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明日同人千载弦歌 芳华如梦

　　暮沉西山，霞燃天宇。
　　偌大的欧阳山庄，除了隐约的生火做饭之声，一片寂静。

　　欧阳明日轻握着紫竹洞箫坐在轮椅上，巽芳静静地倚在他身侧，时光仿佛静止在这一刻，
　　唯余晚风拂过亭中花木，沉淀下一场细密温柔的钝响。

　　淡淡的花香萦绕鼻尖。

　　疏影横斜水清浅。他看着一方小池中的倒影，心道。

　　“暗香浮动月黄昏。”
　　温柔的声音响在耳畔，仿佛花瓣轻轻落在手心。

　　他不禁微微转头，她漆黑的长发就在自己颌下，莹幽有光。唇角轻扬起一个弧度，笑容暗淡了满园春色，柔声道，”你总是不待我说出口，就知道我在想什么。“

　　“因为你不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
　　她慢慢把他垂落的袖管牵起，覆盖住裸露的手腕，“我就替你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你以后不要活的这么累。”

　　他眸色暗了暗，垂睫不语，只用手指在箫管的圆孔上无节奏地轻按。

　　许久轻道：“我选择了这条路，早知是如此。”

　　“你其实可以对她好一些。”
　　她缓缓起身，转头注视着他的眼睛，“你不要这么倔强。”

　　“我只是嫉妒。”
　　他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我想拥有，却又不屑追求，她却只嫌不够。”

　　“我只担心以后你会很难过。”

　　“我不愿去想以后的事情。”
　　他抬眸看她，“明天--我想去一趟水月庵，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她微微一怔，眼中划过一丝怯意，”你不介意--“

　　”总会有那样一天的。“
　　他的眼神温柔了一些，”她一定会喜欢你---而且有你在，我不用担心自己忍不住与她相认。“

　　”谢谢你。“
　　她觉得鼻子有些发酸，”谢谢你愿意把所有的事情和我一起--以前你--总是--“

　　”我只想对你坦诚。“他轻执住她的手，”我不知道欧阳少恭以前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但是欧阳明日永远不会隐瞒巽芳。“

　　水月庵。
　　玉竹夫人正闭目敲着一个木鱼，口中喃喃道：“愿菩萨宽恕欧阳城主的罪孽，愿菩萨保佑我女盈盈的快活。”

　　单调的敲击声回响在空荡荡的佛堂里，她的心也跟着一样古井般的枯寂。当孤独成为一种习惯，常常会感觉不到情感的存在，人仿佛和周围的草木一样，十年光阴过去，竟没有知觉。

　　缓缓站起身来，几乎有些木讷地往外走，耳边忽然传来幽幽的乐声。

　　是箫声。

　　如同井边歌吟的词章，平平仄仄，婉转流淌，仿佛隐约的思慕，仿佛轻柔的慰安，细细听来有万千思绪萦绕其间。

　　她听得怔住了，只觉这吹箫的人，有许多话要说，都用这曲声托送了来，那一声尾音缓缓沉落，就像一道微不可闻的叹息。

　　她的心莫名疼痛。

　　这个地方，许多年，都没有人来过了，除了她的女儿和丈夫。

　　可是她到底没有成为一个真正的槛外之人。有些情绪，已经埋藏在心底太久了，以为再也无法触摸，不知为何被这箫声勾起，一发不可收拾。

　　那是一种，想狠狠疼爱一个人的感觉。

　　不知不觉来到了庭中，只见一个持箫少年静静地坐在轮椅上，俊秀出尘的面容无喜无悲，仿佛贬谪下凡的仙人，衣不带水。身后俏立的女子眉目如画，垂眸望着他，微微含笑，神情温柔。

　　那场景美得不似人间。

　　她呆呆地站着，忘记了说话，直到少年转过脸来看到她。

　　欧阳明日眼中分明荡起一道波澜，脸上却是平静如止水，没有让她看到手指的颤抖。

　　只略微颔首，有礼地道：“晚辈在此弄箫自娱，打扰了居士清修。”

　　玉竹夫人回过神来，缓步上前。不知为何，见他在眼前，只觉不由想亲近，可是似乎又隔了很远。

　　“公子不必客气，水月庵许久没有人来，今日宾至，令敝处蓬荜生辉。”
　　她含笑道，“两位是游赏到此吗，可愿入内饮杯茶小憩片刻呢？”

