍晚开始,楼下就渐渐响起了零星的烟花声,小孩子们逮住父母搞“天下大赦”的机会,又喊又叫,什么“加特林”、“满天星”乱飞一气。

      冷溶刚把饭摆好,就听见已经坐在饭桌旁的冷晓眉平静地说:“怎么不叫爸爸来吃饭?”

      “就来,”冷溶很像那么回事儿地应了一句,坐了下来,“我们先吃。”

      冷晓眉却还是固执地问:“是不是谁叫他出去喝酒了?你打电话问问。”

      冷溶没应。这一周里,冷晓眉一次都没提到“爸爸”,冷溶几乎已经要忘记怎么回答她了,这个老生常谈了多少遍的问题。

      餐厅里好安静,窗外,一支烟花“嗖”地飞上夜空。

      短暂的真空后,冷晓眉突然站起身,脚步急促地在客厅里兜圈子,梭巡几圈,她没能找到自己想要的,又两步走到沙发边去翻冷溶的外套和包。
      “电话呢?咱家的电话怎么没见着?电话给我,我问问你爸爸怎么还不回来?”

      冷溶在餐灯下无声无息,像尊雕塑,她的记性实在不太好,本来觉得自己已经快要忘记这一切,忘记冷晓眉发病的样子,却又痛恨自己其实如此清醒,接下来的每一幕、每一个举动都会按“计划”发展:达不到目的的冷晓眉会大叫、撕咬,扇自己和一切靠近她的人,而冷溶会上前去强行搂住她。
      幸好做妈妈的善解人意,在女儿十五岁那年才发病,否则教年幼的冷溶怎么办才好呢?

      接下来必然是鬼打墙一般的对话,冷晓眉会草木皆兵地将一切药品视作鹤顶红,你要哄、要骗、甚至强行给她喂下去,这是一系列事件里冷溶最不解的部分,高速发展的现代医学怎么还没研制出液体喹硫平?

      等到她重复完这一系列流程,看着冷晓眉渐渐陷入平静、陷入昏睡,关了卧室的灯,回到客厅,在一盏暗淡的橙黄餐灯下面无表情地收拾完一片狼籍的餐桌、地板,她才想起来今天确实是除夕。

      怪不得放烟花的格外多。

      冷溶饥肠辘辘,却像被冷晓眉传染了一般,半点食欲也无,她摸出钥匙开了阳台门的锁,先被外头裹挟着火药味的寒风蒙了一脸,靠在阳台栏杆旁,手里是从一旁立柜里掏出来的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冷百石的东西。
      她爹活着的时候糖尿病、高血压一样不缺,劝了多少遍的话全当耳边风,仍旧经常躲在阳台抽烟来的,这个秘密看上去只有做女儿的是同谋,也许冷晓眉也知道呢?
      冷溶不知道。

      她就着寒风,牙白的手指一擦,陈年打火机就吐出一小簇橙红火苗来。
      冷溶有些意外,没想到这玩意真还能使,她将冷百石没来得及享用的黄鹤楼点了,静静看那烟气跳升,或者甫一聚合,就被北风吹散在黑夜里。
      她就是在这时候开始给汪明水打电话的。

      一次,没通。冷溶的手有些冻僵了,机械地又按了一次,还是没通。
      她有些焦躁了,从栏杆上起身,就着迎面风尝了一口黄鹤楼,难吃极了,手却稳多了。
      又一次。
      通了。

      汪明水的声音很清晰,很熟悉,她有着和冷晓眉相似的神情,眼下还有和几个小时前的冷晓眉相似的语调,她只问:“谁?”
      那一瞬间,冷溶觉得黄鹤楼大概已经烧到了她的指尖。

      怒火从猩红的烟头攀升,到手臂、到胸口,到烧了一腔,她几乎在喊:“给你打这么多次都不接!大过年的,你是死的吗!”
      那头静了两秒。
      汪明水:“对的,我这里是冥界,你怎么能打进来的?”
      冷溶:“……”

      她弯下腰,将剩下的半根黄鹤楼在栏杆上碾了,有些沧桑:“大过年的,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汪明水:“……好像是你先说的。”
      她还靠在书房的墙边,四周漆黑一片,往台阶那边看,隐隐能看到楼下透过的一点灯光,新年不该说不吉利的话,这是理所应当的。
      可是为什么,一句“你是死的吗”听上去却能如此亲昵?

