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弄甜

　　大周永和十二年春，三月初六，宜出行。

　　京城西郊的梅林正值一年中最盛的时节。晨露未晞，薄雾如纱，漫山遍野的梅树如同披着绯色云霞，在微凉的春风中轻轻摇曳。

　　"姑娘，再不上马车，夫人该催了。"白芷捧着织锦斗篷站在闺房门口，看着自家小姐第三次更换发簪。

　　宁婉清对着铜镜，将一支白玉梅花簪轻轻插入鬓边，又觉太过素净，取下换了支鎏金点翠的，却还是不满意。梳妆台上已经散落着七八支被淘汰的发饰。

　　"白芷，你说这支珊瑚红的会不会太艳？"宁婉清捏着一支簪子，指尖微微发颤。

　　"姑娘天生丽质，戴哪支都好看。"白芷笑着上前，接过那支珊瑚簪，"不过今日是赏梅，奴婢觉得这支白玉缠银丝的更衬景致。"

　　宁婉清轻咬下唇，最终还是选了最初那支白玉梅花簪。镜中少女明眸皓齿，淡扫蛾眉，两颊薄施胭脂，如同含苞待放的春梅。

　　"姑娘今日格外用心呢。"白芷一边为她系上斗篷，一边抿嘴笑道。

　　宁婉清耳尖微热："胡说什么，不过是随母亲出门罢了。"

　　"可奴婢听说，国公府的李夫人也会带世子同去呢。"白芷眨了眨眼，"就是五年前夸姑娘琴艺好的那位萧世子。"

　　宁婉清手中的帕子突然攥紧。五年了，不知那个在满堂嘲笑声中第一个为她鼓掌的少年，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

　　马车缓缓驶出宁府，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声响。宁婉清透过纱帘望着街上熙攘的人群，心跳随着马蹄声越来越快。

　　西郊梅林距京城不过十里，却似另一个世界。宁婉清扶着白芷的手下车时，一阵带着梅香的清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她心头些许紧张。

　　"婉清，过来。"宁夫人招手唤她，"国公府的人已经到了，随我去见礼。"

　　宁婉清深吸一口气，指尖不自觉地抚平衣裙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她跟在母亲身后穿过几株老梅，忽然眼前一亮——

　　十余步外的凉亭前，国公府的女眷们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位挺拔如松的少年。十七岁的萧景辰一身靛蓝色云纹锦袍，腰间悬着白玉为鞘的短剑，墨发用一根银丝带束起，眉目如画，气度不凡。阳光透过梅枝在他身上投下斑驳光影，恍若谪仙。

　　他正侧耳倾听母亲说话，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却在目光扫到宁婉清身影的刹那，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亮色。

　　"婉清，发什么呆呢？"宁夫人轻轻推了推女儿。

　　宁婉清这才回神，慌忙上前，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婉清见过国公夫人，见过世子。祝夫人福寿安康，世子万事顺遂。"

　　她的声音比平时略微发紧，行礼时鬓边的白玉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几年不见，婉清出落得越发标致了。"国公夫人李氏亲切地拉起宁婉清的手，细细打量，"上次见你还是个小丫头呢，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宁婉清脸颊微红，垂眸道："夫人过奖了。夫人风采更胜从前，这身藕荷色衫裙衬得您气色极好。"

　　李夫人笑得眼尾泛起细纹："瞧瞧这小嘴甜的。"她转头对儿子道，"景辰，还认得婉清妹妹吗？"

　　萧景辰上前一步，宁婉清立刻闻到一股清冽的松木香气，混合着淡淡的墨香。他拱手一礼，袖口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自然认得。宁妹妹的琴艺，至今记忆犹新。"

　　宁婉清心头一跳，没想到他还记得五年前那场稚嫩的演奏。那时她才十岁，在宁府家宴上紧张得弹错了好几个音，满堂哄笑中羞得几乎落泪。是十二岁的萧景辰第一个起身鼓掌，说他听出她"指法灵动，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世子谬赞了，不过是些粗浅功夫。"宁婉清谦虚道，却忍不住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发现萧景辰的瞳色比常人略浅，在阳光下如同琥珀般通透。那眼中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让她想起冬日里照在雪地上的第一缕阳光。

　　宁婉清慌忙移开视线，却听到萧景辰轻声道："宁妹妹的发簪很别致。"

　　她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鬓边，白玉微凉："不过是寻常饰物..."