　　巽芳浅浅行礼，柔声代答道：“不胜荣幸。”

　　三人一同入内，落座之后，玉竹夫人拿出了一罐茶叶，“这是前些日子买的阳羡雪芽，我自斟无味，今日有贵客，终于可以一用。”

　　说着吩咐云尘取隔年蠲的梅花雪水煮了冲泡。

　　“居士这般风雅，果然是心远地自偏。”
　　巽芳笑道，“只是如您所说，有时不免寂寥了些，您可曾想念过家人吗？”

　　玉竹夫人脸色暗了暗，“出家人都有各自的因由，不过住惯了也没有什么，渐渐地淡漠了人情。“

　　“可是我看您古道热肠，对我们都非常亲切。”
　　欧阳明日轻声道，“用梅花上的雪来烹茶，对茶道又颇为精通，您定然是一个热爱生活的重情之人。”

　　玉竹夫人惨淡地笑了笑，”欧阳公子实在是谬赞，我整日吃斋念佛，对人事都已经麻木了，今日相迎，只是因为公子的箫声让我想起了一些往事。“

　　她看着欧阳明日的面容，犹豫了一下，轻声道：”若是我那孩子不曾--如今也该有你这般大了。“

　　欧阳明日眸影一颤，”居士--曾经痛失爱子吗？“

　　她低下头去，”二十年前的旧事了，只能怪我自己没有保护好他--这辈子我没有欠别人什么，唯一对不起的就是那个只活了三个月的孩子。“

　　巽芳大吃一惊，为何玉竹夫人会这样说明日的身世，难道这其中令有隐情。
　　不禁试探地道：”婴孩身体脆弱，出生不久便夭折也是常事，您不必这般自责的。“

　　玉竹夫人眼中浮现痛色，”若是夭折便罢了，但他是因为--先天的残疾而不能被拙夫见容--“

　　手指下意识地往掌心扣去，似乎陡然间升起了一股强烈的恨意，在慈祥的面庞上一闪而逝。

　　欧阳明日不禁把桌上的手放到膝上，不让她看到手指的颤抖。

　　沉默了片刻，他低声道：“夫人想来曾是显宦世家，尊夫有这样的想法也不能怪他，要怪只能怪造化弄人。只不过夫人不必过于伤感，身体不健全之人，必然遭受常人所不能忍受之苦痛，日后历经坎坷，想来也不是夫人所愿意看到--他早早地离开人世，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玉竹夫人不禁抬头看他，“我无意冒犯公子，只是实不相瞒，犬子所患残疾，正是不良于行之症--我不求他能如公子这般出息，只愿竭尽全力去保护他，让他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就好--他毕竟是我的孩子---”

　　他眼帘垂得更低，眼中几乎有晶莹闪烁，差点忍不住想呼唤出那个字，终是咽了回去。

　　巽芳忙将茶杯塞到他手里，对玉竹夫人道：“夫人不要误会，我的这位朋友并无恶意，只想安慰夫人而已，只是不太会表达。”

　　欧阳明日慢慢饮了一口茶，没有说话。

　　她见他此状，心中有些莫名的疼惜，不由转移话题道，“我知道欧阳公子定然是经历了许多坎坷，方才的话只是肺腑之言--其实今日认识两位，也是玉竹之幸，如若不嫌弃，可愿在这里用个素斋？”

　　“多谢夫人美意了。”
　　巽芳站起身来，“今日我们还有些事情，日后定再次拜访。”

　　从水月庵出来，巽芳一路静静推着欧阳明日，两人许久没有说话。

　　渐渐走到稍微热闹些许的地方，她见欧阳明日往街道两旁四顾，似是恢复了平静，便忍不住问道：“明日，为何方才玉竹夫人会那样说你的身世，不是她托忠仆把你送到边疆的吗？可是她似乎以为你已经---”

　　“这个秘密她怎么会对一个外人说起呢。”
　　欧阳明日微微蹙眉，”她是背着城主偷偷做这件事情，城主至今都以为那个孩子被冻死在冰冷的河里。“

　　”可是--“
　　巽芳回想着她当时的神情，”你不要生气，我只是以一个女人的直觉，觉得她--真的以为你已经不在人世了，否则的话，这么多年来她一定心心念念地想着，见到你的样子，怎么能没有猜测你就是那个孩子，竟然这样平静呢。“