      汪明水听见冷溶那头传来呼呼风声:“你在外面?”
      “嗯哼,”冷溶回答,她视力好,依稀看见对面团团坐的一家人对面,大屁股电视上,好像是晚会的画面,“你呢?没看春晚吗?”
      “还没吃饭,”汪明水轻声说。
      两人再次陷入了沉默,而后,近乎同时开口。
      “你……”
      汪明水:“你先说。”

      冷溶没有谦让。

      楼下,几个年纪不一的小孩正跟着大人围在比牛奶箱子还大的烟花旁,大一点的将小一点的扯在身后,唯一的一个大人半伏在地,手伸出老长去点引线,她每哆嗦一次就要喊一句“跑!”小孩们便纷纷散开、捂住耳朵。
      然而再一再二再三,次次无事发生,她们开始闹不满,又蹦又跳,争着要去替知道火药厉害的大人点火,又被一一镇压。
      于是又一次。

      冷溶冷眼旁观,本来是想和汪明水说这一段趣闻,故事本身没什么大意思,然而还能说什么呢?
      她全部的力气都在方才和冷晓眉的争执中消耗殆尽,说起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给汪明水打电话,在人家一家团圆的大年夜,开口就说“死”不“死”的冷溶和特意寻晦气的有什么区别?

      冷溶张口,准备调整出一个雀跃的语调,尽可能轻松地抹平一些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刻的情绪,气已送到了嗓子眼,眼前却忽然被一片闪光打断了。

      一抬头就能看到的位置,“满天星”使尽浑身解数,一捧一捧炸开,变着花色逗地面上的人开心。
      冷溶突然想起来听过的所谓“冷知识”:满天星这花其实本来就只有白色一种颜色,其余都是染出来,这么一想,眼前烟花的名字确实起得很好。她想太好了,还可以和汪明水讲这个,一伙儿放烟花的人和烟花本身,气氛很合适。

      然而,话一出口却鬼使神差地转了个弯。

      冷溶:“新……新年,你有什么愿望?”
      汪明水的声音很低:“还没新年呢。”
      冷溶没附和她:“就当现在就开始倒数了,我算过了,现在才是倒数许愿的好时机,或者,一会儿你看春晚的时候可以再许一次,但是现在,这是我的——”
      汪明水:“独家机会?”
      冷溶:“对!总之,就是现在,你有什么新年愿望?”

      汪明水没有立刻回答,慢慢地,她说:“我没有失望,既然我从来没有希望过什么。”
      冷溶:“……说人话。”
      汪明水从善如流:“《人都是要死的》,波伏瓦写的。”
      冷溶:“……”

      她长叹了口气。烟花没有倒霉地落在谁头上,冷溶却觉得自己周身都像暖了起来一样,她好无奈,却莫名生出了更多耐心来:“你这人真是,说话总是吞吞吐吐,非要我强调给你听吗,什么死啊失望啊希望啊,说新年愿望!”

      汪明水似乎笑了,不过那笑声转瞬即逝,她又安静下来:“那就……希望新年一切平安、健康。”

      冷溶还是不满:“这愿望怎么和四五十岁的人一样,年轻人,朝气蓬勃一点!怎么也得是升官发财、学业进步、抱得美人归什么的吧?”
      然而她一说完,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一般,自顾自地改了口:“好吧,那就希望新年里,大家都……平安。”

      旧年的最后一天就这样泛着波澜流过时间的河。

      冷溶开学前,还是照样将冷晓眉送回了精神卫生中心,大夫到病友家属都同她说这是最正确的决定,否则要等着无可挽回的那天追悔莫及吗?冷溶没应声。冷百石猝逝,却也留下了一笔钱,足够母女俩再撑个小十年,这点住院费不是交不起。

      冷百石活着的时候,永远信外人超过信家人,能为朋友两肋插刀,对家里的事却总有借口,只仗着自己嘴甜得要命,将老婆孩子哄得团团转。
      “爸爸人缘好,所以才这么忙,溶溶就像爸爸,人活络!”冷百石是这么说的。

      我像你吗?冷溶开始是兴奋的,后来变成了茫然,等到冷百石坐在他“过命的朋友”的车里真的送了命,她不愿再思考这个问题了。

      再后来,将冷晓眉送进精神卫生中心的那刻,远远的监区外,她只是有些想冷笑,这就是你们曾经引以为豪的乖女吗?
      没有人来回答她。

      汪明水那头,当天汪琦便来赔了不是,生怕这位“西子捧心”的堂妹多心,汪美林倒是没说什么,大概这对养母女已经发展出一种非血缘的“知母莫若女”,她利索地替汪明水挡下道歉:“没什么,你也是关心,手术的事,我们商量着看。”
      汪明水也笑了:“姐姐是好心。”

      她自觉这副笑容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汪琦却多打量了她好一会儿,半晌,半玩笑半实在地说了句:“小妹看着开朗多了。”

      “开朗多了”的汪明水就这么迎着正月的寒风回到了东八楼,细濛濛的雨夹雪,她拎着箱子艰难下了校车,柏油路面被冰雨润得油黑,一层层玫红的梅花全被碾进沥青缝里,抬头一看,楼门前的青石砖旁,簌簌落花正在遭雨劫。

      冷溶就是这时候出现的,她行动如风,一步三跳地从台阶上飞下来,看上去气得不轻:“教你在车站下面等我!这么长一段路,重不死你!”

      汪明水抬起头,察觉到一枝梅花就这么蛮不讲理地刺入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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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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