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念

　　后面几天，沐情不再去学校上课了，因为沐仪雪的病情再次加重了，整日昏昏沉沉，一副睡不醒的样子，迷迷糊糊的喊沐情的名字。

　　好几个医生一致决定把手术定在五月底，就在要做手术的前一晚，沐情被叫到了床边，难得清醒片刻的母亲瘦的已经成一具骨架了。

　　沐情哭了，眼泪不要命的流下来，以至于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妈妈…您不要有事…我买了花…还想和您一起养…”

　　“我的傻儿子啊…”沐仪雪扯开嘴角，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和蔼，“妈妈怎么舍得丢下你呢…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啊…小情，别哭了，都成小花猫了。”

　　他的哭声没有停止，好像要把这些年的委屈给哭尽，当他从医生嘴里得知，手术成功率可能连百分之二十都不到的时候，他真的很害怕。

　　他已经失去很多了，他什么也留不住。

　　渐渐的，他不哭了，一双红彤彤的眼睛定定的注视着母亲，半晌没说话。

　　沐仪雪心下一软，眼泪差点没控制住，好在她及时吸了口冷空气，“小情啊，万一这次手术我没挺过来，你就跟他走吧，回白家去吧。”

　　“妈妈，您说什么呢…不会失败的，手术一定会成功的……”

　　沐仪雪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眼底满是不舍，“你还小，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长…他能给你更好的生活，妈妈希望你开开心心的过完这一生……答应妈妈好吗。”

　　沐情的一双眼睛蓄满了泪水，他点了点头，声音喑哑，说不出一句话。

　　很可惜上天不会眷顾苦难人，第二天的手术失败了，当沐仪雪的还带有温热的遗体被盖上白布之时，沐情崩溃了，他知道，再怎样的难过与悲鸣也不可能把母亲唤回来了。

　　紧接着，在白一敬的帮助下举行了葬礼，三天后，她的尸体被焚烧了。

　　沐情把她的骨灰撒进了风中。

　　她这一生犹如烟火，短暂而璀璨，渴望的自由在死后终于得偿所愿。

　　他遵从母亲的遗嘱，答应了回白家，不过要在高考结束之后，这段时间他还是住在梧桐巷，为高考进行最后的冲刺。

　　高考结束的那一天，阳光很好，一如与连宸喻初见的那日，沐情回了家，开始着手收拾东西。

　　过几天白一敬就要接他回白家了，他快要离开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家了。

　　沐情坐在地板上，悲伤的情绪忽然涌了上来，一直紧绷的肩膀放松了片刻，他像是脱力了一般，倒在地上昏睡了过去。

　　这一觉他睡到了第二天中午，好在是夏天，他并没有因此感冒。

　　“咚咚咚……”

　　大门持续被敲响，一声高过一声，看起来门外之人很着急，沐情刚从地上站起来，手机便响了，他接起电话，对面那头是个很焦急的女音：“小喻去你那里了，你应该知道怎么做吧？”

　　沐情愣在了原地，被他强行封闭起来的感情像浪潮一样席卷了他，一瞬间呼吸困难起来。

　　宋书希着急了，语气都变得不友好，“说话啊，你不能靠近小喻，听到没有？”

　　不知怎么的，沐情只觉得心中凄凉一片，嘴上自然没有好话：“您不用避我如蛇鼠，我跟他之间本来就没什么了。”

　　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敲门停了一瞬，而后更汹涌的敲门声响起来，与其说是敲，还不如用砸更为贴切一些。

　　“阿情阿情，我听到你的声音了，我知道你在里面，我就想见你一面，就一面…”

　　他握紧了手机，放任敲门声响在耳边，将他的耳膜撕裂，心撕碎，连宸喻带给他的伤害已经很多了，所以他不会原谅，永远。

　　敲门声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连宸喻的手开始红肿破皮流血，他的眼睛和心都在流泪，痛的几乎晕死过去。

　　呜呜咽咽的哭泣声透过门缝传进来，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连宸喻哭出声，……多阳光的一个人啊，此时却跟个小孩子一样哭的撕心裂肺。

　　“我没有想过要伤害你啊……我真的没有……”

　　沐情双腿一软，跌坐到地上，崩溃的大吼，“别逼我了…你别逼我了行吗！喜欢你是我这辈子做的最错误的决定啊！放过我吧！我真的讨厌死你了！！”

