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辣余温

　　郑禾恩将醒未醒的时候，迷迷糊糊往后翻身，发现被窝里空落落的，没有另一个人的体温。
　　他的意识很快回笼，深深呼吸一口，起床去拉开窗帘。今天阴天，天空是冷调的惨白，照着大地明晃晃的没有颜色，风分不清云层在哪，盲目的胡乱的吹。
　　卧室门外有压低的液体倒入油锅的声音，厨房里热火朝天的忙活，俞温正在和鸡蛋饼作斗争。郑禾恩远远盯着那背影发一会儿呆，蓦然觉出自己和俞温穿的是情侣睡衣，同以前在俞温家那套极为相似。这幅画面莫名能够弥补适才没从俞温怀里睁开眼睛的失落，郑禾恩不禁为俞温处处的小心思抿唇轻笑。
　　一觉睡的太久太沉，郑禾恩全身有些松软，提不起劲的样子，不过心情恢复大半，回到平平淡淡，无忧无虑的状态，埋头接连吃了两块鸡蛋饼。
　　倒是俞温全程显得很严肃，紧绷着一张脸，食不知味，一直等郑禾恩停下筷子，他才咬一小半。
　　“怎么了？”
　　“啊...没...”俞温的喉结滚动，突然端正坐姿，仿佛要宣布一件大事，“禾恩，那个...我想，要不要找一份工作。”
　　“找工作？”郑禾恩有两秒迟疑，不解的看向他，“是我给你的卡里钱不够花吗？还是你想买什么...”
　　“当然不是！”俞温忙道，“钱很够，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开销，万一有什么我会跟你报备...哎，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怎么说呢，我觉得我不能总是用你的，你知道我之前花起钱来大手大脚的，完全没概念，虽然也经常吃你的住你的，但是一般还是习惯我来付...现在没有这个...收入，我挺不安，唔...所以觉得找一个工作比较好...”他说的唉声叹气吞吞吐吐，很不习惯这种语气，尽管觑着郑禾恩的脸色，却是下定决心，没有反悔的意思。
　　郑禾恩沉默片刻，“...可以啊，你不用跟我商量的。”
　　俞温察觉到他似乎不快，眼皮耷拉，无意识的晃动杯子里的牛奶。于是俞温放柔语调，“那个...我就是觉得白天太无所事事了，不能总这样拖你后腿...不过该我做的还是会做好的...可能...我等会儿会出去找工作什么的，所以晚上可能回来会比较晚，你不用等我吃饭，或者你要加班的话，吃食堂...”
　　“你忙你的，不用给我做什么。”郑禾恩打断道。他不愿承认，俞温正在远离他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他从来不是黏人的性格，可被深度入侵以后的逐步抽离也会令人焦躁不安，而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不曾宣之于口的要求有多不合理——一边希望俞温老老实实的隐姓埋名的待着，一边又觉得俞温不应该总是围着自己转，他已经不可理喻至此了吗？
　　唯一确定的是，他比之从前已然足够坦荡，想做的不想做的，该做的不该做的，他都毫无保留的做了。如果俞温又在酝酿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他会准备好。
　　俞温看起来有些失落，如同没得到认可的实习生，委屈的欲言又止。
　　郑禾恩蹙眉，两只手撑在桌上，尝试主动让步，“俞温，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我？”
　　俞温差点被呛到，心说你怎么这么了解我，不由自主挺直背，“当然没有啊！你想多了...”
　　郑禾恩目光沉沉，含着一汪深潭，似有所觉，俞温被看的越来越心虚，身体跟着慢慢矮下去，半晌只好道，“唔...就是我怕我总是催你回家吃饭，让你在同事面前难做...万一他们给你穿小鞋...”
