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酆都鬼市初展容(下)
“问…问长者安,方才的佛音是您发出来的?”
“谁是你长者,老子看起来很老吗?佛音,老子没那本事。”
“不不不,不老。英俊壮年,风华正茂!”
“你才疯呢。”
“…”
“不服气?”
“没有,不…不敢…劳烦您仔细想想,刚才在下倒地的时候,台阶上那位老者去哪了?朝巷子哪头走的?”
“从你小子掉在我摊儿前,就压根没有旁人。梦里见的吧。”
“不,我从来不做梦。”
“呵,死人才不做梦。买点?”
……
昏暗宽巷还是那条昏暗的宽巷,但定睛一看,总能发现些不对劲儿的地方。被金盏先前坐着的红门前矮台阶,阶上那座小长案,还有案上的钟馗画像仍安安稳稳地留在原地,案旁,踩球的石狮子依旧灰尘扑扑,眼窝子黑洞洞的,尽忠职守地看顾着主家紧闭的大门。而本该靠着狮子酣睡的白胡子老头,却了无踪影。徒留小铜炉中的烟气悠悠向上飘,最终,消散于酆都清冷的夜空。
拖着虚弱身体的明珠勉强爬起来,凶狠的疤脸男人抱手靠在墙边,不耐烦地看着他,“喂,问你小子话呢,买不买?”
穿虎皮毛袄的男人一身猎户打扮,大半身体藏在院墙下的阴影里,只见他锃亮的光头上隐隐可见七八个圆点的戒疤,但比起那道从眉心蜿蜒而下的恐怖疤痕,实在不足为道。像是把锐器烧得灼热后,生生划开皮肉造成的旧疤痕,微微凸起,扭曲着爬过右眼眼皮,一路向下,直到埋没在男人茂密的络腮胡子里面。男人眼睛眯起时,总是透着粗犷的、不耐烦的、鄙夷的神色,而这个眼神,此时正落在茫然的小道士身上。
对方的眉头簇成一座小山,先是环顾四周,狐疑不知何时这条巷子的街头巷尾竟冒出七八个小摊位。待完全看清楚疤脸男脚下堆着叫卖的,是些什么东西,明珠登地向后踉跄退开半步,窘迫地摇摇头:“不…那个…不需要,谢谢。”
那是一处用粗布铺开搭的地摊子,左右两个角落,各点着只红通通的蜡烛,灯火摇曳将摊位上琳琅满目的玩意儿照得微眀。大到纸扎的旺宅、宝马、四驾的华盖马车,小到纸做的胭脂盒、博山炉、扳指、簪子……只要是与鬼生息息相关的东西,应有尽有。就连靠墙站着的纸扎的童男童女,都比别处卖的更加精致细腻,借着愈加微亮的夜色一瞧,倒真有几分活人的模样。
放眼望去,这一条小巷的摊位,满满当当,卖得都是这些东西。
明珠观察完自己的处境,心疑,师父去哪了?看来,刚刚真的是梦。奇怪的是,他自小到大就从未做过梦,不仅这酆都奇怪,连自己都变得奇怪起来。
继而更加担忧,那几张朔星劈山符果然是出现差错,也不知师父现下如何,自己又该去哪处寻他。
正是小道士眉头越皱越紧,越想越出神的时候,身后传来“吱呀——”一声,那扇关着的红漆木门倏地被从内推开,走出一位头戴玛瑙圆帽,帽子后梳小辫子的年轻男人,他先是抄着手,笑眯眯地对疤脸男人打招呼:“左千岁,今儿出摊早呀。刚敲过佛音,您这摊子都摆好了,货色真全活!哟,这是主…瞧着不是主顾,是您朋友啊?”
“倒霉催的。”疤脸男人应了对方的招呼,瞥见明珠又小心翼翼地往旁边让了让,不再挡住自己的摊位,也就没有再说些‘滚’这般的浑话。
圆帽男子身后,很快跟出来两位小厮,依次笑着朝左千岁打招呼,一个说:“您这胡子配这名儿,不合适,剃光最好。”一个说:“这花名取得好听,威风。”二人笑容怪异,贼眉鼠眼,但语气却恭恭敬敬,让人一时挑不出错来。
明珠靠在墙边,听闻这话,神色动了动,瞟见疤脸男照旧冷着脸,无动于衷,便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
眼前,圆帽子男人正谨慎恭敬地给家门口钟馗老爷的画像遮上红布,继而请走香炉,交给两位小厮郑重收好,这才敢热情好客地大开屋门,露出门内暗藏的别有洞天——竟是一幢三层高的崭新小楼。与破落掉漆的红木门、旧石狮子形成鲜明对比,屋檐挂着的那排五彩旌旗猎猎作响,随风扬展起“九重天”的招牌,好似正热切地招揽逢迎。
小楼上影影绰绰有七八个曲姐儿和花娘,正媚眼如丝地斜倚阑干,翘首以盼,望向几步远外的古石碑的方向。她们闲来无事,瞄见门前的小道士,见他抿起唇一本正经,却是披头散发的好笑模样。长得又干净纯直,英俊中带着几分少年气,立在那处让人移不开眼睛,忙迎风舞起手帕娇笑着喊道:“爷,奴家这儿白天也招待客人,不是主顾也能来玩~您可别憋着~”
明珠的脸哄然烧得通红,片刻不敢耽搁地转过身面对墙壁,耳边传来疤脸男子鄙夷的轻笑,“雏啊?躲什么。”
在小道士背对的这条街上,准确的说,是酆都城蛛网般错综复杂、星罗棋布的每一条大街小巷,一扇扇紧闭的屋门正接二连三地打开,主人家们都和已经回屋的圆帽男子一样,恭谨地遮住钟馗老爷,再请走香炉,最后喜气洋洋地大开屋门,露出清一色的精致小楼,它们的招牌各色各样,有茶楼、酒肆、赌坊、澡堂子、戏台子、说书馆子…就算与繁华的扬州城比,也丝毫不逊色。
佛音之后,笼罩全城的便是这层出不穷的“吱呀”的开门声了,待做生意的人家都将门打开,少顷,才重回往常死城一般的静默,极有默契地噤声,共同等待某个时刻的到来。
除了一无所知的明珠,正一边利落地用道冠束起头发,一边稳下心神,硬着头皮跟离自己最近的疤脸男请教:“再…再问长者安,我是从别处来此,方才的佛音您可知道是怎么回事?”
