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的公主》

作者:王不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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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章回11


      天蒙蒙亮,叶之衾起床后,雷打不动的规矩,吸了一遍灰尘,开始做早饭。做完了就自顾自的吃,没有叫六安起来吃饭的意思。因为他很清楚六安的脾气,这种不用上班的早上扰她清梦只会得到一个回答,走开。

      叶之衾喝着自己做的稀饭,不禁笑了笑,他就是把六安看成是大孩子。不论她怎么不讲道理,无理取闹,不思上进,做的事如何得寸进尺,在叶之衾眼里好像都没什么,都可以容忍,可以被原谅,也许连原谅都谈不上,再不好都是自己养的,自己乐意。

      就像有个老朋友经常跟他说自己的儿子如何如何不争气,不可救药,到处闯祸让他收拾烂摊子,讲起来儿子那语气恨不得都想亲手把他儿子掐死。可儿子一个求救电话,还是屁颠屁颠的去给处理。

      哎,没办法,都是活该!

      叶之衾吃完早饭,把剩下的给六安准备好,一个人到书房整理文件。

      过了许久,看看时间,该运动了。换好衣服走到室内泳池游泳。他其实并不太喜欢运动,在家里是个懒得动的人,因为工作强度太大,私人教练建议他必须运动起来保持身体健康,所以只好每天逼自己运动。

      室内泳池不大,叶之衾游了几个来回就坐在岸边的椅子上。玻璃圆桌上有六安用记号笔画的小人,太阳月亮星星,好好地一张桌子,画了个乱七八糟。可他偏偏也没有不喜欢。从设计学角度,看起来还挺有点意思。

      刚认识六安的那几年,她特别听话,大概因为涉世不深,还是个孩子,什么都懵懵懂懂,对他很有些崇拜,什么事都要问他的意见,听他的分析,按照他的规划去做。

      后来嘛,后来长大了,有主见了,翅膀硬了,就不怎么听话了。怎么拧巴,怎么来。上来那一股子倔劲儿,能把人呕的吐血,也就那么受着了。

      她本来也不是什么听话的人,叶之衾早都知道,很有些小心思。

      叶之衾认为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很有些悟性。也还算识大体,人前从来不闹。大概是家庭的缘故吧,其实并不会完全的相信什么,总是用一种试探性的方式同他相处,觉得安全的时候就肆无忌惮,觉得不安全危险了就想躲避。

      在交往初期他就已经完全知道她的那些小九九,小算盘,并不揭穿,反而觉得好玩。

      六安这个女孩子在叶之衾的内心深处,是杯酒,也是个谜。有过温柔,有过调皮,伶俐又可爱,有时撒娇打赖,有时撒泼犯浑。很奇怪的,每一面叶之衾都没有过反感,完全熟知六安所有的套路,看懂她的真实,也看出她表演的拙略。

      在叶之衾看来,六安只是投机取巧了一点,并不是真的想从他身上捞到什么。那样家庭出身的一个女孩子,很早就体会了人世的不公,自私也自我,拼命想攀住髙枝很正常。很多女孩子都有这种心理。大树底下好乘凉的道理谁不懂呢。

      可六安又是不同的一个矛盾体,骨子里很有一股倔劲儿,有自己的底线,想要在这段关系里寻求一种公平和尊重。高高在上的日子自然都想过,但过不了了也可以不过,并没有过分贪恋物/欲。这一点她倒是和叶之衾完全一致。能上能下,享的了福也吃的了苦。

      所以对付这种人,时常无计可施。你拿不住她。

      这三年中,叶之衾在无人的时候总是会回想起那一天。她说要走,他不许。闹了又闹,闹的大家都皮了。她掉进泳池,却不肯呼救,就那么沉底了。叶之衾吓坏了,那是他第一次那么害怕失去一个人。

      那时他才真的意识到,六安跟自己太像了。狠起来,不相上下。发了狠,就是要走。你给什么,都留不住的。

      叶之衾对女人总是厌烦,可他对这个女孩,不一样,没有了会很空虚,他害怕那种空虚。一直想尽办法哄她,一天都围着她转,却没有想到她是那么的固执,跟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下定决心的事任谁改变不了。

      那天她穿着那件他送的白裙子,样子一点都不好看,简直难看到家了,跪在地毯上哭得形象全无,一直哭,眼泪鼻涕全在脸上。可是再难看,他都是心疼。哭得他心都要碎了,实在是不忍心她那般摸样,放她走了。搬空了一切,一样不留。

      舍不得,放不下。只能是又放下身段回去找她,临出国的时候多想听她说一句后悔的话。

      一句也没有。

      不仅没有还要插上几刀。

      “叶之衾,我不要你了!”

