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落而眠

　　驾驶座上，康巴一头雾水，思前想后也不知缘由，自己这辆小破车竟然这么受欢迎，满座啊！
　　霆霄和单先生是他的客人，自然是坐他的车。米诺和自己亲，带上居医生同坐也算合情合理。而那位黎医生看起来不仅与居医生关系匪浅，和霆霄他们也是熟识，坐过来也算说得过去。可那位金发碧眼的女医生是怎么回事，还连带随队翻译，硬生生揽着米诺坐在了最后一排。那老外的举止倒也没什么不妥，神情却看着一副偷鸡摸狗的样子。
　　可是，她长得可真好看呢。
　　疑惑间，康巴再次偷瞄了眼后座，岂料直接对上了艾丽丝的目光。那碧蓝色的眸子晶莹剔透，既透着仿佛能言语的灵气，又参杂着涉猎的好奇与如获至宝的惊喜。那眉眼闪烁间，好似视人如猎物，迫不及待想要将其收入囊中，又好似是看到了色香味俱全的佳肴，下一秒就要狼吞虎咽起来。
　　康巴被看得浑身打了个哆嗦，赶紧收回了目光。
　　黎云天坐在居夜莺与单先生中间，脑中浆糊一团。他满心盘算着要寻一个与居夜莺独处的机会，好好谈一谈，却又无奈于眼下拥挤又安静的车厢氛围。
　　所谓事与愿违啊，这一定是好事多磨。
　　黎云天呼吸略感不畅，心扑通扑通直跳。他想，一定是高原反应害的。
　　一路上，居夜莺望天，赏景，只留给身后人一个后脑勺，而身后人任由零星散落的发丝随风拂着脸庞，默默还给了眼前人无数个欲言又止。
　　终于，一阵刺耳的塑料包装撕扯声打破了车厢内略显尴尬的寂静，数秒后，艾丽丝说话了。
　　“小甜心，要不要吃巧克力？” 艾丽丝说着蹩脚的中文，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触了触一旁的米诺。她在笑意盈盈中，递去了一袋巧克力。
　　“不，谢谢。” 米诺出乎意料蹦出两个英语单词，语气内敛略显生硬，那小手却是挥得洒脱，连带一颗玲珑小脑袋摆得利落，丝毫不惧美食的诱惑。
　　“呀，你会说英语呀？”
　　“阿姨，我不会。我只会说，是，不，谢谢和对不起。” 米诺礼貌回应。这些词也是自己临时抱佛脚向夜莺姐姐学的，她要能灵活自如地用英语说更多，估计她一定会叫嚣道：走开，走开，不许打康巴哥哥的主意。
　　“没关系，没关系。你只要对着这位姐姐说中文，就可以了。” 艾丽丝依旧说着生硬的中文，却已然将一旁的领队翻译拉拢了过来，“小可爱，巧克力，很好吃的。你真的不吃吗？”
　　堤防归堤防，但米诺毕竟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当她第一次体验双语传译，自然觉得新奇又欢喜。只是，虽说面露喜色，但米诺的小嘴却依旧绷得紧，一口一个礼貌回绝，好似懂得无功不受禄。她仔细打量着笑意盈盈的艾丽丝，更觉这位长得像天人一样的阿姨必定有事相求，才会如此殷勤。
　　她掰着小手指，嘴里一个劲地嘟哝：前有医生叔叔对夜莺姐姐不怀好意，现在身边这位医生阿姨对康巴哥哥居心叵测，别以为她人小看不出大人们的鬼心思，她可没那么好糊弄。
　　米诺顿时心生一股无力之感，她为了康巴哥哥和夜莺姐姐操碎了心，一边要堤防这个自来熟的怪阿姨，一边还要与那个怪叔叔斗智斗勇，而她明明还只是个孩子啊。
　　哼。不行，不行，不能因为自己嘴馋，就随随便便把哥哥姐姐卖了。
　　见米诺执意，艾丽丝也没继续追问。只是，她实在经不住高原上随时随地席卷而来的饥饿感，所以她一个人自顾自地啃起了巧克力。一旁的米诺不为所动，但却是相当好奇双语传译，于是她拉着领队翻译与艾丽丝来来回回进行了好多家常对话，童真本性也渐渐泛了出来，人也变得健谈了许多。
　　“小可爱，前面开车的小哥哥，你认识吗？” 见小人与自己熟络了起来，一个见缝插针，话锋急转，艾丽丝的狐狸尾巴又露了出来。