　　“啊...”郑禾恩的表情一瞬间变得一言难尽，不知何来“穿小鞋”这一说，但同时暗暗松一口气，幸好不是什么大事。
　　“没关系，你想找工作就找吧，找点事情做总是好的，找不到也没关系，我的钱够养你的。”郑禾恩说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释然中带点霸气，仿佛得到某种隐秘的满足，“还有...如果我加班的话，每一次也会跟你报备，这样行不行？我最近确实需要加班，如果你饿的话就先吃。”
　　“我不是在给你压力！也不是在抱怨！”俞温听到郑禾恩跟他打商量，顿时大惊失色，赶紧解释。
　　郑禾恩扑哧笑了，“我知道。”
　　俞温的眼里燃起两簇火苗，兴奋的跳动，飞快在郑禾恩脸颊上啃一口，笑嘻嘻道，“禾恩你最好了。”
　　郑禾恩缩着肩膀，受不了他时不时就撒娇，虎口卡住他的下巴把人推远，“行了！”
　　...
　　郑禾恩久违的加班两小时，打卡离开的时候还有点意犹未尽。
　　推开家门，灶台上恰好腾起油烟，饭菜咸香伴随滋啦的声响将室内盈满。到处是暖黄暖黄的，这是一种独属于家的色彩，感染人的体温和心情，热意和归属感一同席卷而来。这儿不知不觉变得像个避风的港湾，有谁会认为冷冰冰的实验室是可以久留的地方呢？
　　俞温把清蒸的鱼端出来，“啪”一声放在桌上，赶紧捏住自己的耳垂降温，抬眼见郑禾恩杵在门口，匆匆忙忙招呼道，“快坐。”
　　郑禾恩搓了搓一路上被冻僵的手指，把外套挂在衣架，往里走，“你不是说会晚回来吗？”
　　俞温在炒菜的间隙里回头，“比平时晚了呀。你有没有吃点东西垫垫？”
　　“吃了同事带的零食。”郑禾恩瞧他的背影总觉得哪儿有点奇怪，“唔...这件是你新买的衬衫？”
　　“...对。”俞温把最后一道青菜盛出锅，递给郑禾恩，“白天刚买的...”他把围裙拿下来，绕了绕肩膀，“没穿过这么难受的料子。”
　　郑禾恩坐下后，发现沙发上摊了一件深灰色西服外套，想必是配套的。
　　“今天去面试了？”
　　“嗯。”俞温把袖子撸起来，又放下，那西服好像还别着他。他想起郑禾恩为彼此定制的高级套装，而如今只能将就这样的款式和质量，简直悔不当初，憋一股难受劲儿。
　　“结果怎么样？”
　　“今天去了一家公司，感觉不是特别合适。还有一个我比较感兴趣，不过面试时间在明天下午。”
　　“什么岗位？”
　　“额...”俞温尴尬的搔搔脸颊，“就...就也不是什么好工作...我拿不出简历，所以就是...销售...”
　　“销售？”郑禾恩抿唇，“卖什么？”
　　俞温整张脸都涨红了，“...房子。”
　　“好。”郑禾恩说完，又觉得这样回复太冷淡，容易打击俞温的信心，便补上一句，“你觉得合适就好。”
　　这话俞温没法接，毕竟是无奈之选，只好闷闷扒饭。
　　“要不我休息日陪你去定做一套西服吧，不能让你穿不合身的衣服上班。”郑禾恩提议。
　　“我凭实力说话的。”俞温屈手臂鼓起自己的肌肉，又立刻放松，“不过做西服可以，你什么时候有空？”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如果很忙的话...”
　　“有空。”郑禾恩往他嘴里夹一筷子萝卜，正好严严实实堵住他即将脱口的话，“我等一会儿再确认一下实验进度。”
　　俞温两条浓密的眉毛扭曲，一边点头，一边开始艰难的咀嚼。
　　郑禾恩看他腮帮子鼓得像只兔子，还是一只凶神恶煞的兔子，顿时被戳中笑穴，从忍笑到笑得停不下来。
　　俞温苦恼的瞪他，好不容易咽下去，掐住他的侧腰不满道，“笑什么？”
　　“笑你可爱。”郑禾恩扭着身体躲避，顺嘴道，而后有一瞬微愣。他和俞温差着岁数，讲不来年轻人喜欢的甜言蜜语，也不习惯被时时刻刻缠着要糖吃，可不知何时，一切变得顺理成章。
　　淡淡的，难以捉摸的，棉花糖一般的感觉，让他内心得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该作者现在暂无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