　　”你这样说--“
　　他低头沉吟了片刻，”似乎也不是没有道理，可是我师父不可能骗我，当年娘亲写下的那封信里说的很明白。“

　　”信？“
　　她眼前一亮，”是她亲笔写的吗，你还留在身边吗？“

　　”在我书柜的抽屉里。“
　　他不禁转过头来看她，”怎么了，你觉得这件事情有问题吗？“

　　她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轻道：”我不是有意要提及你的痛处，只是我觉得事情很可能不是我们想的那样。玉竹夫人是一位美丽善良的女子，如果欧阳城主真的那样冷酷无情，我很难想象她如何爱上他，又如何能有你这么善良心软的儿子。“

　　”可是你看看盈盈--那个骄横的性格，如果不是因为--“
　　他嘴角扬起一抹苦笑，”我简直不敢相信她是我妹妹。“

　　”你说话原来也会这样刻薄的，要是被她听见了，恐怕小拳头又要举起来了。'
　　巽芳不禁哧笑了一下，”她是受尽宠爱的公主，难免骄纵，而且谁能受得了自己的爹被那样说呢。“

　　他慢慢抬眸注视着她，眼神里有几分探究的意味，“你的胳膊肘往哪里拐的？”

　　“你不要转移了重点。”
　　她捂嘴笑个不住，好一阵才恢复了正色道：“我是想说，我们最好试探一下，不要冤枉了城主和公主。”

　　“你的意思是，你想看看那封信是不是我娘写的？”
　　他收敛了玩味的神情，低声道，“你想让我写一封信过去，看她回信的笔迹？”

　　“没错，若真是那样，我们也没有办法，可是如果不是的话--”
　　她眼中浮起些许憧憬，”说不定城主是用心良苦。“

　　他浅浅的笑了笑，有些温柔地道：“我何尝不希望如此呢，谢谢你这么细心，不如写信的事就交给你吧，我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你倒是更加方便一些。”

　　她凝眉想了想，“她精通茶道，不如我就以此为由向她请教--只不过--”

　　“不过什么？”

　　“只不过我的字不太好看--”
　　她有些为难地道，“我担心让她见笑啊。”

　　“你也不要太谦虚了。”
　　他把目光投向别处，“实在不行我可以教你。”

　　《项脊轩志》中曾道，“吾妻来归，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

　　两人同时想到这个典故，一时脸色均有些泛红。

　　正尴尬间，忽然看到前方有个熟悉的身影，只是换了服饰和发型，那体态还是一眼可以辨认。

　　正是欧阳盈盈。

　　身旁的侍女似乎还拎了东西。

　　两人皆是有些惊讶，正不知该如何行动，她往这里一个转身，就已经看到了他们，好像轻轻跳了一下，也不顾行为和身上的穿着是否相配，拉着侍女就往这里跑过来。

　　巽芳只得推着欧阳明日迎上前去。

　　她今天穿了一身绣银线的浅红色藕丝襦裙，腰间缃带，头上高挽回鹘髻，斜插一支四蝶银步摇，正是礼节性的场合才有的装束。

　　两人暗自诧异，没想到她正式打扮起来，还真是明艳动人，不失公主的贵气。

　　只可惜一开口说话就漏了馅。

　　“原来你们两个出来了啊，我正准备去找你们呢。”
　　她似乎对于路遇他们十分兴奋，完全忘记了上次不悦的相处情形。

　　欧阳明日有些哭笑不得，这个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却也只能淡淡地道;"不知公主殿下找在下何事？不会是还想让在下道歉吧？”

　　“你这个人好记仇哦。”
　　她有些不满地噘了一下嘴，“上次的事情我回去跟我爹说了，他说你可能对他的统治有所不满，所以才那样说--”

