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青天夜夜心

　　玉带河，位于皇城外三里，河流穿城而过，京城的店铺民居夹河而建，是汴阳城最为繁华之所。
　　端午节的赛龙舟比赛就在玉带河上举行。
　　碧夕跟着隆慈皇后的轿辇步行到玉带河景玉亭的时候，已经时近晌午。
　　太阳火辣辣的照着，又因为走了这一段的路，微微有些汗，她掏出白色的锦帕擦试，一边好奇的四处打量。
　　自从十年前被接入宫中，坤宁宫她都很少出去过，更不用说皇城。就算还在怀安王府生活的时候，因为年纪小，乳娘也只是抱着她在王府附近游玩过。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外面的世界。
　　景玉亭位于玉带河北岸的高岗上，虽说为亭，实际上却比亭要大很多。
　　此时，崇武帝、隆慈皇后，还有各宫的嫔妃都已经抵达，已经在亭子里分主次尊卑坐好。亭子外面就是宫里的姑娘丫环们，还有太监，禁卫军护卫。
　　碧夕由坤宁宫的大丫环玉簪领着站在亭子左侧延伸出来的宽阔平台上，视野十分开阔。
　　玉带河两岸被装饰的张灯结彩。京城的官家或者大户在岸边搭起高台观看。
　　平民们就挤在这些高台之间。姑娘们都穿着新装，唧唧喳喳地说个不停。小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碧夕甚至看到有调皮的男孩爬到河边的高树上，居高临下地往河中眺望。
　　各类小贩也在河边的有利位置摆起了摊位，叫卖各种小吃和小玩意儿。尽管距离不算近，碧夕仿佛也从这南腔北调的吆喝中闻到了甜甜的香味。
　　河中早已浮着四只最美丽的龙舟。有一艘船尤其漂亮，通体刷着金漆，上绘各种彩色的图案。每艘船上都有九名桡手。最前面一名为队长，号令全船。
　　金漆龙舟上的九名青年，除了队长，均是藏青色短打扮，唯独他们的队长，身着大红长袖衣衫，头带红绫，身材似乎也较其他人瘦弱。
　　碧夕正在纳闷为什么选了这样一个人做队长，就感觉周围的大丫头小姑娘们开始兴奋的蠢蠢欲动，她顺着大家的目光望过去，才发现原来是三位皇子从当中的亭子上下来，来到了一侧的平台，上面有三架大鼓。
　　当中就是太子殿下，早晨见到时文彩熠熠的样子，现在已经换上了盔甲模样的袍子，飒爽英姿。
　　左边的也曾在皇后宫中见过那么一两次，都是碧夕偷偷从帘幕后面看的，应该是五皇子承允，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穿着战袍不伦不类的。
　　右边的自然就是六皇子承稷，尽管没有见过，但是在宫中关于他的消息却是最多，因为他性格暴躁，母妃又是皇上最宠爱的怡贵妃，在宫中向来是霸王行径，不时就会传出某个太监或者宫女被他殴打的消息。
　　碧夕盯着他看了两眼，觉得如果不知道他的品性，他穿上这身战袍倒是的的确确的帅气男儿。他天生就是一员武将，那身战袍同他实在是太般配。
　　因为早晨见过太子妃，所以碧夕扭头向亭子里看，发现太子妃就坐在皇后下席不远处，此时正在翘首看向太子。碧夕觉得太子妃脸上似乎有点不太对劲的地方，仔细一看，原来是眉毛，两条眉毛画的不一样，尤其是右侧的眉毛整个走势都很奇怪。
　　她想起早晨看到是太子亲为画眉的，想来太子的画眉技术实在不敢恭维。
　　眼光又回到三位皇子所站的平台上，碧夕发现，在平台边缘竟然还有一个人，只不过不是站着，是坐着轮椅。他面容白皙，眼睛狭长，身量看起来很单薄，身着天青色的锦袍，双手交叉放于膝上。目光柔和而宁静，看着熙熙攘攘的河流两岸。你觉得他似乎在看谁，可是顺着视线望过去，却发现没有任何重点。
　　碧夕觉得这个人同这个环境真不协调，他实在是太静了，你看着他，仿佛就进入了宁静的冬夜，可以听见落雪的声音。
　　玉簪见碧夕盯着那人不放，知道她是因为不认识，好奇。低声的介绍说，“你看的那个人啊，是东海国送到咱们这的质子，就是人质，表示臣服于我们，永远不造反的。也是东海国的皇子呢，听说叫穆祁，字孟回。”
　　“梦回？”碧夕诧异，怎么有人起这样的名字呢。“孟子的孟，颜回的回。”玉簪解释道。“东海国的皇帝让一个双腿残疾的儿子来当质子，未免有些太没有父子之情了……”，碧夕说道，还没等她说完，就听见隆隆的鼓声大作，原来赛龙舟开始了。
　　鼓声响起，龙舟便如一支离弦的箭，在平静无波的玉带河上来去如飞。两岸看龙舟的人都大声呐喊，再加上高台上三位皇子率领数位鼓手奋力击鼓，一时间，呐喊声、锣鼓声交汇在一处，在河面上回荡，震耳欲聋。
　　但见河面上那艘金漆龙舟一马当先，破浪而出，桡手们喊着整齐的号子，左右臂膀同时发力摇动浆橹，狭长的船身犹如一条蛟龙破空而出，瞬间就甩开了另外的船只。
