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崩乐坏

　　妙缘抱着妙玄落回了瀛洲。
　　“妙玄君！”玉逍遥冲了上来。
　　妙玄面色苍白，半身染血。他的视线越过了玉逍遥，落在了碧游榻上——
　　“师尊……”他的声音在发颤。
　　幻吾流泪扶着道法天尊，他稍微恢复了意识，虚弱地看着重伤的妙玄、以及他脸上硬冲道戒留下的伤痕。
　　那张轻薄的面相在飞散的灵光间明灭。
　　脱离刑阵的摧残后，灵散得没有那么厉害了。
　　玉逍遥告诉道法天尊，妙缘与妙玄去找寻礼器了，他们要打开归墟，送他进去保命。
　　讲述期间，道法天尊盯着他的眼神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那眼神并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他这个人。
　　至于幻吾。
　　玉逍遥是个外人，不好解释什么。
　　但幻吾身上的魔气，来自邪尊。道法天尊会知道这点，是因为不是很久以前，邪尊曾在他面前短暂现身。
　　魔封，魔气，魔君——
　　邪尊子受辛。
　　将这些线索串联起来，纵使道法天尊不清楚背后的隐情，也能感觉到幻吾与邪尊的关系，以及他被营救这件事的逻辑。
　　仅凭自己的两个徒弟，是不可能把他从临渊捞出来的。
　　邪尊肯放人，只可能是因为幻吾。
　　他什么也没说，对幻吾的态度也没变，他还是她所熟悉的那个挚。
　　看见恢复意识的师尊，妙玄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我们带回了最后一件礼器——”然后，这笑容凝结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一个曾经想杀却没杀成的人出现在眼前。
　　这人无论如何都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

　　龙藏玄。

　　龙藏玄不是一个人。
　　他终于听从了楼光的劝谏，带来了莫轻衣、狐瓖，与八荒殿。
　　八荒殿并未现身。
　　狐瓖在排设传送阵局时，与莫轻衣都意识到阵中还有一人。
　　但龙藏玄的表情让他们明白不要多问。
　　这一回，他是势在必得。
　　“玄帝？”玉逍遥谨慎地、一字一顿地问，“您为何来此？”
　　龙藏玄微笑，“我与天尊有三掌之约。”
　　玉逍遥惊异道，“约的现在？”
　　“任何时候，”龙藏玄的笑容中有某种黑暗的东西，“任何我想要天尊履约的时候。”
　　“你说什么？！”妙玄脱口而出。
　　道法天尊如接受了命运般平静，他虚弱地、淡淡地说，“妙缘，妙玄，你们什么都不要做，为师确实与玄帝有三掌之约，他任何时候都可以要求我履约。”
　　“为什么！”妙玄大喊。
　　龙藏玄冷笑，“因为一朵不应该出现的莲灵。”
　　妙玄的脸色霎时如死人般惨白。妙缘几乎要晕过去了。
　　“玄帝，”玉逍遥嗓音阴暗，“不才仍然不解，你怎会知道此处？”
　　龙藏玄笑而不语，狐瓖解释，“当年我们送出凶的时候，为提防这东西被拿来对付自己，做过些防备。”
　　妙缘不可思议地说，“可我们并不是拿这东西来对付你们……”
　　玉逍遥轻叹，朝他走去，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妙缘露出意外的神色。
　　妙玄心如明镜。
　　如今龙藏玄不仅知道道法天尊命在旦夕，还准确无误地赶到了他们的所在。
　　只说明凶上布置了能传达讯息及凶所在之处的机关。
　　一旦凶移动了，或者有人在凶附近说话。
　　邪域就能掌握相关情报。
　　这些措施，不仅能用来防备，还能打探灵识天的机密。
　　正巧它打探到的第一件机密，就是妙缘、妙玄与赤霞子的交谈。
　　幻吾捂住嘴，难以置信地看着道法天尊与龙藏玄。
　　她在扶风尖探过龙藏玄。
　　知道他的实力。
　　眼下道法天尊脆弱至极。
　　不要说三掌。
　　一掌都受不了。
　　“幻吾，”道法轻声说，“你离我远些。”
　　“不……”幻吾抓着他发抖。
　　“天尊，我来，只为请你履约，带来无极宫宫主与授时司掌司是以防万一，”龙藏玄意味深长地说，“我们都不希望局面变得太难看。”
　　道法天尊的脸色透出一股寒气，“玄帝，你是在羞辱正道吗。我是不染天的掌教，玄帝请动手，道法随时可以履约！”
　　“好！”龙藏玄赞道，右手顿时现出暴跳的红光，“天尊，得罪了！”
　　话音刚落，一掌击出，起掌的瞬间，整个房间的地面为之粉碎——
　　幻吾脸色惨白，飞身拦截——
　　然而妙玄比她更快——
　　“师弟！”妙缘失声喊叫。
　　妙玄只看见自己的血漫天挥洒，蒙了眼瞳。
　　还好，他恍惚地想，我拦住了——
　　“师弟……”妙缘抱住他，泪如雨下。
　　玉逍遥的手指颤了一下。
　　为妙玄，也为龙藏玄脸上掠过的一丝神情。
　　他的心忽然提了起来。
　　龙藏玄？！——
　　妙玄被龙藏玄打中的瞬间，道法天尊曾想阻止，结果虚弱地从碧游榻上跌了下去。
　　“挚……”幻吾颤抖地护着他。
　　妙玄在妙缘怀中气若游丝地对龙藏玄说，“那件事与我师尊无关，是我……借圣母之血……制造了莲灵……”
　　龙藏玄毫无感情地说，“我问过宿薄了，给她莲灵的人，额心有三光——你有吗？”
　　妙玄轻笑，“我不是仙人，无法入梦，才骗师兄转交……如有诳语，天加五雷殛顶。”
　　龙藏玄看着他的眼光变得阴暗起来。
　　“原来是你。”
　　“是我……”他大口大口地吐血，只觉肺腑皆碎，骨骼皆毁，但仍强撑着说，“你的所作所为……过于狠毒……我看不下去……是我做的，”他轻轻地笑了，“这三掌……本来就该我挨，不能让师尊代我受过……来，还有两掌——”他用尽最后的力量，想推开妙缘，却办不到。
　　“师弟……”妙缘哭得不成形状。
　　“虽然我很想说，只要别碰妙缘，妙玄随便打死没关系，”道法天尊淡淡地笑了一下，“自从收了你，就没一天省心过。”
　　妙缘哭着说，“师尊，都什么时候了，不要再说笑了。”
　　道法天尊仿佛没有听到，继续说下去。
　　“不能让师尊代受——为什么不能？”他说话间，灵光在颤动着散去，“我收了你，就要对你负责；你犯下的错，是我教导无方；人家找上门来，”他看向妙玄——
　　“自然是为师扛着。