　　他听到“统治有所不满”不禁觉得好笑，”城主的理由找得真是让我没有话说。“

　　”你们之间什么事情我不知道，只不过他把我训了一顿。“
　　她似十分委屈地道，”还让我跟你道歉。“

　　他不禁诧异，”和我道歉？“

　　她点点头，”他说，你救了我我居然还对你那样，就算要维护他的面子也不该，说我给他丢了脸--所以让我带了礼给你登门道歉。“

　　竟然是这样。

　　他微微蹙眉，这实在不是欧阳飞鹰正常的表现，他不应该在女儿面前极力维护自己的形象吗，怎么会---

　　难道他--

　　”公主这样我可承受不起。“
　　他不动声色地淡淡道，”本来就没什么事情，你不必如此。“

　　”不行啊--“
　　她见他似乎有拒绝赔礼道歉的意思，慌忙上前一步，”我爹说，像你这样敢这么大胆评价他的人肯定不凡--我冒犯了你肯定要道歉的--他好像很器重你--说等你接受了我的道歉，过段时间他可能想见见你呢--“

　　欧阳明日心中疑窦纵生，只觉这一系列行为实在太过蹊跷，隐隐有一种感觉，仿佛是欧阳飞鹰借势将他领入自己预设好的轨道上。

　　联系刚才巽芳提到的事，他不禁怀疑当年的事情另有隐情，难道他的被弃，实际上是父亲瞒着所有人对自己的保护吗。

　　巽芳见他沉吟，也有些猜到了他的想法，便对欧阳盈盈笑道：“公主的心意我们领了，这礼物本不该收，只是城主恐怕要失望，所以就留下吧。你回去对城主说赛华佗不介意就是了。”

　　欧阳盈盈看着欧阳明日低头不语，不知为何有些失落，犹豫了一下，仍是大胆说出了内心真实所想：“欧阳公子是不是觉得盈盈不够诚恳？其实那天你救了我，我本来是很感激的，只不过我一时想不出有什么方法来报答你，只能想到请你去见我爹--但是没想到你会那么说他--爹平时对我很好，在四方城也是有口皆碑的好城主，我对他一直很崇拜，实在不能忍受别人对他那样--所以--你能原谅我的吧--”

　　欧阳明日刚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实在没想到她会一下子说出这么多话来，竟是十分坦白地开诚相见。仔细想想自己那天心有情绪，对她的态度也很不好，不由反过来有点愧疚。

　　“我自己也有错，怎么会怪你。”他神色缓和下来，温言道，“你特地来拜访我实在是辛苦了，本该请你喝杯茶的，只是这里离欧阳山庄还有些距离，就不烦你过去了，两位请回吧。”

　　她见他露出笑容，也不由觉得舒心了许多，点点头，刚想拿礼物给他们，突然想到什么，冲他灿然一笑，“我看你也不见得喜欢这些东西，带回去也不方便，不如这样，我懂得做一些糕点，如果你不嫌弃，我回去做了再送到山庄里怎么样？”

　　欧阳明日不禁有些惊讶地看着她，没想到这个娇生惯养的妹妹还会这些，或许是自己一开始就对她有偏见吧。

　　“原来公主也精通易牙之术。”他看她的目光里流露出些许赞赏，“那么我就当作自己有口福了。”

　　她闻言十分高兴，“我很久没做糕点小吃了，都有点手痒呢，不过万一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你可别嫌弃。”

　　“公主能那么自信地提出来，手艺肯定是不用谦虚的。”
　　巽芳接口笑着说，“我们就等着你的美食了。”

　　她只觉十分受用，也不由还以一个灿烂的笑容，想要辞别他们回去立刻就做，看到侍女手里的东西，又有点苦恼，嘴里嘀咕着，“只是这些东西带回去又麻烦，爹还要说我，要是能找个人随便送一下就好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个戏谑的声音，“那就送给我好了！”

　　欧阳明日和巽芳略微惊讶，抬头看去，只见那人一身黄缎长衫，剑眉星目，眼角眉梢带起的笑意隐藏了几分英邪，微勾的唇角似含了无尽风流倜傥，只是细细看去那眼底深处却是纯净无瑕。

　　“哟，今日认识了两位新的朋友嘛。”
　　他看到两人，似乎眼前一亮，继而打量着欧阳明日笑道，“这位手捻金线的公子应该就是神医赛华佗吧，我听说你的大名很久了--这位--”

　　视线上移仔细看着巽芳，好像在欣赏一幅画卷，那眼神看得欧阳明日有些不悦，正要说什么，他却勾唇一笑，”这位姐姐我实在是没有见过，长得像仙女一样漂亮。“

　　巽芳不曾听过人这样直白的夸赞，只觉他分外坦诚而没有丝毫轻佻之意，不由笑道：”公子谬赞了，在下巽芳，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他叫穆云霆。“
　　似乎被忽略了许久的欧阳盈盈终于忍不住甩出一句话，转过身来面对着锦衣男子，脸色微沉。