　　后面有一艘宝蓝漆的龙舟不甘落后，坐在第一位的队长是一个20出头的年轻人，面目清俊，骨骼健硕，微微侧头对后面的人说着什么，然后就见后面的人回头又传达，这样逐一传达完，就见九人向天大吼一声，然后同时发力，肩膀头都甩开，身体也随着动作前后移动，龙舟借着这股劲儿迎风赶上了金漆龙舟，两船并驾齐驱，船头交替领先，看的围观的群众们群情激昂，大声呐喊。
　　碧夕站在人群中，看到平日里娴淑端庄的姐妹们或挥舞手帕或顿足高呼，情绪也被带动起来，扯着白玉锦帕的角儿拼命在风中挥动，一边也垫起脚大声加油。
　　一阵风起，有人挥动手臂的时候撞了碧夕一下，手一松，帕子就借着风势飞了起来，碧夕跳起来想抓住它，它却向更高处飞去，袅袅上升，竟然顺着风向向高台鼓手的方向飞去，碧夕顾不得看河面上的比赛，紧张地注视着帕子的动静。
　　帕子飞向太子，似乎要下落，天啊，不要落在太子的头上。还好，有风吹来，帕子继续飞起，向六皇子承稷飞去，天啊，千万不要，惹了这个小霸王碧夕非得脱一层皮不可。
　　幸好，帕子及时扭转方向越过承稷向后飞去，然后，就在碧夕的一声终于安心的叹息声中慢慢下落，落在了那位东海国质子穆孟回的膝头，正好覆盖上那双略显苍白的手。
　　穆孟回微微笑着，拈起帕子，展平，羊脂玉色的帕子，角落里绣着一朵粉红桃花，还有小小的篆书的“夕”字。想来应该是哪个宫中姑娘的锦帕。
　　孟回回头四顾，自然看不到人群中的碧夕。转过头来，将帕子叠好，放入衣袖。有淡淡的香气飘散开来，是春日里桃花的味道，合着孟回衣襟上浓郁的药香，萦绕不散。
　　碧夕想，幸好落在这位东海国的质子身上，改日托人捎个话，就可以将帕子取回来。心稍安，扭头继续看比赛。却发现，龙舟已经快要到终点了，还是那金漆和宝蓝漆的龙舟不分胜负，几乎并驾齐驱。
　　说时迟那时快，就见金漆船上坐在首位的队长，忽然自怀中掏出一件物事，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刹那间，向宝蓝漆龙舟上的队长挥去。
　　宝蓝漆龙舟队长事先没有防备，这物件又非常之快，他就感觉手腕一滞，口中惊呼一声，其他队员听到队长这一声惊呼，心神都有所分散，也就是这一瞬，金漆龙舟乘风破浪，驶过了终点。
　　立时，鞭炮大作，五彩的花屑从天而降，落在凯旋的勇士们身上头上。
　　别人没有看清，碧夕却是看的分明，因为那件物事她实在是熟悉的很。明明是春光和煦的天气，她却突然感到周身发冷，那些记忆，一古脑涌上来。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金漆龙舟的队长，越看她越明白，一切正如她心中所想，可是，她又抱着那一丝丝的侥幸，或许，只是相似。直到看到那人一步步走上景玉亭，跪倒在崇武帝面前，高呼“父皇”的时候，她才知道，那个人真的回来了。
　　这个人，就是崇武帝膝下嫡出的公主，英姿公主，崇武帝唯一的女儿，碧夕10年来在坤宁宫安宁的生活中唯一的梦魇。
　　英姿公主，年长碧夕两岁，容貌是一等一的人物，性格却一点女孩气都没有。因为隆慈皇后的身体不好，所以出生不久，英姿公主就被送入了慈宁宫，交给皇太后抚养。
　　平日里，除了早晚定省，英姿公主也很少到母后居住的坤宁宫来。
　　偏偏就有那么一天，公主下了早课，骑马射猎回来，突然就惦记起母后宫中的云耳蜜糖糕，一路吵吵嚷嚷冲入坤宁宫，而恰巧隆慈皇后不在，只有碧夕歪歪地躺在凤榻上睡午觉。
　　由此可见，隆慈皇后对碧夕的好，自己的女儿都没有在身边养大，但对故人的遗孤她表现出无比的爱心，亲自教琴棋书画不说，更因为夏日里坤宁宫皇后居住的东阁凉爽宜人，所以夏日里都是带着小碧夕居住于此。
　　英姿公主进得房来，看到的就是有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也就七八岁的模样，发丝披散，遮住了小脸，躺在床上。她走上前，伸手抚开散发，一张玲珑剔透的小脸犹如水蜜桃展现在眼前，要说这宫中，谁还能比牡丹真国色的英姿公主俊美，就只有这位了。
　　英姿公主一下子记起，曾经她到母后宫中来，看到过母后亲手教她识字和抚琴。原来就是这个人抢走了她的母爱。
　　她，堂堂公主殿下，皇后的亲生骨肉，却只能寄养在皇太后宫中，而这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毛丫头，却在这里享受着皇后的慈爱，甚至还可以在母后的床榻上休息，当真是不象话。
　　英姿公主一股怒气直冲脑门，将碧夕从床榻上直接拖到地上，抬起金缕鞋就踹。