      “你听好了,是我不要你了!”

      姑娘这狠劲儿的。

      他听了心里都直滴血,白养了那么多年,付出过的真感情都瞎了吗?

      老脸不要了,还指望她能再给个答复。

      一会说不要他了,一会儿又说害怕。说会考虑,其实是想暂时把他哄住。弄得他六神无主,七上八下。没办法呀,逼得实在没办法了,他必须得出国避难。

      出了国之后,音讯全无。还指望打电话?人都躲没影了。要不是有人帮他看着,这辈子怕是无缘了。

      那一刻他才算想明白,这样会耍狠的一个姑娘,说考虑?

      骗!多能骗啊!

      几声哭闹就把他唬得一愣一愣,左也依着她右也依着她,到头来让个丫头给甩了。

      毕竟算是他一手带大的,叶之衾知道她那些小心思。她怨她,她恨。她满腹委屈,要跟他犟到底。全是不服。

      看星星那个夜晚,她说,你就当投资失败了吧。倔强的身影走进黑暗中消失在校园里。都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也许就是最后一面。他临走都心怀侥幸,等她电话。

      无数个夜晚,他总是梦见她的背景,在黑暗中越走越远。

      他从没有经历过哪一段感情,是这样伤神又伤身,怎么样都放不下。再没心肺,也是他的姑娘,长在心上了。姑娘心里的苦,他后来也懂了。

      不可能放手,只有等,只有熬。

      没人知道他那几年都是怎么抗过来的,也许正是那份煎熬加速了他翻盘的速度。

      他等这个电话,太久了。

      甚至都不指望了。

      他只想归国后,早日带她回家。

      不知道几点,六安睡眼惺忪,爬起来看看表,再看看外面的天,坐在床上发呆。

      有多久没睡过这么爽的觉了?

      总是莫名其妙的失眠,不停不停的做梦,或者心事重重的入睡,醒的也是匆匆忙忙,没有哪一天是踏实的。

      六安不得不无耻地承认,叶之衾这个人的存在就像是她的底牌,有了底牌就有了底气。连睡觉都能变踏实,不用担心明天后天大后天会遇到什么操/蛋糟心的破事。

      这么一想,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特别不要/脸,没错,自己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绿茶。

      可是怎么办,她就是这么个没资本装/逼的人,眼看着都奔三的人了,竟然混的没有一分钱存款。

      支付宝上欠债,信用卡里透支。

      励志的故事,新闻,传奇,她真是没少看,每次在微博看到某某某年纪轻轻怎么怎么会赚钱,怎么怎么进了富豪榜,就他么想去死,就想不通啊,都是有胳膊右腿的人,怎么别人就那么牛/逼,自己就混的这么傻/逼呢?

      辛巴经常安慰她,说她只是运气不好,起点不高,好好努力就会好的,依她的聪明才智总会翻身……

      总之都是些没用的屁话。但对她很受用,起码是个安慰嘛。

      但在叶之衾这里就不同了。他不会有半点同情,只会一针见血,抽她筋扒她皮,狠狠的抽醒她。

      告诉她:“这都因为你自己不思进取造成的,没啥可安慰的,活该!安慰你的时间我都不如去多培训两个员工,还能给我创造价值。”

      呵呵。这话他以前常说。六安用膝盖都能想到,如果她跟叶之衾狡辩,这话就在哪儿等着她,说不定还会有更难听的。

      叶之衾就是吃准了她是个没出息的人,必然会被降服。

      六安发够了呆,洗脸刷牙,准备迎接剩下的半天。

      餐桌上已经摆满了菜,六安很自觉的就坐下了,拿起筷子和碗,开始吃。

      “已经中午了,你还知道下来吃口我做的饭,真是赏脸了。”叶之衾有时会开一些玩笑。

      “谁饿了不知道吃饭,我又不傻。”

      叶之衾盛了一碗汤,放在自己跟前,他很清楚六安从来不爱喝汤,看见都皱眉头,她很挑食,这个不吃,那个不吃,一身的臭毛病。

      “每天早上十点……”

      “每天早上十点钟还不起床的人人生就等于完蛋了。”