“知道。”
疤脸男说完,挑起眉毛,抱着手臂,一脸“还有别的事情吗?”的表情。
明珠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问题,“长者,这酆都的客栈有几家?劳烦您指条去路给我。”
左千岁撇撇嘴,指指东边石碑空地的方向,显然答非所问:“长长见识,来了。”
古石碑周旁的那圈商铺,陆陆续续有更多的人抬手推开身旁的木窗,众人的身后是凡尘中最最普通不过的一家小楼,而众人的眼前却真真是另一方天地。只见以北奈河、南城门、西鬼娘娘坡、东卢宅为界,一道半圆形如苍穹般的浅色光芒拔地而起,渐渐合笼于酆都的上空。苍穹既成,从石碑向四周延展的“卍”字状莲花青砖倏然闪起一道金光,眨眼间,耀眼的“卍”字金符突破束缚,徐徐上升直至悬停于苍穹下方,闪烁明暗,追随呼吸般的韵律。
这座在白日始终寂静无声的死城,如今才算是真正地热闹起来,明珠耳边响起家家院院爆发出雀跃的欢呼声:“嚯!卍字莲花阵开了!主顾们要来了!”
而在这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苍穹顶部有众多的暖黄的点点萤光,从“卍”字金符中飘然洒落,碎光无数,一时如星河倾垂,正要缓缓垂落到人世间。地下的酆都昏暗,天上的星光和苍穹明灿,远远盖住那轮圆月的风头,微光碎落在每一个仰头观望的凡人的眼底。天上与人间,昏暗与明灿间,不再是记忆中的泾渭分明。不管酆都的众人,曾多少次亲眼目睹过这样的画面,都忍不住被惊艳地轻轻地“啊”出声来。
而这些星辰,正在人们的惊叹声中越飘越近。
起初,它们远远看上去不过指尖般大小,慢慢变成了核桃般大,成了手掌大……等经过石碑所在的空地上方时,已经能完完全全地看清它们的模样。明珠不敢相信地揉揉眼睛,随即被惊得磕磕巴巴地喊道:“鱼…师父…看鱼!”
意料之外,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小道士愣在原地,继而垂下眼睛,掩住心底的那份失落。
“眼瞎,这叫鲤鱼灯。”疤脸男冷冷地嘲讽他,“和卢家铺子外面挂着的,是一个样式。”
在众人眼前飘落的正是千灯万盏的鲤鱼灯河,不,不是飘落,是徐徐地灵动地缓游下来。成群结队,蔚为壮观。每一盏如孩童小臂般长短,鱼首朝下,鱼眼是用朱砂涂红的偌大铜钱粘着,纤长的纸鱼须迎风摇摆,纸鱼鳃一呼一扇一起一合。层层叠叠的鱼鳞是用七彩掐金细线勾勒出纹路,经鱼腹中透出的暖光一照,金丝烁烁,映出光来,犹如水波正轻轻柔柔抚过鱼鳞一般。扭动的纸鱼身带动起纸鱼尾巴,不小心就会扫到身边并鳍而游的同伴们。
只见它们一盏盏落在酆都冰冷的地面上,石碑空旷的四周登地拥挤起来,好像泊满渔船的江水码头。而鱼腹中透出的缕缕暖光,很快就将凄凉萧瑟的鬼城照得透亮温暖。
明珠小声呢喃:“真美。”
疤脸男在他的身边,神色古怪地瞥向小道士,“喂,你小子哭什么?”
闻言,摸摸脸颊,果然是满手的冰冷湿滑,小道士伸出道袍袖子,一把抹掉眼泪,转头看向同样被灯火照得暖黄的左千岁,那道长疤看上去也没那么吓人:“不瞒长者说,我…我从未见过这般盛景,不愧是师爷…觉得很美。”
“美还哭?”
“大概是…”明珠自知丢人,不好意思地笑笑,泪痕尚未完全擦干净,“有些难过,站在这里的,居然只有我一个人。”
……
一向凶狠的左千岁看向他,眉间的那道疤痕皱起,鹰眸似的眼中带着说不出的意味,他的视线紧随少年的手腕,那被道袍遮住的地方,佛瓜手钏正忽明忽暗地闪烁不停,亮起光芒刺眼而诡异。
(楔子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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