　　碧夕被扯着头发疼醒，莫名其妙的看着面前杏眼圆睁的公主，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她。“不要打了，不要踢了，我做错什么了？要这样打我？”她护着头，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大声地问。
　　英姿公主火气更大，从腰间抽出一条长鞭，鞭梢裹挟着空气呼呼生风，直接抽打在碧夕身着的薄纱衫裙上，藕段一样的胳膊上立马呈现出一道火红的鞭痕。
　　“让本公主来告诉你，你这个奴才哪里做错了，你一个奴才，还敢自称我，这是第一崇罪。见到本公主不行礼，还敢躺着装睡，这是第二桩。在坤宁宫没有礼数，私自用主子的物件，这是第三桩。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主要是本公主就是看你不顺眼，你就碍着本公主的眼了，不打你，本公主今天就不舒服。这回你知道为什么打你了吧，就是想打你，早就想打，今天终于让本公主找到机会了，就这样，明白了吗？”
　　英姿公主一边这样歇斯底里的咆哮，一边狠劲挥舞着长鞭，打得碧夕满地打滚，护着头护不住身子。
　　最后，还是皇后身边的淳蕊姑姑回来才解救了碧夕，“不要打了，公主殿下，这样是要打出人命的。”英姿公主终于住手了，可是，她看向碧夕的目光，让碧夕明白，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你等着，只要我有机会，就不会放过你。
　　碧夕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用了最名贵的药身上的伤才慢慢结痂。
　　又过了将近一个月，痂才慢慢脱落。皇后每日都来看望她，淳蕊更是日夜不离。
　　在床上躺着的这段日子，碧夕明白了好多事情，但最重要的是她是奴才，无论皇后对她多好，淳蕊对她多好，这宫中的人对她多好，她都是一个奴才。可是，她很小的时候受的教育不是这样的，母妃说她可以自己掌握命运，因为她是自由的，是生活的主人。
　　为什么一切都变了。
　　这件事情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碧夕也没有祈求任何说法，毕竟自己是奴才，英姿公主是主子。
　　只是这件事情之后，她愈发的思念亲人，思念母妃，思念父王，还有哥哥们，也包括乳母。后来，因为皇太后亲往西陵避暑山庄疗养，一并也就将英姿公主带离了京城。皇太后的身体每况愈下，自此就没有离开过西陵，所以英姿公主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回京城了。可是，现在她回来了，她的噩梦又要开始了吗？

　　英姿公主站在高台上，仰着头笑对崇武帝。一身男性打扮，愈发显得她英姿飒爽。娇俏的小脸在春日的阳光中熠熠生辉。
　　崇武帝宠爱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想起同隆慈皇后的相识。彼时的皇后也是这般。他转身看向皇后，似乎皇后也想到了这些，此时正扭头看他，目光在空中对接，闪起火花一片。
　　英姿公主却在人群中寻找一个天青色的身影，穆孟回。
　　目光相对，孟回也在含笑看她，微微颔首，目光中满含赞赏。
　　英姿公主将崇武帝赐得大红花锦带从身上解下，手捧着向孟回走过来，微微笑着，目光澄澈，却也带着几分羞涩。
　　走近了，将红花往孟回的膝上一放，嘟囔着说，“带着这个玩意儿，好累啊，你帮我拿着。”语气娇憨，让人怎舍得拒绝。
　　孟回答道，“这是御赐的，要焚香供上才是，你还觉得累，恐怕是刚才划船划的吧。”
　　英姿公主在孟回身边蹲下，低声说，“嗯，划船好累啊。”
　　“你不用非要拔得头筹不就没有那么累了，刚才下手恐怕有点过了。”孟回笑着说。
　　“嗯，谁让他同我挣了，我想要的他也敢来抢，当真是吃了豹子胆，这一鞭还是轻的，本公主没功夫打理他，要是平日，有他受的。”
　　发现孟回面露不忍之色，英姿公主忙打住，一吐舌头，说道，“我就是逞逞口舌之强，我不会真的打的。”孟回就笑了。英姿公主看傻了眼。
　　碧夕在人群中看到孟回同英姿公主有说有笑，英姿公主更不避人的同孟回亲近，猜出这东海国的质子同英姿公主应该是颇有几分交情的，刚才还庆幸自己的帕子落在了孟回身上，现在又有些担心，不知道将来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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