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 陶醉

　　慕蟾宫寻了空处，将毛驴拴上，又弄了些草食，两人这才进了驿站。

　　这驿站，年久失修，被风雨侵袭，早已不复往日的模样。门前的台阶有许多地方都漏了洞。

　　踏上台阶，推开门，大堂内十几盏灯照得屋里亮堂堂。

　　内中大堂上摆着一桌饭菜，有几人正在用餐，一听门响，都将目光聚在来人身上。

　　陶醉刚一进门，又是一阵扑鼻恶臭，摸了摸鼻子，心里暗暗苦笑。

　　慕蟾宫关好门，擦了擦汗，理了理周身，走上前，拱手道：“小生见过几位。萍水相逢，同居陋室，也是缘分，可否借煤炉给小生用用？若有唐突，还请见谅。”

　　这席位中，有一个人冷声道：“我家小姐正在用餐，你这书生好不知礼，还不快快退下！”

　　慕蟾宫皱了眉，自己做足了礼仪，哪想这人口气竟是如此生硬，正要再开口，蓦然愣住了。

　　只见桌前靠灯处，一个年芳佳许，黄衣青衫的女子正坐在那里，眸光清澈，肌肤胜雪，正轻咬着一张薄饼。

　　慕蟾宫曾在书中看过有人描写那颜如玉，是如何捧心之美，如何沉鱼落雁。但如今看来，比起眼前这女子品尝美食的美态，简直不足以论。

　　被这赤裸裸的目光瞧着，那小姐也察觉到了异样，回眸一闪，竟让柳朴直不敢对视，目光不由自主的移开了。

　　“哪里来的登徒子，如此明目张胆占我家小姐便宜！”

　　一声冷笑， 慕蟾宫回过神来，就见那小姐身旁一个青衣小婢正冷笑的看着他。

　　慕蟾宫十分尴尬，虽然被人骂上一句登徒子有些冤枉，但的确是自己失礼在先，连忙道歉道：“是我一时失态了，请小姐恕罪。”

　　书生歉意十足，但那青衣小婢却明显不是善茬，不依不饶道：“你这号书生，我见得多了，看起来彬彬有礼，谁知道心中生的是什么龌蹉。你这人贼眉鼠眼，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喂，那道人，你说是不是？”

　　陶醉正听的津津有味，忽听那青衣小婢唤他，便笑道：“女施主，我跟这书生也是萍水相逢，不甚了解。但贫道看来，他还算不得坏人。”

　　慕蟾宫对陶醉拱拱手，又对那青衣婢女道：“这位姑娘，我家世清白，模样端正，如何贼眉鼠眼？方才失态，我已经道过歉了，何故纠缠不放？”

　　青衣小婢哼了一声，正要再说，却被那小姐拉住，说道：“好了，谷穗儿，不要无理，人家也没怎样，况且已经道了歉。继续纠缠下去，别人还当我白家没有规矩。”

　　又起身对两人福了一礼，说道：“我家婢女也是护主心切，还请书生莫要在意。同是天涯旅人，何必客气，两位若是不嫌弃，不如一同用饭吧。”

　　“小姐啊！”谷穗儿拉了那小姐一下，身旁几个随从也有异议，这小姐摆摆手说道：“人行在外，哪里没有碰到难处时？今天施与援手，怎知来日不会受人恩惠？”

　　随行几人也知道自家小姐的性情，无奈之下，倒也不反对了。

　　“这女子，倒是个良善之人。”陶醉暗赞了一声。

　　慕蟾宫大喜之下，谢了这小姐，拽着陶醉一同落座。

　　这桌上，放的是烤野猪，兔子腿，黄泥鸡，乌龟汤，糖油饼，桂花糕，都是人间美食。

　　而且样样精细，一看就出自行家之手。色香味俱全。

　　“这荒山野岭的，也能找出这些食材，也算本事了。”

　　不待陶醉感叹完，但刚一落座，滚滚恶臭扑入鼻中，陶醉强忍着没有离席。不欲在人前显露异常，也只能硬生生受了。

　　慕蟾宫却没陶醉这般心思，真是饿极了，抓来一个面饼，撤了开来，抓起一根鸡腿就是猛吃。

　　这书生，谨守食不言，寝不语。嘴巴塞的满满，一声也不吭。

　　谷穗儿气鼓鼓的在一旁，看那书生吃的痛快，越发不高兴。

　　见到陶醉只是坐在一旁饮些清水，并不用餐，突然好奇道：“道士，你看那书生吃的欢快。你怎么一口也不动？”

　　那小姐也发现陶醉的异常，关心问道：“道长。可是饭菜不合胃口？若是如此，我叫人再做些素斋来。”

　　陶醉摇头道：“多谢姑娘好意。不是饭菜不合口，而是我有修行在身，过午不食，只用些清水便好。”

　　慕蟾宫咽下一口肉，灌下一口水，惊奇道：“道长。真的过午不食？我平日来，一日两餐，不出力，只读书，到晚上时都头昏眼花，你如何忍得？”