　　“证道。”

　　妙玄颤了一下。
　　师尊第一次这样称呼他。

　　“就让我最后……再做一次你的师尊吧。”

　　道法天尊推开幻吾，转向龙藏玄，平静地说，“玄帝，请出掌。”
　　这一回，红光在龙藏玄全身暴跳，他面带愠怒，聚力于掌。
　　妙玄两眼通红，让妙缘扶着他朝道法天尊下跪叩首，“我……罪该……万死……”他咬牙切齿地说。
　　一个字，一下头，都在地面上留下一片鲜血。
　　“妙玄卑微之躯，不值得师尊为此——玄帝，我来接掌。”
　　“你们商量好了吗？”龙藏玄冷冷地说，“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道法天尊毫无感情地看着妙玄，“你要让为师失信于天下吗？”
　　妙玄猛然爆发，“我宁可让你失信于天下！反正我向来悖逆！你又不是不知道！”
　　道法天尊的神色明显被妙玄气到了，“你——！”
　　妙玄忽然笑了，“我错了，师尊，你不用失信于天下，眼下就有一个很好的解决方式。这事因我一人而起，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朝自己天灵拍去——
　　妙缘吓得慌了神，苦苦拉住，“师弟……”
　　“放手吧，师兄，我该死。”妙玄落了一滴泪，“我死了，师尊就可以活着。”
　　妙缘哭着说，“不，师弟，这件事我也参与了，要死，也该我们一起死——”
　　道法天尊忽然喷出一口血。
　　幻吾脆弱至极，惊慌失措。
　　龙藏玄全程冷笑旁观。
　　“妙玄君！”玉逍遥厉声道，“你今天的表现很不正常！你平常与我论理时的逻辑都到哪儿去了？你与我弈棋时的谋略都到哪儿去了？自从你师尊出事，你的理性与智慧就在急剧衰退！”
　　“你不懂！”妙玄低吼。
　　“是你不懂！”玉逍遥声色俱厉地压过妙玄，而后一一环顾妙缘、幻吾、道法天尊，“你们真的以为，玄帝今天只是来讨三掌之约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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