　　“原来是穆大将军的二公子，在下失敬了。”
　　欧阳明日不禁抿唇轻笑，没想到这两个人撞在了一起，那以后可是有的好玩了。

　　穆云霆对他微微点头，便冲欧阳盈盈嘻嘻一笑，”你别生气，我想我们就不用打招呼了嘛。“

　　”谁有功夫生你的气。“
　　她撇了撇嘴，把手里的礼物往他手上一放，”你不是想要吗，给你，告辞了。“

　　说完拉着侍女就走。

　　“喂喂--”
　　他撂下东西上前一步就捉住了她的手臂，任她怎么挣脱都不开，“至于吗你，不就夸人家一句好看而已，这么小心眼。”

　　“我才不是---”
　　她转头瞪他，”你放手，我不想看到你！“

　　”不行，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他们的。“
　　他用手指轻轻勾起她的下颌，几乎有些调戏地道，”今天还穿得这么漂亮，还给人送礼，你不会是--看上了赛华佗的美貌吧？“

　　”咳咳“
　　欧阳明日不由轻咳数声，都说穆家少爷言行出格，今日真是见识了。

　　巽芳强忍着笑意道：”穆公子，光天化日之下你也注意点措辞。赛华佗自是不会与你计较，不过你冒犯公主--“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声低低的惨叫，”啊--“

　　原来是欧阳盈盈出其不意地伸出右手，狠狠拧了一下他的胳膊。

　　他吃痛地放开她，揉着自己的手臂似是非常之痛，“下手要不要这么狠，我不过开个玩笑。”

　　她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终于觉得解了气，缓和了神色道：“我拜访赛华佗是为了感谢他救我，你以后说话再这幅样子，丢的可就是你爹的脸了。”

　　“别动不动把我爹拿出来教训我。”
　　他听到那个字脸色有些暗，“我不过有些小嗜好，从来没丢过他的脸。”

　　欧阳明日见他脸色难堪，知道欧阳盈盈的话伤及了他的自尊。柱国大将军穆青有一儿一女，姐姐穆雨晴已经嫁人，弟弟穆云霆有一身好武功，只是性情有些闲散不羁，让他父亲很是不满。

　　“穆公子是个性情中人，公主就不要太计较了。”
　　欧阳明日笑着解围，“一会儿街上人多起来可就不好。”

　　欧阳盈盈像反应过来一样，忙向四周看了看，见没有太多人注意他们，方才松了一口气，对欧阳明日和巽芳行了一礼，“赛华佗说的是，那我就先回去了，下午做好了糕点再给你送来。”

　　两人点点头，她便带着侍女离开。

　　穆云霆从晃神中恢复过来，欧阳盈盈已经走远。他转身面对两人，神情变得正经了许多。

　　“多谢赛华佗刚才替我说话，你是第一个帮我这么说话的人，我爹和我姐老是嫌弃我。”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欧阳明日淡淡一笑，这个人只要稍微收敛一点玩笑的神情，就有一种飒爽英姿的小将风范，他日后怎么可能甘居一个散职呢。只不过需要一点锻炼的机会罢了。

　　“穆公子不要太介意，日后定有你让他们惊讶的时候。”

　　“这话我爱听。”
　　他眼中闪过一丝欣然，不由往前走了几步，“听闻过你的大名一直很仰慕，可惜没有机会拜见，不想在这里遇见了，小弟今年虚度十八，不知可否称一声大哥呢？”

　　欧阳明日略微惊讶，想不到妹妹没有先和自己这么亲近，反倒是这个未来可能的妹夫--热情得紧。

　　“明日刚过二十，你要叫就随你的便了。”

　　“明日大哥！”
　　穆云霆似乎很高兴，听江湖人说赛华佗生性疏淡冷漠，看来也不是这样嘛。

　　他怎么知道完全是因为他和欧阳盈盈关系的缘故。

　　巽芳见他复看向自己，便主动说道：“我与他年纪一样，如果穆公子非要这样客气，我便妄担你这一声吧。”

　　“巽芳姐叫我云霆就好。”

　　他的笑意直达眼底，“要是我姐和巽芳姐一样温柔，我不知道有多开心呢。”

