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魂者

　　先开口的是陆康景，他说了三个字，口型很好辨认。
　　-怎么办？
　　宋棉使劲吸了几口烟，那烟屁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生长，直到快要烧到手指。他把烟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整理一下夹克，抬手按住了陆康景的头。
　　-老子退圈，你戒了。
　　陆康景闻言整个人差点站不稳，“什么？”

　　宋棉没再吭声，抬脚就往电梯口走，一直默不作声跟着看热闹的江桥突然说道：“拦住他！”
　　几乎就在同时，向来淡定的唐修已经一把推开车门，如同一支离弦的箭般冲了过去。
　　江桥跟在后面愣了一下，自言自语一句，“看不出来，这小子骨骼清奇啊。”

　　唐修在电梯口截住了宋棉，宋棉看见他和江桥后愣住，“怎么了？”
　　“你干什么去？”江桥问道。
　　“外面一堆记者，我去会会他们。”
　　“别去，宋棉。”唐修拉住了宋棉的胳膊，“我有话和你说。”

　　宋棉惊讶，印象里这个年轻人一直称呼他为前辈，气质温和彬彬有礼，却没想到竟然有气场这么强大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我们俩有什么话好说？”
　　唐修回头看了眼江桥，江桥哼笑，往远处走了几步背过身去。
　　唐修松开手，一字一字清晰地说道：“陆康景吸毒，我知道。”

　　陆康景和宋棉又一次并排靠在了墙上，陆康景整个人已经木了，坐在肮脏的水泥地上，睫毛湿答答地沾在眼框四周，宋棉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头。
　　唐修大致把推理过程说了说，说完之后宋棉突然笑了，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挺聪明的，不显山不露水，可以。”
　　唐修垂眸扫了一眼地上的陆康景，“所以，你们究竟怎么回事？”

　　“我们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告诉你？”
　　“……”
　　宋棉见他不回答，又用力按了按陆康景的脑袋，片刻后竟主动开口说道：“我和这小子之前谈了一场恋爱。”

　　“我俩甜蜜的时候会刻意接同样类型的戏，发展路子也就越来越像，外面都传我俩貌合神离，其实不是，那时候其实是我俩最蜜里调油的时候。”
　　宋棉说到这又点了一根烟，烟气缭绕，几乎喷到了唐修的脸上。
　　“谁知道这小子蠢，给我发完微信非要留着纪念，不删对话框，被他爸看见了。”

　　地上的陆康景闻言猛地抬头，湿润的眼睛中写满了震惊，他正要开口，宋棉又一巴掌拍他脑袋上，把他拍了下去。

　　“他爸找我谈了谈，逼我和他分手。老子不舍得么，只能尽量少联系。结果这小子气性大，直接和我提分手了。”

　　陆康景挣扎着要站起来，“你怎么早不……”
　　“闭——嘴——”
　　宋棉一嗓子出来，陆康景消停了。
　　“坐下！”
　　陆康景凝固几秒钟，坐下了。

　　唐修在心里忍不住感慨，这训情人像驯狗一样，就算胸怀大爱也实在让人承受不起啊。

　　宋棉叹口气，恨铁不成钢地看了陆康景后脑勺半天，“这小子忒他妈的智障了，为了这么点情仇，拼了命地要在事业上压我。为了压我跟一群变态人渣商业大亨来往，学了吸毒。”
　　“我找他谈了好多次了，没屁用。你们都以为昨儿晚上真是酒驾吧？告诉你，毒驾！这小子越来越牛逼了，陪广告商一人搞了俩摇头|丸，飘着回家直接就车祸了。”
　　宋棉说着，抬起手照着陆康景脑袋又是咣的一下子。

　　唐修忍不住说道：“别打了，打傻了。”
　　“这小子本来就傻。”宋棉说完自己忽然乐了一下，“太傻了，傻的老子都服得透透的。”
　　他说着，突然一把把地上的陆康景提了起来，逼着他和自己对视，特别大声地说道：“老子现在去和粉丝们道歉退圈了，陆康景，你但凡有点良心有点愧疚感，求求你把毒戒了，老子谢谢你八辈儿祖宗！”
　　他说完了一把扔开陆康景，转身就要走。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陆康景突然扑上来抱住了他的大腿。
　　整个车库回荡着爆发出来的哭声。
　　“阿棉，我错了，我错了阿棉。我去见媒体、我去和所有粉丝道歉，我去把事情讲清楚！你别去……你去了你就完了你知道吗？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啊……”
　　一个成年男人哭得崩了，抱着另一个人的大腿不撒手。

