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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赏
“捷报——云蜀大捷,平虏将军云蜀大捷——”
镇北军大破毒阵后势如破竹,捷报如雪片般飞入京城。报喜声从城门直贯宫闱,连朱雀大街上新生的夏蝉都没他们叫得频。
“万幸,终是赶在夏暑前大捷了。”卫璎喜泪在眼眶里打转,任由将士们将头盔戴在她发间,围着打转庆贺。这一刻,什么尊卑礼数都消弭在生死与共的袍泽之情中。
王昭蘅独倚在廊柱下,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袖口,她内心也万分欣喜,可府中这片欢腾,却始终不带她。
二十名宫使鱼贯而入时,王昭蘅正对着新添的宝石铜镜拨弄孔雀金步摇玩。阳光穿过窗棱,将缀在雀尾的十二颗南海珠映得流光溢彩。
“太原王氏女昭蕙接旨——”
萧沉戟一行尚未抵京,泼天的封赏已先送到了她手中。
“太原王氏女,天资聪殷,深明大义,以身试毒,破敌有功,特赏赐——”
她跪在冰凉青砖上,耳畔金镶玉禁步的脆响,几乎盖过了后半段旨意。直到玄甲卫抬进沉甸甸的樟木箱,她才惊觉,这赏赐竟比当初赐婚时的添妆还要丰厚数倍。
“这云雁纹的蜀锦,倒比嫁妆里头的还细软。”王昭蘅指尖抚过锦缎,目光却被卫璎腕间一道淤青刺中——那小臂上横着蜈蚣似的疤痕,正藏在刚送她的赤金缠丝镯下,与满室珠光格格不入。
廊下忽传来铠甲相撞的铮鸣。三百府兵齐刷刷跪在滴水檐外,为首的少年捧着赏银的手微微发颤,粗麻护腕已磨出了线头,露出的腕骨比御赐的象牙筷还要纤细。
“将军令,谢夫人恩赏!”少年尚在变声期的嗓音带着沙哑。
这场景让她想起大伯父凯旋时,神策军领赏的场面——金甲映日,谢恩声震得朱雀街的槐花簌簌而落。而眼前这些风尘仆仆的玄甲卫,连谢恩都带着塞北特有的质朴。
“夫人,这烛台可比大老爷府里的铜鹤灯还气派!”小棠清点完赏赐,一进门便被那对御赐烛台吸引了目光,围着它连转了好几圈。
“毛手毛脚的,仔细别碰坏了。待天黑了,它的妙处才更分明。”凌霄颇有长姐风范,时刻提点着小棠,随即奉上茶盏,“夫人,璎姑娘,请用茶。这是老爷新得的碧螺春,特地让带过来给夫人尝鲜。”
王昭蘅轻啜白玉盏中清茶,快活得像只初春的雀儿。阿爹阿娘知晓她中毒立功,既忧且喜,忙不迭遣来贴身丫鬟照料。她终于不必再自己勉强梳那歪斜的银簪剑了。
眼下又得了这许多御赐恩赏,只待将军回府便可筹备回门。她觉着,这大抵便是人们常说的和美光景,唇角始终漾着甜甜笑意,全然未察身旁卫璎愈发沉静的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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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光漫过廊下漆柱云纹,王昭蘅迫不及待踩上新赐的漆画木屐。屐底洛神衣带扫过青砖,果真簌簌落下细碎金粉。
她举着那狮形烛台照向屋梁,夜明珠的光晕惊起梁间几只宿鸟,扑棱着,恰似去岁上巳节,阿姐在洛水边放走的金丝雀。
军需官屯生的禀报声从回廊另一头隐约传来:“……‘太原王氏永昌’篆文金错刀币三百枚,掺金孔雀翎纹织锦二十匹,缀珊瑚珠象牙算筹……”他听见木屐声哒哒靠近,夜明珠的光晕旋转着扫来,遂阖下眼皮,放低了声,“还有越窑秘色青瓷狮夜明珠烛台一对。”
“将军?”王昭蘅小跑着停在萧沉戟面前,讶异他竟提前归来。许久未见,玄色深衣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松。
“将军安好!您瞧这木屐可妙?”这是她助他破毒障有功得来的赏赐,那份纯粹的欢欣与得意,让她一时忘却了萧沉戟惯有的凛冽。她翘起脚尖,献宝似的给他看,“履底竟藏着曹子建的辞赋呢!”瑟瑟石在她裙裾间投下碎星般的光点,她全然未察他渐沉的眸光。
下一瞬,萧沉戟屈指叩向青瓷狮首。只听“咔嗒”一声轻响,狮口所含的夜明珠骤然陷落暗槽,整条回廊瞬间被浓墨般的黑暗吞噬。
王昭蘅眼前一黑,笑意僵在唇角。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边的烛台柄,黑暗中只闻他压抑的喘息——她心头猛地一紧:这烛台惹他了?