　　“她对你很严吗？”
　　巽芳不由觉得好奇又好笑，”不会是你实在太调皮的缘故吧？“

　　”我哪里有，她从小就对我又打又骂的，一点都不把我当亲弟弟疼。“
　　穆云霆似十分委屈，”还好现在嫁出去了可以少挨，不过每次回来都得考我的武功--“

　　欧阳明日暗自笑了笑，穆家姐姐是有名的女中豪杰，性情豪爽大方，若不是女儿之身，恐怕也已经是个中郎将了。嫁给将门虎子，现上都护霍世杰之后，安心做一个贤妻良母。若不是她对云霆严加管束，以他闲散的性格，怎能有这样一身为人称道的武功和功底不薄的兵法谋略。

　　不过看得出来，他表面埋怨敬畏，心底还是很爱这个姐姐的。

　　”那听你的意思，你现在是打不过她的咯？“
　　巽芳看到不远处有一锦衣女子向这里走来，心中隐隐有些猜测，便故意激他道。

　　”怎么可能，我两年前就打过她了。“
　　他果然有些激动，”而且她现嫁人之后忙于家事，疏松了武学，更加不是我的对手，只能考我兵法之类的飘渺东西--“

　　”你又在胡说些什么？！“
　　一道娇喝，只见那女子身法瞬动，竟是闪电一般迅捷，刹那间就到了穆云霆身后，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

　　他脸上闪过一瞬间的骇然，随即便反应过来，也不顾耳朵的疼痛就转过脸来看那女子，竟是满脸的惊喜之色，”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不回来看看，你这个小祖宗不要给我闹到天上去。”
　　穆雨晴看着他欣喜的神情，不由下不去手，便松开手来轻轻敲了敲他的脑壳。

　　欧阳明日和巽芳细细看去，只见她一身蓝缎帝女花暗纹大褂，外套狐裘斗篷，头饰流云却月银箍，扑面而来的清朗之气，峭拔不失灵秀，爽飒不乏妩媚。

　　这姐弟二人，其实有十分神似之处。

　　“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我姐姐穆雨晴，这位公子是名震江湖的神医赛华佗。”
　　穆云霆见姐姐和两人互相打量，忙热情地道，“这位美若天仙的姐姐是---”

　　犹豫了一下，仍是大胆地道：“是赛华佗的红颜知己，巽芳姑娘。”

　　“哦？”
　　穆雨晴似乎眼前一亮，看了看脸色微红的两人，爽朗一笑，“欧阳公子名满天下，我远远瞧见你的模样就知道了，今日回府上探亲，也是想拜访欧阳公子的，不过公子有这样绝色的佳侣--雨晴倒是刚刚知道了--”

　　“姐姐原来你也想拜访他们呀，不早说！”
　　穆云霆兴奋地拉住她的袖子，“加上你，还有我爹，我们三个人不知道能不能请得动赛华佗去我们府上喝茶呢？”

　　“不要以为这样就可以逃过了你的武学测验。”
　　她略微偏头扫了他一眼，似乎瞧出了他暗藏的小心思，继而对两人温和笑道，“愚弟顽劣异常，让两位见笑了，不过雨晴和家父也确实想请赛华佗去府上一叙，不知两位可愿移驾呢？”

　　“呃--”
　　还没等欧阳明日回答，穆云霆便抢白道：“明日大哥不会拒绝的是吧，我爹的十年女儿红都已经准备好多日了--”

　　于是两人就这样半推半就，莫名其妙地进了将军府的大门。

　　那一刹那，欧阳明日看到穆云霆嘴角扬起一丝邪魅的笑容，一瞬间有一种被他拉进坑的感觉。

　　果不其然，在短暂的寒暄之后，穆青对欧阳明日表现出极大的热情，邀他去书房深谈，穆雨晴也跟着进去了，穆云霆拉住巽芳的手对三人嘻嘻一笑：“你们讲你们的国家大事，巽芳姐姐肯定觉得无聊不要听的啦，我带她在府上参观一下啊--”

　　拉着她便往门外跑去，他的轻功极其上乘，眨眼之间就没了影。

　　“你--慢一点--”
　　巽芳被穆云霆一路带着，脚尖几乎擦地而过，差点喘不过气来。

　　终于来到穆家的后花园，这私家园林大得望不到边。

　　“巽芳姐你看--”
　　他转过头来，发现她累得几乎要撑住膝盖，忙扶住她的手臂，“对不起巽芳姐，我只想赶紧把你带离那里--”