　　陶醉道：“你用脑读书，不比出力人精力耗的少。至于我，是个修行人，谨固牢藏不漏泄，体无亏损，自然不用食餐果腹。
　　”
　　“原来是这样。”慕蟾宫点点头，虽然听不太懂，但觉得也有些道理。

　　突然，角落里传来一声讥讽的笑声，说道：“装神弄鬼，卖弄口舌。小道士，如你这般说来，你已经不用食餐果腹，难道是仙人了？不知可否露两手，让我等凡夫俗子长长见识。”

　　陶醉顺着声音寻去。角落里正坐着一个红脸道人。穿着一身道袍，极尽华贵，只看卖相，倒还真的比陶醉更像得道之人。

　　陶醉看了他两眼，脸上突然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这位道友，见过了，不知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陶醉眼中神光一闪，看出这道人，不过是练了一些道家吐纳养生的功夫，根本没有道行在身。

　　但修行人在世行走，不会因为修行高低而生轻慢心，陶醉也不生气，起身作揖。

　　“我能有什么意思？只是听小道友你说来，似乎已经到了不食五谷，炼气纳虚的真人境。佩服，佩服啊！”

　　道人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谷穗掩嘴笑了笑，说道：“是啊，顾真人，这个小道长可是比你年轻多了。”

　　这“顾真人”哼了一声，说道：“贫道这真人，可是朝廷册封，不像某些道人，并无封号，却以真人自居，大吹法螺。”

　　陶醉哑然失笑，什么真人境，这俗世道人，未免把这真人看的太不值钱了一些。要知道这真人二字也只有那些地仙方能配得上此称呼。

　　“自身并无修行，朝廷敕封了一个真人名号，就真有真人道行不成？”

　　陶醉心中失笑，嘴上说道：“我的确不是真人。那般境界，需是得道心圆满，见五行道果。五气朝元，三花聚顶，取天地人三才之人一，与精气神三宝之精一灌溉顶上三花，待到人花绽放，便是地仙真人得道行。我修行日短，还达不到那般境界。”

　　那小姐忽然问道：“道长，这三花聚顶五气朝元，是在哪本道经中记载？我也曾熟读过道经，却没看到过。”

　　那顾真人正琢磨着陶醉话中意思，听到小姐说话，顺话接道：“白小姐，道经中的确没有提及，想来是一些游方道士作的伪经，不听也罢。”

　　陶醉也不恼，说道：“道友，不知你读道经几何？”

　　顾真人傲然道：“道藏三万卷，虽未全解，但也都熟读背诵。注经释义，已有三十六卷。”

　　“道长真乃读书人。”陶醉抚掌赞了一声。

　　谷穗儿“噗嗤”一笑，那小姐也莞尔。

　　顾真人羞恼，猛的把手中杯盏重重落下，怒喝道：“你这道人，为何羞辱本真人！”

　　陶醉“咦”了一声，茫然的问 慕蟾宫：“ 慕书生，我刚才说错什么话了吗？”

　　慕蟾宫也茫然的摇摇头，说道：“没有啊。道长你夸奖这位真人，有理啊。”

　　顾真人黑着脸道：“不当人子，不当人子。贫道乃是道中人，怎是读书人？”

　　陶醉作恍然状，说道：“这就奇了。道长熟读道经三万多卷，不就是读书人吗？这修行人，哪有读书解字的，不是清修自在，口诵真经，就是念诵黄庭，哪个注经释义？”

　　顾真人黑着脸，正要张口，又听陶醉轻笑道：“真人莫要跟小道开玩笑了。那三花聚顶，五气朝元，花开一十二品，连我这个刚入道修玄的小道士都知道，道长是真人，又怎会没听过？想来是真人在考校我了。
　　”
　　陶醉这是送个台阶给这顾真人下，顾真人此时真是又羞又恼，却无可奈何，干笑了两声，说道：“知道就好。知道就好。你这道士，还真有几分道行。”

　　在场众人，哪里还不知道顾真人是在这道人面前吃了瘪。

　　那白小姐有意解围，笑道：“两位道长都是有道之士，小女子见识了。
　　”
　　颇为好奇的看着陶醉，说道：“这位道长，小女子平日就喜欢读些经文，有向道之心，不知道长能否为我解说这三花聚顶，五气朝元？”

　　师子玄道：“身周五气环绕，盖身不动，则精固而水朝元；

　　心不动，则气固而火朝元；

　　真性寂，则魂藏而木朝元；

　　妄情忘，则魄伏而金藏元；

　　四大安和，则意定而土朝元。是为五气朝元。

　　“精、神、魂、魄、意各安其位。

　　“以眼不视而魂在肝，耳不闻而精在肾，舌不声而神在心，鼻不香而魄在肺，四肢不动而意在脾，故名曰五气朝元。”

　　五气朝元之要，在于收摄身心，心不外驰，情不逐物。

　　心藏神，后天为识神，先天为礼，空於哀，则神定，南方赤帝之火气朝元。

　　肝藏魂，后天为游魂，先天为仁，空於喜，则魂定，东方青帝之木气朝元。

　　脾藏意，后天为妄意，先天为信，空於欲，则意定，中央黄帝之土气朝元。

　　肾藏精，后天为浊精，先天为智，空於乐，则精定，北方墨帝之水气朝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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