待眼眸适应黑暗,借着远处操练火把的微光,她终于看清近处轮廓。这位明日即将擢升“右将军”的男人,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将军自己也是有……”她急急上前,又猛地噤声,升迁这等惊喜,该由他明日亲自得知才好。
“有何?”萧沉戟蓦地俯身逼近,那如松雪初融般的嗓音,在她耳畔骤然炸开,瞬间将她拉回三清殿遇险时伏在他背上的悸动。她心下一慌后退半步,木屐不慎一崴。
有力的手臂迅速扶住她的腰,待她站稳便立即松开。旋即传来冷冽评价:“金玉其外。”
感激的话噎在喉间,王昭蘅脸颊轰然烧烫。幸而夜色深沉,是最好的遮蔽。她紧紧握着冰凉烛台,指尖发白。
“屯生,五铢钱六百贯,继续!”萧沉戟的话听不出情绪。
“是!粗麻葛布五十车,陶制伤药罐八百个,未开刃生铁箭头八千枚。”屯生报得掷地有声。这些是三万将士的赏赐,萧将军早已烂熟于心,之所以继续报,便是要让这王氏女听清楚,她的漆画木屐踏碎了多少人命。
“未开刃、半生不熟铁?”王昭蘅倚着廊柱轻声嘀咕,金镶玉禁步撞在狮形烛台上发出轻响,“莫不是要将士们拿牙啃出箭锋?”
这天真话语落在屯生耳中,无异于最尖锐的刺。
萧沉戟喉结剧烈滚动,将翻涌的怒斥生生咽下:“夫人在此可有何事?”
“我?”王昭蘅眼眸一亮,嗖得站直身子,“云蜀大捷,那是怎样的故事?毒障最后是如何破的?后来可有其他毒障?”她声音里带着期盼,想知道自己究竟立了多大的功。
故事?萧沉戟心中冷笑,那尸山血海,毒障弥漫,那每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残酷,在她口中,竟成了“故事”?
他深吸一口气,逼至她近前,几乎鼻尖相抵,“夫人这是想听本将军述职?”灼热吐息里满是隐忍,“抱歉,那是军机。不得外泄。”
“可说书人今后都是要是讲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委屈,“我只是……想听听将军亲口说的。”别人的渲染夸大,哪里及得上他口中万分之一的确凿可信?
“那便去茶楼听个够。”他斩钉截铁,将她彻底隔绝于他的铁血世界之外,“本将军,不是说书人。”下颌线条绷紧,已失了耐心,“还有何事?”
“明日,巳时三刻,我们一同回门。”她鼓足勇气说出最要紧的事。
“夫人这是将本将军的行程时刻都安排妥当了?”他声音陡然转沉。
“不是。”她急忙解释,“妾身想着,将军明日卯时上朝,辰时应当便能从朝中归来,巳时三刻动身,正好能赶回门用午膳……”
“午膳?”萧沉戟气极反笑,猛地欺身上前,右脚踏上身旁栏杆,左手“啪”地一声抵住她身后的廊柱,瞬间将她困于方寸之间,“夫人还真是思虑周详。今后是不是本将军做什么,都要先听从夫人的安排?”
“我,不是……”王昭蘅被他凛然之气笼罩,背脊炸出细汗。僵持在这狭小空间里,呼吸交错,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因克制怒意传来的震动,却仍声若蚊吟道,“只是……家中传信说,宴席已备,是我们第一次……补上回门宴,就等、将军驾临。”
她委屈的尾音如羽毛般浅浅砸在萧沉戟的胸口,竟让他浑身一震。鼻息间又突然萦绕起那股特殊香气,那是属于世家女的奢靡芬芳,让他本能地抗拒,可其中掺杂的异香,又提醒他这是破解云蜀毒障的功臣,理智回笼,他心中清明,种种隔阂,终究怨不得她。
“将军夫人,”他压下翻涌的心绪,“还请记得端好你的头衔。”
“是。”那话语如同军令,王昭蘅本能地挺直腰背,却忘了两人近在咫尺,额头猝不及防撞上他高挺的鼻梁。
萧沉戟闷哼后退,倒吸一口凉气。刹那间,满鼻异香直侵肺腑。
“抱歉,我…妾身不是故意的,将军……”王昭蘅慌忙伸手探去,奈何黑暗中方位难辨,微凉指尖触到他紧锁的眉宇,顺着山根往下,不经意擦过他紧抿的薄唇。
萧沉戟呼吸骤停。那柔软的触感如惊雷炸开,在唇瓣燃起细密的灼热。
“可是撞得狠了?疼得厉害?”王昭蘅浑然未觉,仍在焦急摸索。
萧沉戟猛地偏过头去,避开了这片撩拨,喉结滚动,嗓音沙哑:“…无碍。” 顿了顿,才勉强拾回冷静,“夫人且歇息,明日还有诸多要事。本将今日还有军务。”
“是!”在她听来便是默认了明日同行。连忙敛衽端出沉稳仪态,“将军辛劳,妾先回房。”
她掐着嗓子吐出的话被夜风卷碎,玄甲卫操练的呼喝声从西跨院荡来,惊起檐下宿鸦。
“将军,王氏女一人的恩赏,比全军加起来还多……”
萧沉戟挥手示意噤声,望着那颗复明跳跃的夜明珠,声音低沉:“这大抵,便是世族与寒门的云泥之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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