　　他满脸歉疚地道。

　　她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看着他英挺而犹带稚气的脸，又好气又好笑，“怪不得穆姐姐要对你那样，你也实在是孩子气的紧。”

　　他扮个鬼脸，“巽芳姐端庄雍容，成熟稳重，我在你面前自然是孩子气的。”

　　“耍贫。”
　　她轻拍一下他的肩，眼里几乎有些宠色，“好了，你是要带我欣赏你们家花园吧，带路吧。”

　　他点点头，两人便一同入了那桃红柳绿，亭台楼阁，烟重水榭之地。

　　走走停停，竟是游赏了一个多时辰。

　　“将军府果然是豪华，我恐怕没有半天是走不完的。”
　　巽芳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穆将军或许也该谈好了吧。

　　“不急，带你去最后一个地方，璇玑阁。”
　　他神秘地一笑，拉着她飞身直接上了一座阁楼的第三层。

　　“这座阁楼里每一层都有我们穆家人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他站在紧闭的雕花木门之外，眼中升起一种朝圣般的神情，“我勉强在第三层的小房间里挤占一个位置，那里是我独自怀想的自由地方。”

　　“为什么你会想到带我来这里？”
　　巽芳有些疑惑不解地问他。看着隐隐有莹光闪烁的六扇木门，神秘的气息让她觉得有些熟悉，仿佛有当年蓬莱仙境的风致。

　　“我也不知道，可能--可能我觉得你是从天上来的仙女吧。”
　　他转过头来，眉目含笑，说话的语气却是无比认真，“我总感觉你和我们不一样，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我觉得你会相信那些美好的传说。“

　　”那你应该把明日也带到这里。“
　　她眼里有不明的意味，”你不觉得他也不似人间吗。“

　　他轻轻笑出了声，”明日大哥的样貌是像个谪仙一样，只不过他眼里的神情总是很复杂幽深，我根本看不懂，即使和我们客客气气，我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可是巽芳姐让我觉得没有距离。“

　　”不要这么说他--“
　　她脸色略微黯然，”他曾经经历过许多事情--罢了，总之你只要知道，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我当然知道了。“
　　他粲然一笑，依稀又流露出些微的孩子气，”你们都是很好的人，我还指望看到你们--好啦不说啦，你看看这个门上的阵法，会不会破呢？“

　　”难怪我觉得有些蹊跷，原来是有阵法。“
　　她转过头去看了看幻化成七彩的微光，轻轻挥袖，门上如同海面荡起了层层波澜，倏忽往内打开。

　　穆云霆惊讶地睁大眼睛，”为什么你破阵的方法和我们不一样--你怎么打开的？“

　　”你就当我是仙女吧。“
　　她似开玩笑地道，拉了一下他的衣袖，“进去看看你的收藏。”

　　他心中虽有疑惑，仍是领着她进了门。

　　原来穆云霆说的小嗜好，竟是与当年方兰生一样，喜欢求仙问道。

　　难怪穆雨晴要和方如沁一样，急的狠狠教训他了。

　　当巽芳的目光落在几大块碎裂的玉石上时，她的身体明显地震颤了一下。

　　”这个是当年我爹和欧阳城主出征妫满的时候，在一座山里发现的。“
　　他走上前来解释道，”那时候四方城还没有建立，天下的局势还很混乱。他们看到了五块玉石碎片，拼起来好像一个器皿--“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一个中间内凹的形状，”只可惜都碎了，后来就取了其中最大的一块做成了玉玺--“

　　玉玺---

　　玉衡---

　　碎片含着幽绿的光芒，从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机关算尽，血流漂杵，功亏一篑，万劫不复---

　　”巽芳姐，你怎么了？“
　　他看到她脸色苍白，嘴唇不自觉地颤抖，眼神是说不出的奇怪，仿佛有惊异，喜悦，却似乎还蕴藏着深深的凄怆，刹那间的神情透出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沧桑--

　　”你的手好冷--“
　　他低呼一声，慌忙扶住她缓缓坐下，紧紧握住她的手腕输入精纯的内力。她无力地半倚着他，强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不知道是巨大的欣喜还是悲哀--