　　"像枝头初绽的梅花。"萧景辰的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宁婉清的耳尖顿时红得几乎透明。幸而这时李夫人提议道："今日春光正好，不如让年轻人自己走走？我们这些老人家慢慢跟在后面。"

　　宁夫人会意点头："甚好。婉清，你陪世子走走，看看这满园春色。婉月那丫头不知又跑哪儿野去了，你顺道找找她。"

　　宁婉清心跳如鼓，却不敢违抗母命，只得应下："是，母亲。"

　　萧景辰拱手一礼，衣袖垂落时不经意擦过宁婉清的手背："晚辈定当照顾好宁妹妹。"

　　长辈们渐渐落在后面说体己话，宁婉清与萧景辰并肩走在梅林小径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白芷和萧景辰的小厮知墨远远跟在后面，既不会打扰主子，又能随时听候差遣。

　　小径两旁梅枝交错，形成一道天然拱廊。风吹过时，花瓣如雨纷落，有几片沾在宁婉清的肩头和发间。她偷偷瞥了眼身侧的萧景辰，发现他正抬头望着枝头的花朵，侧脸线条如刀削般分明，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滑动。

　　"宁妹妹近来可好？"萧景辰突然开口，吓得宁婉清急忙收回视线。

　　"劳世子挂念，一切都好。"她规规矩矩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听闻世子去年随国公爷去了北疆？"

　　萧景辰略显惊讶："宁妹妹如何得知？"

　　"是...是家父提起过。"宁婉清含糊其辞，没说是自己特意打听的。她鼓起勇气问道，"北疆风物与中原大不相同吧？"

　　萧景辰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确实。那里有广袤的草原，夜晚星空低垂，仿佛伸手可触。牧民们..."

　　他娓娓道来，声音清朗如泉水击石。宁婉清渐渐放松下来，听得入神。当萧景辰说到他在戈壁滩上发现的一处古烽燧时，她忍不住追问细节，眼中闪着好奇的光彩。

　　"宁妹妹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对什么都感兴趣。"萧景辰忽然道。

　　宁婉清一怔，随即莞尔："世子也和小时候一样，说起喜欢的事情眼睛就会发亮。"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慌忙掩口。萧景辰却笑了起来，眼角泛起细纹："五年不见，宁妹妹与我生分了。记得小时候，你还叫我景辰哥哥。"

　　宁婉清耳根更红了，小声道："那时年幼不懂事..."

　　"我倒希望宁妹妹能一直'不懂事'下去。"萧景辰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连看都不敢看我。"

　　宁婉清闻言，鼓起勇气抬头看他，却撞进一双含笑的星眸里，慌忙又低下头去："世子说笑了..."

　　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过，梅枝剧烈摇曳。宁婉清"哎呀"一声，手中的绣帕被风卷起，挂在了高处的树枝上。

　　"我的帕子！"那方素白帕子一角绣着朵小小的红梅，是她前日才绣好的。

　　不等她吩咐丫鬟，萧景辰已纵身一跃。他身姿轻盈如燕，足尖在树干上借力一点，右手稳稳地摘下了帕子。落地时衣袂翻飞，一片梅花正好落在他肩头，在靛蓝锦袍上格外醒目。

　　宁婉清看得有些出神。五年前那个略显单薄的少年，如今已是身手矫健的将门之后了。

　　"给。"萧景辰递过帕子，指尖不经意间碰触到宁婉清的掌心。那一触如蜻蜓点水，却让两人皆是一怔，迅速分开。

　　"多谢世子。"宁婉清将帕子攥在手里，那处被他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温度。

　　"宁妹妹的帕子..."萧景辰忽然道，"绣的是梅花？"

　　宁婉清点头，将帕子展开给他看。素白缎面上，一朵红梅含苞待放，旁边还有半朵未完成的："闲来无事绣着玩的，手艺粗陋，让世子见笑了。"

　　"很配你。"萧景辰看着帕子，又看看满树绯红，"就像这梅林里最美的一枝。"

　　宁婉清心头一颤，不知如何接话。就在这时，前方传来妹妹宁婉月清脆的声音："姐姐！世子哥哥！快来看，这里有一株罕见的绿梅！"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又同时因这默契而相视一笑。

　　"去看看吧。"萧景辰温声道，做了个"请"的手势。

　　宁婉清轻轻点头，与他一同向妹妹所在的方向走去。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一株通体碧绿的梅树独立在小丘上，花朵如翡翠雕琢，在阳光下晶莹剔透。

　　"真美..."宁婉清不禁感叹。

　　"确实很美。"萧景辰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宁婉清转头，却发现他看的不是梅花，而是自己。

　　春风拂过，梅香浮动。十五岁的宁婉清在这一刻忽然明白，有些心事，就像枝头初绽的花苞，终究藏不住它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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