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海物语

　　最佳的恐怖片取景地。那便是纳什?洛克哈特对深夜时分黏土山的评价。其实在白天的时候，就不乏造型独特、面目狰狞的作品，但等周身浸没在浓稠的黑暗里，只被手电筒的光扫到局部时，那些诡谲的线条和阴影的团块才饱获使人畏惧的力量。
　　“让我看看，你是会动的家伙吗？”洛克哈特拿出了手机对着面前的雕塑进行扫描。睡前玛基已经发给他了测试版，可以识别画像中的作品是否登记在官方系统里，以及位置是否产生了变化。几秒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绿色的小勾。
　　“真遗憾。你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洛克哈特拍了拍雕塑的肩膀，继续沿着白天他和见波界查看地形时觉得视野最好的中心路线行进。然后每隔几步，他都会停下脚步，仔细聆听有没有动静，尤其所谓的“十个音”一个循环的间隙，但目前他都没什么发现，除了自己一个人包了雕塑森林的夜场以外。
　　要不还是回去睡回笼觉吧……洛克哈特想。原本雄心壮志想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但等真的做了发现不对劲，再扔给同事也是常有的事。重要的是团队合作。
　　男人立刻就决定折返。再过不久，天应该就会亮起来。眼前的道路已经逐渐褪去浓暗，染上一些蓝的色调。他走得轻快，像是好好地和久远的噩梦道了一次别。玛基的担心也是多余的，他还没有应激创伤到那种程度。
　　然而就当他拐过下一条小径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了草叶窸窣的响动。洛克哈特条件反射地关闭了手电筒，背贴着最近的树躲了起来。他在心中默数着拍子，可别说十音了就连二十音过去了，都不再传来任何脚步声。
　　是他太疑神疑鬼了吗，还是只是单纯跑过了小动物？对方若是鸟的话，也许已经飞往了其他区域，尽管他没有听到任何类似振翅击打空气的声音。
　　他重新试探性地迈出步子，动作轻柔得像是试水温。没有什么涟漪在这次接触泛起。于是他继续行进，依旧低调且缓慢，在半分钟的时间里，他仍是安全的，没有东西从身后偷袭把他击倒。但他没有放松警惕，在下一个分叉的道口上，他选择了会令后方视野受阻的小径。就是在这一瞬间，他觉察到对方又一次行动了，精准无误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而来。
　　他被跟踪了。
　　纳什?洛克哈特握紧了手里的扳手。他不觉得逃命是个好主意。当面会会可以获得更多的情报。他屏息凝神地等待着他的追踪者，就像是一场双方狩猎的博弈，而胜负揭晓之时便是他面前的树叶被拨开的一瞬。
　　对方没有让他等太久，但却以一种意料之外的方式宣告了胜利。五米开外强光手电就对准了洛克哈特。
　　“我知道你在那里，赶紧出来。”是似曾相识的冷峻女声。
　　一时之间，纳什?洛克哈特还回忆不起对方到底是谁，直到见到那头蓬松的中长卷发和夜色中发亮的犀利眼眸，是护林员卡拉。她比白日多披了一件带毛领的厚外套。
　　“你在这里干什么？”洛克哈特忍不住问道。
　　“我在这里干什么？”卡拉又气又笑，“巡逻。这是我的工作。我想尽快结束什么打人雕塑的谣言，然后顺便把某些半夜不睡觉的人赶回车里，免得给园区又带来什么不良影响。”
　　“游客起早了，散散心不可以吗？”
　　“当然可以，但是出于你的安全，我的建议是等白天的时候再来。”卡拉的语气依旧很强硬，“而且不止我一个人这么想。”说着她微微向左侧扬起下巴，“你的朋友来找你了。”
　　洛克哈特有些惊讶地回过了头，但正如卡拉所言，远远地他瞧见了一个身影，是打着手电，拎着长柄伞，同时又裹得严严实实的见波界。对方在见到他们后，明显地加快了脚步。
　　“和你的朋友一起回去吧。我去巡逻另一片区域。”卡拉说着就要离开。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卡拉挑了挑眉。
　　“为什么在前面那段主路的时候你没有打开手电筒呢？”
　　“啊，我的眼睛很好。在夜里不开灯也看得见。”卡拉回答，“还有什么其他问题吗？”
　　“你们加班有加班费吗？”
　　“要不你也来就职看看？”
　　“那算了，我还是更喜欢现在的工作。”洛克哈特露出了矮袋鼠般的微笑，乖巧挥别卡拉。没多久，气喘吁吁的见波界就赶到了。
　　“怎么了，做噩梦睡不着了吗？”洛克哈特抢在见波界前开口。
　　“不，只是刚好醒了，发现你不在，所以我想你是不是先一个人过来了。”
　　“我以为你还在呼呼大睡呢。”洛克哈特轻轻敲了敲单侧的耳机，“一直都可安静了。”
　　“对了，这个还给你。”说着见波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绒布的小袋子交给洛克哈特，里面装着对方安在床边的窃听器。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就随便碰碰运气，然后刚才看到了强光。”
　　“哦，是护林员的手电筒。”
　　“你有什么发现吗？”见波界问。
　　“没有，看来我的运气不太好。”洛克哈特笑，“但是夜晚的雕塑公园很有趣。”
　　见波界点了点头，“那只能先等拓也他们送来的那批设备了。看了下物流，今天上午货应该可以到齐。之后就按照昨天讨论的分工吧。”
　　纳什?洛克哈特没有异议，即他负责林中关键节点上的摄像头安装，玛基配合调试，然后见波界和神宫拓也配合飞无人机，完成对黏土山全体雕塑的数据采集。
　　在临近傍晚的时候，洛克哈特完成了他那部分的任务，避开普通游客作业，可比在专业的同行面前下黑手简单多了，是个轻松的差事。等到回到房车里的时候，见波界正皱着眉头，手里拿着一张摊开的地图，与神宫拓也视频通话。
　　“信号不好的边缘区域我之后手动作业，应该只有几处，范围不大。”见波界说，“但是有一块区域的边界，不知道为什么纸质地图画的和卫星地图上不太一样，后者也不能再拉近显示，我有点在意。”
　　“是不是就是单纯的悬崖？”能够听到那一头传来神宫拓也敲打键盘的声音，“随着风吹雨打石头掉落了一点，然后两边的地图由于都不是实时的，大家都不正确，所以长得不一样也就很好理解了。”
　　“你们是在说园区东北角与对面的山之间的裂缝吗？”纳什?洛克哈特凑了上来。
　　“嗯嗯。”神宫拓也颇为嫌弃地说道，“你该不会知道什么小道消息吧。”
　　“那个的话，我还真知道哦。是过去的垃圾弃置场。”洛克哈特笑了笑，“前面和其他艺术家聊天时得知的。”
　　“垃圾？”见波界有些意外。
　　“并不是生活垃圾。”洛克哈特继续说道，“是做到一半想要放弃或者做完不满意的失败作。创作者会趁着无人的夜晚，把雕塑扛到边缘，然后用力推下去。换言之，就是雕像的万人坑。现在知道这事的人少，园区方也在那边缘种了一排树，不让人过去。只有很少一部分一开始就住在这里的人知道。”
　　见波界陷入了沉思。
　　“我明天去那边看一下。”黑卷发青年看向洛克哈特，“如果人强行要通过的话，是可以过去的是吗？”
　　“那是自然。”洛克哈特说，“上天入地都拦不住，区区树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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