　　”云霆--“
　　她轻轻道，”只是几块无用的碎石--你为何会收藏它们--“

　　他没有放松手中的力度，蹲身在她面前，眼中含着关切和担忧，”巽芳姐不要紧吧--我只是在古书上看到过传说，那样子的玉器叫做玉横，可以吸取亡灵的魂魄令死者复生--我知道这些只是虚妄，只不过想到复活一事，心里还是有些敬畏，所以--“

　　”死而复生是虚妄，不过吸取魂魄是真--“
　　她深深呼吸了几口气，声音微弱地道，”其实不瞒你说--“

　　。。。。。。

　　从穆府出来。

　　“巽芳，你没事吧。“
　　欧阳明日感到身后人的脚步有些不稳，不由轻问。
　　”我没事，怎么了？“
　　她从沉思中惊醒，有些慌乱地掩饰。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他微微向后转头，想到穆府里二少爷那近乎霸道的行为，蹙眉道，”是不是云霆欺负你了？“
　　”没有啊，你想到哪里去了。“
　　她被他严肃的神情和话语逗笑了，”他也就只敢欺负盈盈一个了，对我们都挺尊重的。“

　　“尊重？”
　　欧阳明日不禁摇了摇头，叹笑道，”你对他们俩倒是一个比一个宠，再这样下去我都不知道你是谁家的了。“

　　她抿唇轻笑，脸庞微微泛红，眼里却泛起欣然的甜意，”你这是在吃醋吗。“

　　”我是有一点。“
　　他把玩着手里的金线，复回头看着前方，”算是你报复回来了吧。“

　　巽芳想了想，他说的，应该是上次与上官燕一起吃饭的事情。

　　没想到不过一个多月，他们之间的关系竟然发生了这样的变化，是当初他对女神龙就不是爱情，还是不知道她身份时压抑了对她的感情呢。无论如何，现在这样的相处，已经让她觉得幸福无比。

　　”能让你说出这样的话，可真是不容易。“
　　她笑道，”虽说我不是小心眼的人，不过难免--你现在可有一点明白我当时的感受了？“

　　”我--“
　　他脸色微红，想到那时候与洛少秋的因缘际会--其实那个时候特别想捉弄他的心思，就已经是--

　　可惜他太固执，不肯承认。

　　现在知道了一切的真相，终于可以没有顾忌地释放自己的感情。之前对上官燕，确实一直都太累了。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会儿，欧阳明日不经意地问：“云霆带你去了什么好地方，说来听听呢。”

　　她的心微微提起，“不就是在他们府上兜一圈，欣赏一下风景而已，没什么别的。”

　　“穆府确实够大，没个半天走不完，算是城主对他们家格外的恩宠吧。”
　　他笑道，交谈中穆青流露出的心态让他放心，这个手握重兵，屡建奇功的将军，对欧阳飞鹰是忠心耿耿。当年他是欧阳飞鹰的得力战将，后皇甫忠做城主，他虽有遗憾但也仍尽职尽责，甘居低位，直到欧阳飞鹰兵变，他出了大力。

　　“不过云霆何至于要这么兴高采烈，听说他们家有个璇玑阁颇有意思，他是不是带你去看了。”

　　“那里面是穆家人收藏的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她镇定地应答，“我没想到云霆喜欢求仙问道的事情，搜罗了一堆奇怪摆设。”

　　“是吗？怪不得和你那么亲近呢。”
　　他淡淡一笑，穆云霆大概做梦也不会知道，他身边的正是仙族之人。有这样的心思，难怪不想做将军了。

　　只不过巽芳，她--曾经隐约地说到，一夕之间，故土亡尽--

　　“你在那里有看到蓬莱往事，所以走出来的时候有些伤感。”
　　他慢慢收敛了笑意，轻轻安慰道，“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再多想了，这一世既然赚了来，一定会过得幸福。”

　　她愣怔了一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冲淡了愧疚和不安，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复道：”悲伤的事情就让它过去，美好的事情还是可以回忆，我也一直在努力地去想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事情，只是一时没有触发的地方，如果你想到了要帮我。“

　　她不禁抚上他的肩，”你千万不要刻意，现在这样我已经很开心了，记忆的事情可以慢慢来。“

　　他还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心意相通之人，许多话其实是不必说的吧。待他完全想起之日，他们才可以真正地在一起，这是他对她的责任，也是对自己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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