　　从唐修的角度，可以很清晰地看见宋棉眼中一闪而过的沉痛和泪光。
　　然而他抬脚就要踹开陆康景。

　　一直沉默的唐修忽然伸手拉住了宋棉，转而对陆康景轻声道：“前辈，松手吧。”
　　“宋棉揽下责任是最好的结果。如果是你站出去，你们两个都会玩完的。”
　　“听宋棉的话，戒毒，好好演戏。如果可能，说服你爸爸，你们还能在一起。”

　　陆康景闻言整个人剧烈地抖了起来，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想要看宋棉的反应，却只对上一双冷漠的目光。
　　整个人愣了足足有半分钟，眼泪像是决了堤似地往下掉。

　　宋棉伸出手，似乎想拍拍他的头，却又收了回来。
　　“陆康景你给老子记住，毒戒不干净，永远别来见老子。我不认识你这种垃圾。”

　　宋棉走了。

　　晚上八点，宋棉召开记者发布会，承认了自己由于没有得到《斩狐台》小白一角而对同公司艺人陆康景产生的嫉妒报复心理，并坦诚自己把陆康景骗到没有人的地方暴力相向。宋棉对自己的暴行全部承认，向社会公众和所有粉丝致歉，主动退出娱乐圈，并接受十五日行政拘留和全部罚金。

　　陆康景没有站出来，他的经纪人说小景没受什么大伤，但是打算休息一下，可能要消失几个月。至于具体到底消失多久，没人能说准。

　　视频播放结束，唐修点击屏幕退出，有些沉重地叹了口气。
　　正在开车的江桥扭过头看他，“你不是说要惩恶扬善吗？为什么不站出来戳穿真相？”
　　“……”
　　江桥又说道：“你知不知道，一旦你站出来，《斩狐台》的主角……”
　　“江导。”
　　“演不演主角都是扯淡，我说过，我唯一的信仰就是惩恶扬善。”
　　唐修闭着眼，一下一下地揉着自己眉间，低声道：“只不过，陆康景没什么大恶，宋棉却有大善。成人之善也是美德，我只是给了他成全。”

　　江桥闻言沉默，红灯亮，他轻踩刹车停在了那道线前面。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是不开心？”
　　唐修没回答。
　　他不开心是因为事情到了最后才揭晓，宋棉身上的善是奉献牺牲之善，纵然他成全了宋棉，足以集到这一缕善魂，但这却不是他缺失的那一缕。

　　江桥没有再问，平稳地开车，把唐修和自己送到家。
　　电梯里，唐修转过去看着玻璃幕外的城市灯火，平静的眼波中却有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江桥在旁边看着，恍惚间竟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这个少年躯体里的灵魂已经孤寂了万年。

　　让人忍不住想要抱上去，摸着他的后背安抚。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目的楼层，两个人彼此沉默着走到家门口。唐修吸一口气回过神来，转身对江桥勾起一抹浅浅的微笑。
　　“谢谢江导，今天给您添麻烦了。”
　　他一边说着，手中的房卡已经刷开了防盗门，正要推门进去，江桥却突然从背后叫住了他。

　　“唐修。”
　　“嗯？”
　　江桥终于把在心里滚了一晚上的话说了出来。
　　“你和这个圈子里很多人都不一样。”
　　“哪里？”
　　江桥哑口，他想形容唐修身上那股特质为一缕虚无缥缈的真实，却又觉得说出来太拿腔拿调，于是他把这个比喻咽了回去，改口笑道：“惩恶扬善，你的志向很远大。”

　　唐修闻言牵了牵嘴角，“谢谢导演夸奖。没有事的话，我……”
　　他还没说完，对面那个高大的男人突然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圈住了他。

　　唐修行走一万年，不困于心，不乱于情，没有情缘，也不曾与任何人有过亲密接触。
　　可江桥的拥抱也并不放纵，甚至更多的是仪式感。他轻轻地环住他，一下一下抚拍他的背，低头在他耳边说道：“这个圈就是很乱，你过好自己的生活，别难过了，嗯？”

　　——就连声音都和平时不太一样，低沉带着一丝男人的磁性。

　　唐修愣住，不知是这个拥抱让他惊愕，还是这番典型的江桥式安抚让他惊愕。
　　惊愕到居然没有推开。

　　然而江桥只抱了他这一下，说完话就松开，又恢复了平时似笑非笑的样子。
　　“这个圈子不仅乱，压力也大。你上一波黑刚刚过去，下一波黑已经在路上了。”
　　“下一波黑？”
　　“嗯。”

　　江桥似乎并没有解释的意思，敷衍地说了句晚安，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唐修哭笑不得，这个导演真的很难说正不正经啊。
　　他轻声叹了口气，转身重新刷卡，也回了家。

　　这一晚，安静了数日的集魂幡再次波动起来。这一次它的波动比上次更强烈了一些，唐修坐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床头的集魂幡，低声轻念。

　　“老伙计，那缕未集之魂，到底在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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