　　“我认识呀。不过，虽然小哥哥单身，但是他是夜莺姐姐的。” 因为这个突兀的问题，米诺才舒展开的眉眼又警惕了起来。她晃了晃小脑袋，一本正经警告道。
　　只是，那声充斥着天真无邪的童音一出，还未等领队翻译开口，前面三位大人不约而同地有了动作。先是一阵窃笑声从单先生处飘出，分不清是怎么个情绪。后有黎云天微微低垂了脑袋，轻侧了脸颊，望向了窗边。
　　而居夜莺则平白无故被空气呛到，她轻咳了几声，一时间也不知这童言无忌，自己是要去解释呢，还是选择无视。
　　这尴尬的气氛逐渐变得诡异，直至听完传译后，艾丽丝才后知后觉前排那三人微妙而异常的举动。她眉头一拧，暗叹自己的小心思不仅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山坳里一个纯真无邪的小孩子给识破了，而且这下还变得众所周知了。
　　“小可爱，我只是想问问那个小哥哥喜不喜欢吃巧克力。他开车那么辛苦，总要补充点能量吧。” 事实归事实，狡辩还是得狡辩下，就算是垂死挣扎，也得先像模像样挣扎一下吧。
　　“不，康巴哥哥不喜欢甜食。”
　　“那他喜欢吃什么呀？”
　　… …
　　对话一来一回，开始变得规律了起来，渐渐地，在艾丽丝有意无意的引导下，米娅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把康巴哥哥给卖了。居夜莺细细听着米诺口中的康巴大哥喜欢吃什么，平时又喜欢做些什么，却又止不住地去想她身侧的黎云天最爱的食物和最爱做的事情又会是什么。
　　她的学长总是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不喜，不恶，也不挑剔：会跳舞，但感觉谈不上是喜欢；总是埋头工作，又让人觉得更多是出于对生命的尊重与身为医者的使命感；即使他们在同一屋檐下生活了那么久，居夜莺一时间也想不出他爱吃什么，又不爱吃什么。
　　也不知道是自己大大咧咧、从没留意过，还是这个男人从未向自己敞开心扉过。居夜莺想着想着，觉得一阵难受，就连眉头也紧拧了起来。
　　“夜莺，你最爱吃的，是不是草莓？” 此时，黎云天却开口了。
　　居夜莺怔怔回望黎云天，木讷点头，她从未想过黎云天会察觉到。
　　“那学长，你最爱吃什么？”
　　“你——”
　　车辆驶入了狭长小路，好巧不巧在此时重重一颠。
　　这一颠，叫黎云天吞进了还未冒出的词，顿时令他的回答变了味。天地良心，谁曾想过，原本他只是想说 “你猜猜看”，用来活跃下气氛的。这下倒好，什么叫最爱吃的是“你”。这算什么虎狼之词，什么骚操作啊，又是什么拙劣的撩妹招数啊。
　　黎云天脸色惨白，高原反应原本就令他心跳加快，现在更是雪上加霜了。他胡乱解释了一通，有些苍白，也不知道居夜莺会不会相信，反正眼下，这小妮子是不打算理人了。
　　真是弄巧成拙，出师不利。
　　车辆驶离柏油大道，大大小小的颠簸接踵而来。眼见对话一时半会儿难以进行，居夜莺便望回了窗外。只是，脑海中满满都是黎云天的那个“你”，久久挥之不去。居夜莺才不管那是什么弄巧成拙，反正学长最喜欢自己，她听着乐意。
　　窗外，山隙间错落有致悬着冰棱，它们在阳光照耀下闪烁不止。那光芒晃进了居夜莺的眼瞳，叫她抬头望了望。
　　临近正午，气温逐渐回暖，这些细长而剔透的冰棱也渗出了水珠，它们宛若一双双水波潋滟的眸子，正目不转睛凝视着窗边人，那是一种被人窥视的错觉。渐渐地，居夜莺就感到了几分不自在，于是，她又转回了头。
　　“学长，你是不是和桑吉镇长认识？”
　　四目相对，总要说些什么吧。
　　“嗯。” 黎云天点头，心想这小妮子观察细致入微，果然还是被她发现了。
　　“难道学长之前来过这里?”
　　“是的，我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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