　　胸口剧烈起伏间，豆大的眼泪顺着眼角，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一颗一颗往下落。

　　门里门外，哭泣声不绝如耳，两颗支离破碎的心已然越离越远。

　　良久，门外的哭泣声停止了，连宸喻站起了身，满脸泪痕，心如死灰，眼中的光芒消失了，空洞无神，但很快，一抹不知名的火焰燃烧起来。

　　“你真残忍，我恨你。”

　　连宸喻走了，恨意的火焰冉冉升起，经此一事，再不熄灭。

　　听到这话，沐情蜷缩在一起的身体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恨我吧…我也恨你啊…这样就公平了…”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手机铃声响起，他泪眼模糊的点亮屏幕，那是几条来自苏新池的短信。

　　“送你的礼物，还喜欢吗？”

　　“连宸喻看起来哭的好伤心呢，你怎么他了？”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那些照片是谁拍的，又是谁发到论坛的？”

　　看到“照片”二字时，沐情连忙停住了抽泣，“你会这么好心告诉我吗？”

　　“会啊，因为那个人就是我呢，我故意挑在他打篮球的时候跟你见面，这样一来来他肯定好奇啊，只是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呢。”

　　短短一句话，包含的恶意都快要冲出屏幕了，沐情拿着手机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心里有什么东西再次破碎了。

　　他误会了连宸喻，误会了那个一直以来对他唯命是从的大男孩，世间除了沐仪雪，没人比他对沐情好了。

　　他一个劲的摇头，不相信的打字过去：“不不不可能，不可能！这不是真的！怎么会是你啊…你为什么要做这么做！”

　　“因为好玩啊，实话告诉你，我要毁了连宸喻，而你只是个意外，让他痛苦的方法只有你啊，只能怪你倒霉喽。”

　　“不不……”沐情的眼神闪烁着不知所措，他紧紧握着手机，无法掩饰内心的慌乱。

　　他说了这么多狠话，伤透了他的心，最后才告诉他，一切都做错了？

　　“叮叮——”

　　手机再次传来信息，只一眼，他便感觉坠入了冰窖。

　　“你们第一次吵架是因为什么来着…哦对了，连宸喻跟你决裂是吧？你猜猜又是谁在背后策划的一切呢？”

　　“连宸喻那天真是忙的连板凳都没沾过，却被你误会成那样……啧啧啧，我都忍不住可怜他呢。”

　　沐情极力克制着想要昏过去的冲动，哆嗦着手给这个号码打去了电话。

　　刚接通，没等那边的苏新池开口，他就迫不及待的吼出声：“是你！江临和李欢欢都是你的人对不对！你们串通好了演一出戏给我看！”

　　“呦，不笨呢，这么快就想通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为什么…”他恨的名不正言不顺，他没资格恨。

　　“因为你懂事啊，你这人太乖巧了，就算我告诉你这一切都是误会，你也不可能再去找他了，而连宸喻不一样，他是个行动派，只要有机会，他会不择手段去争取，我想让你们两个一直活在痛苦中，直到死亡。”

　　“你，你你…”沐情紧咬着嘴唇，很快咬出了血，口腔内全是铁锈味，他忍着恶心咽下一口血水，声音颤抖的问：“你好歹毒…你会遭报应的。”

　　苏新池全然不在意，笑眯眯的说：“你倒不如说，是连宸喻遭报应了，你看，他现在不就跟条狗一样吗？”

　　“闭嘴！”沐情发疯似的吼出声，眼底里全是红血丝，“不许你侮辱他，不许你…你你永远比不上他！！”

　　闻言，苏新池收敛了笑容，再开口时，语气里满满都是威胁：“该闭嘴的是你！我比他强千倍万倍，也就你这种人才会觉得……”

　　话未说完，沐情就掐断了电话，他不想听关于连宸喻的任何坏话，也不想和这种疯子掰扯。

　　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地了，他和他已经没有回头路走了，结束了，都结束了。

　　沐情浑浑噩噩的过了好几天，温室里已经全部死掉的植被，破败不堪的墙体，阴暗的天空暗沉沉，无一不透露着死气。

　　沐情身着一件黑色卫衣，呆呆的坐在院子里，身边堆叠着箱子，把他环绕，他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腿失去知觉，直到传来敲门。

　　这一天，他坐上了回白家的车。

　　风冷冷的吹在梧桐巷210的门口，狂风一下接着一下，卷起不知从何而来的落叶，一个黑色背影出现在门口。

　　那个背影静静的伫立在那里，风一吹，身影便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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