      六安就知道他要说这句,她完全已经破罐子破摔了,振振有词的说:“我的人生是从下午开始的。”

      “行,你最厉害。”叶之衾无语,“多吃点,都是你喜欢吃的。”

      六安出奇的自己盛了一碗鸡汤,叶之衾惊奇的盯着她。她最恨喝汤。

      她撇嘴说:“人穷志短,哪还有资格挑食呢。”

      六安低头喝了一大口,不得不在心里默默的夸赞,好喝,他煲的汤可口,不腻。

      叶之衾真是个神奇的存在啊。他在商场上有自己的一套,工作起来六亲不认。回归到家庭,又几乎什么都会做,很孝顺,每年各种节日都会给家里人定礼物,以前偶尔听见过他笑呵呵的给他妈妈打电话。

      总之即经济又实用。

      乍见之下,挑不出半点毛病。优秀极了。

      “从明天开始,我希望你每天起来吃早饭。”叶之衾下旨。

      “为什么?”

      “因为你想要住在这里,就要按照我的生活习惯来。”

      “为什么?”

      “因为身体健康比什么都重要。没事多读读书,看看黄帝内经就没那么多为什么了!”叶之衾也是把耐心发挥到极致了。

      对了对了!这个人没事还研究过《黄帝内经》。他就是这么神奇的存在,没谁了。

      六安吃完了饭,把碗筷往池子里一甩,走开了。叶之衾开始收拾,擦桌洗碗。

      要说叶之衾能容忍她到什么程度?没错,就是可以到这种程度。

      事业上,没什么建设。回家呢,家务做不好,烧饭不在行。随心所欲,无法无天,还时常觉着自己特别有理。

      要说叶之衾图她什么,那绝对是诬赖,真没什么可图的。聊聊天,解解闷儿,挺知道心疼人吧。

      年轻貌美的小姑娘,比比皆是,可他就是不稀罕。

      楼月曾毫不留情的骂过他:不是瞎了就是犯贱。

      叶之衾呢,竟然还能够哈哈大笑。就是应了那句话,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你怎么不上班?”六安奇怪,他一向是在公司比在家的时间多。

      “我已经到了人生的另一个境界。”叶之衾整理完厨房,开始坐在沙发上看书。

      “什么境界?”六安掏着耳朵。

      “逍遥游。”

      “什么鬼?”六安最烦他拽什么玄机。

      “不学无术。”叶之衾低头继续看书。

      六安眼珠子转了半天,打开手机,搜一搜,“庄子啊?欺负我是理科生没学过语文是吧!”

      “学了也是白学。”

      “啊,知道了知道了,挺深奥的样子。”

      叶之衾完全不理她了,六安靠在落地灯旁边,无聊的手痒,玩着开关,一会儿打开,一会儿又关上,听着清脆的声音,来来回回,玩了半天。

      “把你东西都拿过来,等会我派人跟你一起去。”叶之衾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啊?”六安想了几秒,“不用了,我自己去,估计东西都废了。”

      “哈哈。”叶之衾笑了,“确定是好朋友?”

      “哼!都赖你!”六安没好气,说:“她恨死我了,本来还要追你呢。”

      “追我?”

      叶之衾已经想不起来,那个叫楚翘的是什么样子。女人化妆太浓他都不会去仔细看,反正几乎都差不多。

      六安自己嘴里念叨着:“其实我还挺感激她的。她这人吧,说实话对我挺好的,有什么好事都想着我,就是有点大小姐脾气,把我当佣人使唤,毕竟家里有钱嘛。都是我的问题吧,我这人性格有问题,跟谁都不亲,家里人都说我冷血。其实我特烦闺蜜这个词儿。我没有闺蜜,可能我就是传说中没朋友的那种奇葩。”

      六安几乎不会跟任何人讲自己的心事,心里话,诉衷肠,包括辛巴。但她会忍不住跟叶之衾倾诉和唠叨,变成一个话唠。

      因为她觉得叶之衾这个人有很好的过滤能力,很多事说给他听他根本不走心的,不会给他造成负担。这样自己心里也没负担。她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叶之衾听没听还是回事呢。根本不用担心有一天大家翻脸了他拿这些秘密来挖苦她,嘲笑她。

      叶之衾没说话,在认真看书。
      看吧,他并不关心她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
      “我先走了。”六安打开门准备走。
      “恩,我下午有事要出去,晚上不知道几点回来,你自己弄吃的吧。钱都给你放钱包里了。锁旧了我换了新的,按完密码按一下#号键,密码没换,还是你生日。或者你自己去录一下指纹。”
      “哦。”
      “还有,给你买了胃药,按时吃,按时吃饭,知道吗?”
      “知道。”
      六安摸了摸自己的胃部,好像不会疼了。他总是很细心,很会照顾人。她的胃痛,只有叶之衾一个人在意。他好起来又是天下最好的人,这一点不能否认。
      出门打车,翻开钱包看看,果然有很多钱。
      出租车直接开进了百合公寓,一楼大门没锁,六安直接进了电梯。实话说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怎么面对楚翘。
      客厅里一片狼藉,阳台上六安养的花全毁了。六安走进自己的房间,果然没错,衣服全烂了,连床单都撕烂了。书桌上的书都撕的稀碎。没一处入眼的地方。幸好她把一些重要的东西锁起来了。
      六安打开锁,发现抽屉上还有些很深的划痕,应该是撬过,但没撬开。
      她拿了里面的证书和一些重要的证件放到行李箱里。其他的东西,都废了。反正她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六安拖着行李箱往外走,楚翘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站在客厅里,双手环胸,摆出一副高姿态。
      六安说:“不管怎么样,还是谢谢你的照顾。我走了。”
      楚翘已经料到六安不会生气,她就是这样,总是冷冰冰的,不仅不生气,那种无所谓的态度还能气死别人。
      “你真的挺不要脸的。”楚翘依靠在沙发边上,用一种轻蔑的口气说着。
      六安吸了一口气,说:“是啊,没办法,生的时候爸妈没给。”
      “你!也对,屋仔村出来的,能是什么好货。”
      “是是是,我是绿茶女表,跟我这种人撕/逼就没必要了,保持住你大小姐的风度好吗。我先走了,再见。”
      回到别墅,六安发现叶之衾已经把剩菜倒掉了。因为他俩都不吃剩菜。可此时此刻六安想吃,因为这周围除了大海,什么都没有。
      她饿着肚子在海边走,一边走一边哭。也不知道是哭什么,也许是因为跟楚翘翻脸而伤心,也许不是。
      也许这个世界上除了叶之衾,真的就再也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原谅她的过错和不堪。包括她的亲生父母都不会。
      她又有什么资格嫌弃叶之衾的不择手段和不堪呢!
      大奸商怎么还不回来啊?
      六安一个人在房子里乱转。一楼那间放照片的小书房门上了锁,打不开。她知道钥匙在哪里,去大书房柜子里翻了翻。
      小书房里全都是他的摄影作品。他最喜欢的字画。一整柜子的昂贵手串。
      全部都是他最珍爱的东西。
      还有一张她的照片,放大了,挂在墙上。
      那年她18岁。叶之衾带她过了成人礼。送了一块不知什么牌子的手表,很漂亮。她总是丢三落四,手表丢在了冰岛的医院里。
      成人礼的另一个礼物,是在海边给她拍了一张照片。
      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咧着嘴笑的那样开心。眼睛弯弯,露着雪白的牙齿。
      那一年,她还是美的。
      成人礼啊,她也送了礼物给他。
      把自己送给了他。

      六安关上了小书房门,上了锁,试了试,没有钥匙,打不开。百无聊赖的,开始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叶之衾回家看见六安睡在沙发上,去卧室给她拿了个毯子盖上。没一会儿,六安睡不踏实,就醒了。看见他打开吸尘器,然后去阳台收衣服。
      “你去哪儿了?”
      “带幽幽打疫苗,然后去了我舅家。”叶之衾一面说一面把衣服折的非常整齐。
      “干嘛把你女儿放在你舅舅家?”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而且我也不懂带孩子,交给我舅妈正好,她喜欢孩子,我付钱。”
      六安撇嘴,“那楼月呢?”
      “这孩子跟她没一点关系。”叶之衾一脸嫌弃,说:“你长着脑袋纯属就是为了显高。”
      六安不理,眼眸盈盈,追着问:“那是谁的?”
      叶之衾面色沉着,关了电视机,说:“不是楼月的。我自己一个人的,不要再问了。”
      显然他不想聊这个话题了,她最好闭嘴。
      他问:“吃饭了吗?”
      “吃了。”六安撒谎。
      “吃什么了?”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呃……”
      “我就知道。走吧。”
      “去哪儿?”
      “夜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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